當皇太后成為影中人─慈禧攝影集1903-1904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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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錯過了前兩集…… 當皇太后成為影中人─慈禧攝影集1903-1904 (一) 當皇太后成為影中人─慈禧攝影集1903-1904 (二)

外交手腕

我問:「妳認為慈禧太后展現出的友誼是真心的嗎?」
得到的回答是:「如果你有機會跟我一樣,面對她本人、讓她握著你的手、四目相會、對著你說話,你會覺得她確實是真心的。」
我說:「面對慈禧這樣有城府的女人,男人的第一印象不太可靠。」
「我寧可相信身為女人對於另一個女人的直覺感受。」
「妳的直覺告訴你什麼?」
「除了真誠兩個字,我無可奉告。」

─一段與莎拉·派克·康傑(Sarah Pike Conger)的對話,摘錄自Friendly China(1949),貝利威利斯著[9]

1900年義和團事件後,在二十世紀的第一年開始,清朝開始前所未有的外交行動,一向隱微的帝國傳統顯然必須開始解離。清朝深知,慈禧與北京外交界建立起的個人聯繫對於國際關係的建設實為重要。慈禧採取大膽的方式,在宮殿舉辦一系列聚會,邀請使館中的女士們參加,希望透過這個看似較容易的方式建立友誼。

在義和團事件後,慈禧邀請西方人參加她在宮殿中舉辦的宴會。慈禧對使館中的女士們特別有興趣。
在義和團事件後,慈禧邀請西方人參加她在宮殿中舉辦的宴會。慈禧對使館中的女士們特別有興趣。

慈禧展現的風度被媒體報導,並為她的國際聲譽營造出正面的印象。其中,慈禧與美國派駐北京的使館夫人莎拉·派克·康傑特別友好,康傑夫人還寫了許多與慈禧美德相關的文章,投書報章雜誌以及書籍。照片裡的慈禧握著康傑夫人的手、四周環繞其他來自美國使館的女性,可以看出慈禧願意透過個人的角度深耕彼此關係。

慈禧手握美國派駐北京的大使夫人莎拉·派克·康傑的手。其他三位來自美國使館的女士環繞於側,小女孩是攝影師勛齡的小女兒。
慈禧手握美國派駐北京的大使夫人莎拉·派克·康傑的手。其他三位來自美國使館的女士環繞於側,小女孩是攝影師勛齡的小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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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照片有關的外交文件研究最後追溯到康傑先生1904年寫下的一張小記事。愛德溫·康傑在這張給國務卿海約翰的記事上,描述了一張西太后的大型肖像照,並希望將照片呈予西奧多·羅斯福總統:

這張肖像畫在送來使館時,被裝在一個黑色的木盒中,襯有黃色綢緞;箱子裡的照片上掛有黃色絲緞製成的布簾。黑木箱被精細地安置在黃色絲綢襯墊的盒子內,一匹做工精緻的帝國黃繡布覆蓋於外。[10]

弗利爾美術館在費心尋找後,終於在布萊爾宮的閣樓中發現這張照片。布萊爾宮是國務院用來接待總統賓客的地方。現在肖像照被放在國務院畫框中,可惜的是,原本的盒子和錦緞已遺失。雖然歲月讓畫面有些變黑,但照片仍華麗耀眼,帶有精緻、細微的金黃色塗料。這種效果是用來展示帝王權威的方式之一,讓畫作的尺寸與直視觀畫者的角度帶出一種專屬個人的親和感。或許這就是慈禧認為能與其他國家領袖有效溝通的方法。

1904年,慈禧太后將這幀大型、光彩奪目的肖像照送給羅斯福總統。照片直到近期才重新被發現。
1904年,慈禧太后將這幀大型、光彩奪目的肖像照送給羅斯福總統。照片直到近期才重新被發現。

這幅送給羅斯福總統的畫是當代最典型的作品,在早期攝影技術方始萌芽之際,技術上的限制讓畫面的大小及品質多受影響,為了彌補細節、清係度和色調,常在印製出的照片上使用塗料和鍍金。雖然影像會因此失真,但在這種情況下,仍是一種加分作法。

研究者進一步利用數位方法移除覆蓋在原始照片上的塗料,發現原始照片的影像模糊、細節消失殆盡,畫中人物的表情只剩下十分不明顯的輪廓,只好藉覆蓋顏料重現面部特徵,包含了下巴和下顎的輪廓,並創造出年輕的視覺印象。從這幅「布萊爾宮肖像」可發現,攝影者熟練地使用新的攝影技巧,重新演繹真實的樣貌,同時也應用肖像繪畫的藝術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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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幅北京故宮博物院館藏的慈禧肖像照,是贈予羅斯福總統的彩色肖像畫的原始素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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贈予羅斯福總統的慈禧肖像照左眼特寫。可看到使用畫筆補強細節的痕跡。

這些在慈禧肖像照上動的手腳,顯然希望美化這位已古稀之年的統治者。1900年後,列強針對義和團事件要求的賠償金,讓中國的經濟衰退,清廷財政岌岌可危。當美國有意放棄對清廷索取賠償金,羅斯福總統以及其家人自然成為慈禧太后贈予私人禮品的首選目標。我們確實可以證明,這些肖像照是經過策略性考量、以建立私人聯繫實現外交目的手法。

此情勢下,勛齡的照片對於維持清廷政治合法性以及影響性佔了重要地位,特別是在清廷日漸衰弱和絕望之際。另一個驚人的巧合是,當美國國會在1908年通過羅斯福總統主張降低清廷賠款的提案時,慈禧在同年辭世。究竟這些照片只是這位封閉且不按常理的統治者另一個異想天開的作品,還是經過精心策劃的外交手段?

除了「布萊爾宮肖像」,羅斯福總統的千金愛麗絲(Alice, 1884-1980)也曾在1905年造訪北京時收到一幅小的肖像畫。愛麗絲因其妙趣橫生的舉止以及美貌,在當時小有名聲。報紙當然不會放過兩個文明互相衝擊的機會,華盛頓郵報以打趣的口吻寫道:「或許這個年輕美國女孩的到訪會讓統治中國的可怕老女人改變,並且讓這個偉大帝國有些長進。」[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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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斯福總統的千金愛麗絲·羅斯福(Alice Roosevelt),攝於1905年拜訪中國時。
1905年9月4日時,華盛頓郵報刊登這張愛麗絲·羅斯福與慈禧太后並列的圖片。
1905年9月4日時,華盛頓郵報刊登這張愛麗絲·羅斯福與慈禧太后並列的圖片。

愛麗絲在九月中旬於新頤和園晉見慈禧太后,在愛麗絲的自傳中,她在拜會隔天寫下了這段話:

騎兵圍繞一張帝王黃的椅子,在往公使館的沿路發出咔答咔答的聲響,椅子上是幀照片。那是一個普通的鍍邊相框,但在相框外的盒子包裹以黃色綢緞,相同的材質作為內襯。有兩名高官階級明顯高於那些帶著獅子狗的人們。(一隻狗被當做皇室贈禮。)[12]

這段生動的描述並不是單純的個人留念。這些儀式和慈禧的重視程度,讓肖像本身已經成為皇室的延伸。如同先前被贈予羅斯福總統的肖像照,這張送給愛麗絲的照片也被精心處理過,讓慈禧看起來回春幾十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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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慈禧贈予愛麗絲·羅斯福之肖像照細部。可看到當初如何全力創造出一張幾近完美無暇的外貌,用以展示中國領導者親和的印象。

以慈禧太后為主題的西洋繪畫

我必須恪守每一個百年歷史傳統,不能有陰影、角度。每樣東西都要補滿光,所有凹禿和繪畫效果都消失了。當我知道自己必須用如此傳統的方式為太后作畫,讓她如此特殊的個人特質變得平庸乏味,剛開始為她作畫興奮之情已然消失,我只能感受到自己因無法避免的災難感到心痛與衝突。

─凱瑟琳·卡爾(Katherine Carl),With the Empress Dowager of China (1905)

除了勛齡的照片組,有兩位西方畫家曾對慈禧在美國的形象有著極大貢獻,一位是美國的凱瑟琳·卡爾,她後來成為慈禧崇拜者和好友,以寫作、舉辦與慈禧相關的演講聞名;另一位是荷蘭裔的美籍藝術家胡博·華士,其中一幅肖像畫作品成為哈佛大學福格藝術博物館館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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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下兩幅為凱瑟琳·卡爾所繪的慈禧肖像畫(1903─19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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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下兩幅為胡博·華士所繪的慈禧肖像畫(19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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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國大使夫人莎拉·派克·康傑在1903年抵達北京時,受命取得一幅以慈禧為主角的大型油畫,以在1904年聖路易斯世界博覽會中展示,好讓「美國人民在想像『美麗的中國慈禧太后』時有所方向』」。凱瑟琳·卡爾(1865-1938)奉命執行這個任務,並於1903年9月至1904年8月間住在新圓明園。

穿著中式服裝的凱瑟琳·卡爾,圖片擷取自她1905年的著作「With the Empress Dowager of China」
穿著中式服裝的凱瑟琳·卡爾,圖片擷取自她1905年的著作「With the Empress Dowager of China」

卡爾在回想這段不凡經歷時,提到清廷官員與慈禧太后要求恪守傳統肖像畫規矩所帶來的壓力:

在作畫的當下,我不停地在與中國的傳統常規對抗。他們要求各種細節,但不要任何陰影……在這張聖母皇太后的肖像畫中,不用妄想加入任何有趣、華麗的元素。我必須嚴格遵守所有不容妥協的傳統規定。[4]

另外,在4月19日畫作接近完成時,卡爾提到一場接待外籍賓客與皇子的宴會。這幅未完成的作品被暫時安置在有雕花的木框中。

……太后下令一名曾學習業餘攝影技術的年輕人為此肖像畫拍照,這名年輕人曾跟隨外交官員旅居海外。拍照之時,當皇子與其他貴族仍在庭中,但在拍攝的當下,皇子們都退出,手架被移開,肖像畫從木雕底座移至我的工作室。這些事情佔據了許多時間。

博覽會中的慈禧

美國藝術家凱瑟琳·卡爾受邀為1904年的路易斯安那博覽會(Louisiana Purchase Exposition)提供一幅慈禧的肖像畫。因此,她花了數個月,在北京宮殿執行這項前所未有的委託案。此幅充滿奉承意味的真人大小肖像畫被安置在巨大的畫框中,據說畫框是慈禧親自設計。此畫作在一群滿州官員促擁下送至聖路易斯,並被放置在博覽會藝術展場中十分顯眼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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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爾的畫作被運至聖路易斯,右方是一排恭迎畫作的滿州官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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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置木框中的肖像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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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博覽會展出的肖像畫。

博覽會落幕後,中國外交官在一場在白宮舉行的宴會中將慈禧肖像送給羅斯福總統,隨後被轉予史密森尼學會(Smithsonian Institution)。同期,凱瑟琳卡爾在1906年為她的書「With the Empress Dowager of China」展開密集的巡迴販賣。這些活動都是為了強化凱瑟琳在肖像中形塑出的「偉大女性」形象,使這個充滿奉承意圖的肖像成為美國大眾對慈禧的嶄新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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紐約先鋒(New York Herald)在1905年9月24日刊登了此篇文章,將卡爾的畫作與拜訪中國的總統千金愛麗絲相互連結。
作者:David Hogge(Head of Archives, Freer Gallery of Art and Arthur M. Sackler Gallery at Smithsonian Institution) 譯者:Vanessa Kuo(陰錯陽差在公館研究了四年中國文學,在文創界轉幾圈後跑去大不列顛感受歐洲風情並深受吸引,順帶取得文創管理碩士文憑。曾任於外商公司,目前為Soho譯者,擅長範圍:藝術、文化、科技、商管。E-mail: [email protect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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