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立霧溪:太魯閣人如何守護花蓮的生命之河

Print Friendly

作者:金尚德

三百多年前,東部廣大的高山地帶,仍是杳無人跡的原始山林。發源自雲隱高山、千萬年源而不絕的溪泉,將大地蝕切成雄偉深邃的峽谷、與峰巒疊翠的山脈。這裡沒有人煙、沒有名字,重重屏障的大山將這裡與世隔絕。

直到一天,一群來自西方山後的獵人,一路追尋著獵物,爬上了大山的山頂稜線。展現在他們眼前的,是獵人未曾見過的高山林野;豐富的獵物奔竄在原始林間,這裡有豐沛的溪泉、茂盛廣闊的森林,一切宛如仙境。

太魯閣人
太魯閣人

這樣的景象,深深地烙印在這群來自於Truku -Tarowan的Truku獵人心中,經由返鄉後的口傳,嚮往著新天地的族人於是準備了耕具與種籽,帶著家眷,攀山越嶺,迎著日出的方向,向著山後的希望之地出發。

他們越過高聳的屏障大山,來到了Yayung paru(意謂「大河」,即立霧溪)上游,在傍著溪水的山坡上,建立起東遷後的第一個部落;族人把這裡命名為「托博闊」,意謂「初到之地」。而後,由於家鄉的人口與耕地日趨飽和,絡繹不絕的族人也越過大山,依循這條遷徙之路,沿著大河陸續到來;大河溪畔,也清晰的刻畫下族群活動的痕跡。

湍急的大河流域中遍布石灰岩地質,形成了峽谷處處的特殊地景,也造就此地山勢陡峻、斷崖深淵的險峻風貌。族人們在大河兩岸高聳的峽谷河畔間,尋找古老的河階台地,建立起以alang(部落)為中心的親族群,共同守護部落與獵場。依循古老傳統刀耕火耨的部落周邊輪替耕種,每個alang本身就是一個政治、文化、經濟,與自給自足生活的中心。

托博闊意謂「初到之地」
托博闊,意謂「初到之地」。

此外,同一時期先後陸續尚有Tkdaya(德克達雅)人自Tkdaya-Tarowan(今南投,仁愛鄉春陽村)、Tuda(陶賽)人自Tuda-Tarowan(今南投,仁愛鄉平靜村)越過中央山脈集體往東部遷徙,分別散佈於木瓜溪流域、與陶賽溪流域一帶。

東遷的Truku人在這塊土地上繁衍茁壯,由於西有屏障大山的隔離,東有斷崖峽谷的阻絕,使得這裡成為遺世獨立之境,外界難以進入、也無從瞭解。族人們生活的範圍,則被外界稱為「太魯閣」。

在原初自給自足的生產方式下,「路」對太魯閣人而言,是遷徙、狩獵的生存命脈;而在Gaya的規範下,領域與獵場是神聖不可侵犯、不可越界的,而非與外界交通聯繫的孔徑。這些峽谷族群,在水畔、幽谷,與山嶺之間,享受大河帶來的生命滋養,而有了屬於自己的峽谷文明。太魯閣人,就這樣在與世隔絕的環境中,始終能夠保有獨立,並生活了數個世代。

同治年間(約莫一八七○年),溪口沿海地帶逐漸出現漢人登岸,這些來自噶瑪蘭(宜蘭)的移民,開始與族人接觸,並展開貿易往來。但廣大的內太魯閣山地、峽谷之內的太魯閣,則仍是漢人眼中的神秘禁地;他們以「得其黎」,這個大河出海口旁、一個臨海小聚落的名稱,來指稱這條穿越峽谷而出的生命之河。

從此,「得其黎溪」這個由外而內的名稱,正代表著從外界而來的有限認識、與無限想像。

立霧溪兩岸高聳的峽谷中,族人尋找河階台地建立居住地。圖為「巴達岡河階」。
立霧溪兩岸高聳的峽谷中,族人尋找河階台地建立居住地。圖為「巴達岡河階」。

「開山撫番」下的相遇火花:曇花一現的「北路」

此時的臺灣正在清廷的治理下,國家勢力對於「後山」東部的態度是消極無為的。直到同治十年(一八七一);琉球島民六十六名,因逢颱風漂流至臺灣南部的八瑤灣,後遭殺害所引發日軍出兵臺灣的「牡丹社事件」爆發,才改變了清政府的態度。

清政府基於國防的需要,於同治十三年(一八七四)派總理船政大臣沈葆楨為臺灣海防欽差大臣,並來台善後,確立了「開山撫番」政策,成為了當時時空背景下首度「積極」的作為。其重要的政策之一,便是開鑿北、中、南三條道路,直達當時清政府勢力轄外的後山東部地區,以求充實東部邊防,避免外國勢力的再次侵犯。

封面1
百年立霧溪

其中,開鑿貫通於蘇澳至花蓮港(花蓮古名)的「北路」,打開了自古以來太魯閣人憑恃著的環境天險,使得太魯閣人首次遭逢國家勢力。當時奉派開鑿北路工程的福建陸路提督羅大春在其開拓「北路」道路的過程中,記錄下開山撫番的風土見聞與地理描述,寫成《臺灣海防並開山日記》。使得外界對於「太魯閣」人及其領域,終於有了較為清晰的認識。

同治十三年(一八七四)七月羅大春抵達蘇澳,著手進行工程;八月兵勇開路已達大南澳。至九月初,由士紳陳輝煌率領的兵勇,已順利進駐大濁水(今「和平」)。然而往後的地勢忽為石壁所阻,面對「前去十餘里,傍海皆石壁巉岩」的險峻地勢(今日之清水斷崖),羅大春無法繼續施工;不得已乃藉番通招徠太魯閣番十餘人為嚮導,方才得以通過這段羅大春筆下「巑岏萬丈,下臨無際」的險地。

十月十八日,羅大春命陳輝煌著手丈量蘇澳至新城道路里程;十一月陳輝煌回報了這條行經太魯閣臨海地帶的「北路」首度實際丈量成果:

自蘇澳至新城,計山路二萬七千丈;又新城之南至花蓮港北,平路九千丈。仿周制以六尺為一步、三百步—計一百八十丈為一里,蘇澳至東澳,二十里;東澳至大南澳,三十里;大南澳至大濁水溪,三十里;大濁溪至大清水溪,二十五里;大清水溪至新城,四十五里;新城至花蓮港北岸,五十里:通二百里。

隨著北路的逐步進逼太魯閣門戶,族人的抵抗也益趨激烈,致使北路路線的選擇,大致利用相對安全的太魯閣臨海地帶通行;深山之內的族社,仍是一片神祕禁地。十一月中旬,羅大春記錄下太魯閣人蜂擁而出、抵禦外敵,以及清兵短暫進入番社的驚鴻一瞥:

北路於十一、十三等日正在開路,突有凶番千餘,分段埋伏放槍……十五日,至一崇山之麓,眾方在峽中開鑿,忽槍聲四合;抵御兩時之久,番乃愈多。黃朋厚、馮安國料眾傾社而出,中必空虛;分隊搗其巢穴,果有草寮數百闃無其人,見新舊髑髏每寮多或百餘、少有數十,穢臭熏人。乘風縱火,焚其社寮十餘;陣番始散。是日,兵勇死者四人,負重創者二十餘人;而哨長祝榮山胸受槍傷頗重。其駐濁水溪一旅,由小南澳運糧而歸;路過石壁,凶番蜂擁包抄,陣亡者三人、負重傷者一人、墜海死者四人。

同治十三年十二月初五(一八七五年一月十二日),同治皇帝駕崩,消息於數日後傳至臺灣東部的崇山峻嶺間,但須臾未曾影響開山撫番的北路開鑿進程。九日,羅大春抵達新城;宣告了清軍終於突破了最為艱難的天險,「北路」的竣成業已在即。延至年底,羅大春已能更加詳實的記錄北路沿途所見的部分外太魯閣社名,並略窺拼湊出外太魯閣的人文地理概貌。

北路所開後山形勢,自蘇澳起至花蓮港之北止,計途二百里;中界得其黎。得其黎以北百四十里,山道崎嶇,沙洲間之。大濁水、大小清水一帶,峭壁插雲,陡趾浸海;怒濤上擊,炫目驚心。軍行束馬捫壁,蹜蹜而過;尤深險絕。

得其黎以南六十里,則皆平地,背山面海,如悉墾種,無非良田。奈地曠人稀,新城漢民僅三十余戶耳;外盡番社也。

自大濁水起至三棧城止,依山之番,統名曰大魯閣。其口社曰九宛,曰實仔眼、曰龜汝、曰汝沙、曰符吻、曰侖頂、曰實空、曰實仔八眼,凡八社,憑高恃險,野性靡常。

清軍的北路開鑿工程,在外太魯閣人的奮力抵抗之下宣告完竣,並開設營盤、駐守官兵。但這歷史上首度掃過太魯閣沿海邊陲的「北路」,並未維持太久;隨著清帝國國事倥傯無暇顧至、與營內疾病盛行,這條臨海山道、與總人數三千名的清兵駐軍,猶如曇花一現般短暫,終於在太魯閣山麓與奇萊平原上消失得無影無蹤。

宛如擦身掠過的海上風暴,對於帝國勢力未曾進入的廣大內太魯閣禁域;後山「開山撫番」的大夢,終究仍是自「得其黎溪」溪口遙望番界群山的想像。

作者簡介 金尚德,1966年生,童年寒暑假均在花蓮外祖父家度過,開始對山產生濃厚的情懷。曾任職中國信託商業銀行、花蓮第一信用合作社,現任財團法人門諾基金會財務部主任。在忙碌的銀行與財務工作之餘,熱衷原住民文化、田野調查,登山足跡踏遍太魯閣高山溪谷間。國立東華大學族群文化學系碩士畢業、博士班肄業。曾獲臺灣社會學會「臺灣社會學會論文獎」、中央圖書館臺灣分館「臺灣學研究獎」等學術榮譽。1999年結合踏查成果,開闢網站「東部中級山岳探查誌」,榮獲國科會「推薦心靈網站優良好站」;2000年於金鼎獎雜誌《東海岸評論》開闢〈花蓮山誌〉專欄。
本文收錄於玉山社出版《百年立霧溪:太魯閣橫貫道路開拓史》第一章〈膏腴之地,生民初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