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降東山──看見中華民國傘兵作戰史的最後樂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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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明毓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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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降東山:中華民國傘兵作戰史最後樂章》
作者: 劉忠勇
出版社:經綸天下出版社
出版日期:2013/07/01

 

一九五三年七月,盛夏酷暑。台灣對中國福建省東山島進行傘兵空降突襲。突襲作戰總指揮胡璉說這是一場表演,於是百分之六十的傘兵在演出中傷亡、被俘。

我們無法在當年冷戰思維的環境中,仿效作者於本書中列出五點思考發動東山空降作戰原因的方式,列出蔣介石政府或當年美國政府別於政治意識的其它動機。

二戰結束、國民政府接收的台灣,日人遺留的有限資產被捲入國共內戰,所有思維、行為都用於準備反攻大陸的國民政府,韓戰爆發前,即面臨外匯存底歸零、負債四千萬美元的破產局面。

韓戰不僅促使美國稍將軍事目光從日本移往台灣,也使台灣成為美國冷戰時期對內及對外的政治籌碼。韓戰砲火更意外點著美國援台的積極意願,美援,變成國民政府一窮二白時唯一的救命丹。於是凡與美國人相關事務幾乎都要參一腳的宋美齡,踩得美援歷史到處都是腳印,從中華民國空軍到傘兵。

西方公司正是蔣宋美齡和陳納德斡旋下,乘美國在韓戰的需要,爭取到美援游擊隊的產物。後來游擊工作雖由蔣經國主導,但蔣宋美齡一直是西方公司能直通蔣中正的關鍵聯絡人。

龍潭基地也不時出現一位重要人士,原來是蔣宋美齡夫人駕到!怎麼總統夫人也開始「關愛」游擊傘兵了? 她多了一個「游擊委員會主席」的頭銜,名正言順。

由「西方公司」、美國CIA的便衣,供養國民政府游擊隊的衣食父母,在台灣主導一場胡璉所形容的「表演」,對一直認為美國人要求任何美援資金運用須經美軍顧問團同意是奇恥大辱的蔣介石來說,與其看成「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不如當作國民政府在中國縱容腐瀆的因果。

西方公司希望傘兵參戰,曾言明援助傘兵以一千人的裝備為限,是否有後續裝備,須「視初期作戰成效」而定。

伸手錢,不好拿。

東山島作戰過後,蔣中正伉儷是察為於龍潭的傘兵總隊,蹲下解說者是西方公司傘兵顧問洛克,右立者為總隊長顧葆裕中將。(國史館)
東山島作戰過後,蔣中正伉儷是察為於龍潭的傘兵總隊,蹲下解說者是西方公司傘兵顧問洛克,右立者為總隊長顧葆裕中將。(國史館)

美國對任何中國沿海的游擊作戰目的均以控制、結束韓戰為目的,向來與「反攻大陸」絲毫無涉,「東山空降」作戰也一樣。如今推溯歷史才發現當年不願面對政治現實,又在經濟貧窮下無可作為的蔣介石政府,可能在「東山空降」中沒有堅持該堅持的事。

《空降東山》是傘兵史系列的最後一本。《中華民國傘兵作戰史》曾寫東山島一章,敘述此役的發生原因、背景及結果,本書補充更多該役相關的細節,包括東山島該篇未能詳盡有關該役戰略與戰術的描述。

胡璉顧慮,由東山島東岸登陸的陸軍接應傘兵時,可能受阻於公安團工事堅固的高地,於是規定傘兵降落在高地南面的西埔附近即可。但西方公司執意空降於八尺門,希望傘兵立下阻敵於灘頭的戰功。

胡璉認為,傘兵不必殲敵於灘頭,也不必阻擋共軍退路,說穿了,就是只要傘兵平安降落,陸軍接回傘兵,即算完成任務。

漢彌頓和洛克向胡璉力爭在八尺門降落,雙方仍各執己見,不歡而散。

傘兵一九五○年代自新竹起飛的大編隊空降演習。平常演習均跳平坦地面,有如表演。
傘兵一九五○年代自新竹起飛的大編隊空降演習。平常演習均跳平坦地面,有如表演。

西方公司和胡璉對於傘兵運用,認知差距太大,種下東山島無法全身而退的惡果。

胡璉的要求可以保障這次「不可能反攻大陸」的戰役犧牲最少的國軍人數,但是對於想牽制共軍,甚至引誘中共下令調移朝鮮半島兵力的美軍而言,登陸佔領東山島才具有最大的戰略威嚇價值。

然而讀歷史多是事後諸葛,尤其是更多史料檔案未公開或者已經變成再生紙的時候,很難得知蔣介石政府是否曾經判斷美方所要求的作戰結果,對將來援台的影響,只能看到最後半推半就的「東山空降」。

■ 東山島攻勢。
■ 東山島攻勢。

結果,一場「空降東山」的戲碼,演變成「搶救空降大兵」。更戲劇性的是,國軍鳴金收兵之際歹戲拖棚,竟把一整團一千多人遺忘島上,加演了一齣「搶救陸軍大兵」。

《東山空降》所記錄當年老兵的回憶,以及戰後檢討的事實,卻讓我們讀見整個故事裡到處都是黑色喜劇的元素。

但在極端保密之下,他們這個時候,竟還不知是要去東山島,只知目標是他們演練多次的菱形島。

第二隊中士副班長俞志偉降落在甘蔗田裡,地形看來與台灣無異。他記得:「好笑的是,好多戰友還以為:喲!又是騙我們,還在搞戰鬥演習?」

東山島戰役天一亮打得如火如荼,農民依舊照常作息。有農民在舂米,知道是國民黨的軍隊來了,還笑臉相迎。有的傘兵納悶,這究竟是在作戰?還是只在台灣實彈演習?看到小學生照常上學,有一個傘兵要了書包拿書出來看,看到是共產黨的教科書,才確定真的是在戰場。

裝備整齊的陸戰隊搶上東山島灘頭後向內陸推進。(美國國家檔案局)
裝備整齊的陸戰隊搶上東山島灘頭後向內陸推進。(美國國家檔案局)

傘兵支隊第一隊隊長鞏成賢和副隊長賴子福都在第一波降落,最早集結,只是納悶怎麼不見第一分隊長杜延齡中尉和全分隊的人?原來第一分隊都在迷航的第二架機上。

傘兵支隊空降八尺門後,電台台長金潔中尉費了兩小時才找到V-101電台,開始架設呼叫。但因V-101無線電天線沒投,無線電只能聽到19軍軍部呼叫空降支隊,空降支隊回答卻無效。

中士俞志偉回憶說:「我是副班長,但我不認識班長,班裡面一個也不認識。」

莊江田處境最冤枉,他在東山島負傷,自行走回灘頭,友軍閩南游擊隊以不認識他為理由,竟拒絕收容他,最後望洋興嘆,飲恨被俘。

王先哲空降第一天天黑受困八尺門,只好假裝當地漁民,還替共軍搬了十多箱彈藥,後來走對了方向,隔天及時趕上後撤的艦艇,回到台灣。

荒謬的元素不只在國軍部隊,「不得不配合演出的解放軍、公安團、民兵」也一樣荒錯。

水兵連連長王德才起先以為國軍從海上抄後路而來,這時副連長一邊跑來一邊喊:「連長,飛機!」王德才以為敵機是要來炸碼頭,副連長還在他身邊唸唸有詞:「不是扔炸彈,就是撒宣傳品。」傘兵一一下降,王德才目睹「一個個舉著雙手,拉著傘帶,像遊魂似地往下落」。

135團花了七個多小時才撤退完畢,已登上東山島增援的三個團的共軍未追擊。國軍海軍發砲掩護之際,共軍沒看出國軍把135團給忘了的大烏龍,未乘此良機一舉殲敵俘敵於灘頭,讓陸戰隊締造「兩棲敵前撤退」的奇蹟。

沒有塗裝的故事讀來真的很過癮,《東山空降》沒有塗裝。此時此刻,離《東山空降》的時間或許還太近,讓我們無法完全放下包袱用比較輕鬆的方式來看待這場戰役。

不過,倘若我們暫時將自己當成一個「會讀中文的北歐人」來看《東山空降》,也許就會看到一齣「背景為一九五○年代,不重要的美國人在不重要的在亞洲,引發一場微小戰事」的黑色喜劇。

蔣中正偕夫人1953年8月10日視察傘兵,期勉傘兵要能「以一當百,甚至以一當千」。(國史館)
蔣中正偕夫人1953年8月10日視察傘兵,期勉傘兵要能「以一當百,甚至以一當千」。(國史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