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莫言吟唱傳統民間大戲——讀《檀香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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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楊和雁(Theatreplan 劇院設計公司助理)

「好好好好好好好啊!好戲開場了啊——有孫丙站囚籠大街遊行,中秋節豔陽照天地光明。」——第十六章「孫丙說戲」

檀香刑》是中國小說家,也是 2012 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莫言在 2001 年出版的長篇小說。

書名的「檀香刑」,事實上是一道緩慢折磨囚犯至死的極刑,故事由它為主軸、壓軸,鋪展出一段滿清末年五大主人翁奇特的故事,在大時代複雜的歷史背景下寫出不同人物的矛盾、為難與衝突。這部莫言籌備五年,近四十萬字的小說以「華麗鳳頭,厚實豬肚,敏銳豹尾」的中國傳統小說結構為體,描寫人類各種處境與心態,視角有人物自述,有全知描述,陣容龐大,結合當年滿清腐敗,外力入侵,義和團興起的時代背景,而文學的美學是以民間歌詠傳頌的戲劇方式展現,是一部有聲音、有畫面,能讓讀者有全面身心感受的力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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檀香刑》的五個主要角色分別為趙甲、趙小甲、孫眉娘、孫丙與錢丁 。趙甲是眉娘的老公趙小甲的爸爸,是她的「公爹」,是晚清最後一個劊子手,曾招慈禧太后引見與賜禮,有著崇高的職業榮譽感與驕傲。孫丙是眉娘的「親爹」,也是貓腔戲劇團的團長與主角,英俊風流,因殺死一個德國人推他走向起義反抗的不歸路。錢丁是地方知縣,也是眉娘的情人「乾爹」,他有著情操與正義,卻因官職不能違背朝廷,常陷入兩難的困境。故事中為了懲罰因組義和團造反的孫丙,袁世凱下令錢丁捉拿他,恭請趙甲苦刑他,趙甲設計了告老還鄉之後的復出大作「檀香刑」,並要兒子趙小甲協助行刑。眉娘因與三位「爹爹」和趙小甲有直接親情、愛情或姻親的關係,她在這種情況之下周旋情何以堪。

檀香刑》是一部具有高度娛樂姓的作品,莫言在 2006 年的改版自序中也說明,這是一個獨特的文本、是一部戲劇化的小說、一個小說化的戲劇,他也特用故事中的地方劇種「貓腔」的戲劇方式來陳述劇情,讀者有坐在台下看戲的體驗,所以不會太陷入。此設計是作家表現的技術,十分有趣,《檀香刑》一切舞台化、誇張化,華麗化,悲壯化,無時無刻都在提醒讀者這一切都只是一齣戲,書一看完一闔上,趙甲眉娘孫丙錢丁一卸妝,他們都只是演員。因為有了這層隔離,讀者不會太陷入,故事中詳盡描寫「閻王閂」,「凌遲」,「腰斬」等極刑可免於殘酷變態、血腥噁心。

人物設計也偏向於古典戲劇,例如孫丙是希臘悲劇中經典的悲劇角色,因一個決定改變命運,人生進而走向另一個決定,一步一步終於把自己推向無法收拾的絕境。故事中也多處出現有如舞台劇般的朗誦,而結尾更是刻意使用公式化的大悲劇結局,讀者應可看出作者設計此小說體型的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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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言

莫言的敘事方式常帶有中國民間傳奇故事的氛圍,讀者彷彿回到收音機、電視、電腦發明之前的年代,聚集在一個繪聲繪影的說書人身旁,聽他述說扣人心弦的故事。民間說唱藝術曾是中國小說的基礎,《檀香刑》含有大量韻文,有明顯的聲音感,因用字遣詞節奏強烈,讀者是用「耳朵」來閱讀的,加上穿插貓腔的表演形式,讀來真有身歷其境聲畫音樂效果的感受。好比一翻開書的第一頁便是:

太陽一出紅彤彤,(好似大火燒天東)膠州灣發來了德國的兵。(都是紅毛綠眼睛)……

立刻有演員即將粉墨登場,好戲就要上演的架勢。

而這種吟誦或詩歌風格,也屢屢出現在莫言其他作品,使讀者有聽覺的享受與感動。 例如在短篇小說「司令的女人」中,他常常白話敘述一段故事後便沒有間斷的進入一段由四言詩組合出來的長橋段,讀來很是痛快。比如:

人生一世,草木ㄧ秋;絕代佳人,也是骷髏。大碗喝酒,大塊吃肉,醉生夢死,及時享受。該死就死,該活就活,功名利祿,想它什麼?來,乾杯!

而在另一個短篇小說「屠戶的女兒」中也常常讀一讀就不知不覺的有詩意,不過是現代感的詩意:

陽光照著我媽媽,我媽媽是世界上最美好的人。我媽媽穿著蔥綠色的對襟掛子月白色的肥腿褲子;我媽媽梳著大辮子,我媽媽臉膛紅通通的,我媽媽唇上有茸茸的毛,我媽媽眼睫上有茸茸的霜。我媽媽從來沒在我面前流過眼淚,我媽媽總像隨時都要流眼淚。

茸茸的毛,茸茸的霜,很有新月詩派的意境。

檀香刑》除了是一齣有聲有色的大戲之外,豐富的角色內心世界描寫也是欣賞的重點。故事中的主人翁沒有一個是單純的「好人」或「壞人」,每個人都有他可愛,可恨,可敬與可憐之處。劇情也不是正義與邪惡的對抗,或是傳統的英雄冒險之旅,每一個角色活生生的有過去,有感情,有矛盾,每一個人都是 3D 立體、有血有肉。劊子手趙甲看似高傲冷血,但他也是因命運的牽引走上此途,情感因職業關係需要隱藏,我同情他就如同我同情英國日裔小說家石黑一雄小說中「長日將盡」裡的管家,他們都有著高尚的職業道德,但這樣犧牲自我感情真的是值得的嗎?

「狗肉西施」眉娘看似放浪淫蕩,與地方知縣、也是曾國藩女婿的錢丁偷情,但其實她與夫婿趙小甲有名無實,與錢丁才是真情真愛,這又該如何評斷對錯?錢丁更是一個正邪並存的角色,若他生在一個清明賢廉的時代,他會是個正義愛民的好官,但他具備人性的弱點與懦弱,身不由己,不時向朝廷強勢低頭。而孫丙是個風流倜儻的貓腔劇團第一小生與團長,年少時拋家棄子,讓眉娘受了苦,應不該得人原諒,但他之後安安份份經營個小茶館,過著平淡知足的幸福生活,之後因家中遭變故,喪妻小,逼不得已立神壇、自稱刀槍不入的尋求信徒組義和團反抗德人,那種因極度痛苦轉換成可笑可悲的力量讓人心痛。完整的人格塑造是作者悲天憫人的表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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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言

每次讀莫言作品就像是參與了一堂精彩的寫作大師班課程,他的幾個重要的技術,例如魔幻寫實,傳奇風格,民間傳述,鄉土情調以及常使用孩童視角都十分耐人尋味,他更有濃厚的社會觀察、批判與關懷,讓他的小說兼具深度與力度。《檀香刑》以說說唱唱的方式帶領讀者再次回到民間說唱的年代,是一部寫給廣民大眾,散發著草根芬芳的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