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貿易帶來了什麼?──墨西哥的悲哀與毒品的正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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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蔡東杰(中興大學國際政治研究所教授)

在墨西哥,一句在人民中流傳甚廣的悲歎是:「為什麼我們這麼可憐?離上帝那麼遠,卻離美國這麼近!」

的確,墨西哥獨立建國雖晚於美國近半個世紀,最初領土面積遠比美國來得大,但在後者蠶食鯨吞(尤其是一八四六到一八四八年的戰爭,美國從墨西哥處獲得今日包括德克薩斯、加利福尼亞、內華達、猶他、科羅拉多、亞利桑納、懷俄明、新墨西哥等州所包括的土地)之下,最終有半數領土成為美國一部分,甚至明明是墨西哥維護主權下的合理舉動,一八二六年阿拉莫戰役卻成為美國以寡擊眾、抵抗墨西哥邪惡入侵勢力的國家主義經典教材。

長期以來,墨西哥雖長期處在美國的擴張與霸權陰影下,美國卻還經常得理不饒人;例如有關美籍墨裔人民便經常成為社會俚語的調侃對象,參與二○一六年美國共和黨初選的川普(Donald J. Trump)也直接將攻擊墨西哥移民當成其公開政見之一。

有關美墨關係中糾葛不清的恩怨情仇,暫且不表。在此,我還是先把焦點移往近十年來,對墨西哥負面影響不斷擴大的毒品問題上。

自從卡德隆(Felipe Calderón)在二○○六年上任墨西哥總統後,立即公開向以販毒為主的組織犯罪宣戰,並稱其為「毒品戰爭」,但情況始終不樂觀。大體來說,近年來該國治安不斷惡化的因素,可從以下幾個方面來觀察:

首先是前總統福克斯(Vicente Fox)弱化政府角色,放任犯罪組織挑戰公權力的結果;其次,由於軍方薪資偏低,大量職業軍人在毒販誘惑下離職(所得估計増加五到八倍之多),讓彼此實力出現此消彼長態勢;第三,美墨長達三千公里的邊界估計有超過一萬兩千個交易據點,加上美國在查緝軍火走私方面成效有限,緝捕工作十分困難;第四,由於政府維持治安不力出現的「寒蟬效應」,多數媒體對於相關訊息刻意淡化處理,也讓整體情勢無法被全面突出;最後,受到金融海嘯衝擊與國際經濟不景氣影響,失業率大增與出口銳減等困境,同樣成為墨西哥社會動盪不安的根源之一。

歐巴馬與"President Barack Obama meets President Felipe Calderón" by Obama-Biden Transition Project - 20090112_MCIMeet-4030. Licensed under Public Domain via Commons.
歐巴馬與卡德隆 “President Barack Obama meets President Felipe Calderón” by Obama-Biden Transition Project20090112_MCIMeet-4030. Licensed under Public Domain via Commons.

其結果是,儘管墨西哥政府自認相當努力,但官方承認的數據是,自二○○六年十二月發動毒品戰爭乃至二○一一年九月之間(其後當局便不再更新和發布官方數字),至少有四萬七千五百一十五人死於相關衝突;根據保守估計,自二○一一年十月到二○一二年十二月卡德隆下台之前,後續死亡人數約莫也有一萬人上下,因此總數大概為六萬人上下。

無論如何,這絕非單單是個數字問題。尤其二○一四年四十三名墨西哥學生遭無辜殺害的事件,不但引發整個墨西哥社會震撼與全球關注,也成為本書作者波露薩(Carmen Boullosa)和華萊士(Mike Wallace)寫作的源起。

在本書當中,作者首先從前述造成廣泛關注的事件談起,高聲疾呼「四十三具屍體?自二○○○年以來,死者人數早已超過十萬人!無名的亂葬崗?數以萬計的人失蹤了,他們可能就消逝在枯骨交疊的土坑內。可怕的處決?十萬人中大約有兩千人死於斬首。」相較一般媒體報導將這起悲劇僅僅視為墨西哥國內的一個社會事件,兩名作者一方面試圖追尋整個悲劇的真正源頭,亦即長期無法被控制的販毒問題,尤有甚者,他們還進一步認定所謂「墨西哥毒品戰爭這個詞彙其實嚴重誤導了大眾視聽,在創造這個名詞同時,大眾的視線因此從美國人身上挪開了,這讓美國人得以看著格蘭德河另一邊發生的血腥事件,彷彿那是另一個世界,…只有墨西哥該為此負責」,相反地,正如本書副標題所明示的一般,他們想探討的是「美國與墨西哥如何共同製造了這場戰爭」。

事實上,這觸及美國與拉丁美洲國家之間的長期爭議。

根據研究顯示,全球共有四分之三以上的國家存在毒品貿易問題,年交易額近一兆美元,濫用毒品最嚴重的國家是美國,估計每年消費非法毒品總額近兩千億美元,一方面「廣義吸毒者」(包括少量吸食與長期上癮者)約占全國總人口兩成左右,至於美國人所吸食的毒品有九成來自拉丁美洲。那麼,誰該為這個問題負責呢?美國人認為這是「生產者」的問題,正是拉丁美洲出口的毒品傷害的美國的社會,但拉丁美洲則認為是「消費者」的問題,「如果沒人消費,生產者又要賣給誰呢?」

photo弔詭的是,墨西哥既非主要消費者(是美國),亦非主要生產者(是哥倫比亞、秘魯、玻利維亞),不過是由於美國對毒品的龐大需求加上「地利之便」,因此成為毒品的天然銷售通道。更何況還有一九九四年一月一日正式生效的北美自由貿易協定;表面上,這個協定似乎回應了全球簽署貿易協定的浪潮,實則是美國為了自身國家利益,裹脅墨西哥成為它對抗歐盟整合的工作,甚至由於雙方發展實際差距甚大,這個貿易協定還建立了一個極度不平等的貿易夥伴,一方面讓生活在貧困中的墨西哥農民人數增加了三分之一,以「自由」為名所解除的管制更為毒品在美墨邊境的流動開啟康莊大道。如果僅僅聚焦毒品氾濫問題,美國何嘗不是自食惡果?

最後,談到毒品,科特萊特(David Courtwright)早在《上癮五百年》(Forces of Habits)書中詳細論及人類深陷麻醉性藥物與食品中的前因後果;關鍵是,我們究竟該如何去面對它?

二○一三年,拉丁美洲的烏拉圭成為全球第一個讓大麻合法化的國家,由於其革命性的政策作為,總統穆希卡(Jose Mujica)因此被提名參加諾貝爾和平獎的競爭,烏拉圭也成為《經濟學人》雜誌第一次選出的「年度代表國家」。事實上,穆希卡總統決不認為此舉可以打擊或壓制大麻濫用,他的理由只有兩個,首先是「如果禁止根本沒用,何不想想其他辦法?」更重要的是,「我的國家有十五萬人有吸食大麻習慣,我絕不能讓他們成為販毒者綁架的對象!」

或許,除了一昧地將毒品視為萬惡根源,如果真想解決這個問題,人類還是應該負責任地面對問題並找到真正有意義的政策創意。

本文收錄於好優文化出版之《毒梟之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