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南大地震中倒塌的石亭,藏著一段被遺忘的府城歷史

Print Friendly

2016年2月6日凌晨,南臺灣大地震把府城風神廟前的石亭震倒了,從現場照片看來,石亭摔了個粉碎,令人好心疼。

這座石亭或許沒有前面接官亭石坊的高大亮眼,去府城旅行的遊客,大概也不太會注意到這個石亭,頂多當成是臺灣寺廟建築普遍存在的鐘樓設計。殊不知,這座石亭其實有著曲折的身世。追溯這座小石亭的歷史,或許有助我們於重新思考保存城市古蹟,與地方社區營造的複雜與重要。

圖 1 2016年2月6日小年夜凌晨的大地震,把臺南接官亭風神廟左方的石亭震毀。攝於2016年2月6日,由東北往西南看,照片左邊的紅柱子是西羅殿。
圖 1:2016年2月6日小年夜凌晨的大地震,把臺南接官亭風神廟左方的石亭震毀。攝於2016年2月6日,由東北往西南看,照片左邊的紅柱子是西羅殿。

這座被震毀的石亭,由於位在風神廟的左前方(龍邊),在現代普遍被當成風神廟的「鐘樓」。相對於毀損的石亭,廟的右前方(虎邊),則在1993年的重修工程中,以「鐘鼓樓」成對的概念,由建築師依照龍邊石亭的模樣,打造了一座一模一樣的石亭,作為「鼓樓」。

然而,這兩座石亭裡頭,既沒有鐘,亦沒有鼓,他們真的是「鐘鼓樓」嗎?風神廟與其前方的廣場和文物,又被稱為清代「接官亭」之遺址,石亭、石坊、風神廟,和「接官亭」又是什麼關係?在現代修復工程「復舊」之前,這裡是什麼樣子?

圖 2 靠路邊的石亭倒塌前之面貌,筆者攝於2014年4月14日,由東南往西北看。如果仔細看過左右兩個石亭的實體,就會發現二者的石材顏色與打磨的痕跡完全不同,很容易判斷哪個是現代新造的,哪個是舊物修復的。這次倒塌的,就是乾隆年間蔣元樞用泉州運來的白石打造的石亭原物,因此特別令人惋惜。
圖 2:靠路邊的石亭(圖右方)倒塌前之面貌,圖中央為「鯤維永奠」石坊,圖左之石亭今日倖存。筆者攝於2014年4月14日,由東南往西北看。如果仔細看過左右兩個石亭的實體,就會發現二者的石材顏色與打磨的痕跡完全不同,很容易判斷哪個是現代新造的,哪個是舊物修復的。這次倒塌的,就是乾隆年間蔣元樞用泉州運來的白石打造的石亭原物,因此特別令人惋惜。

臺灣府城的入口意象「接官亭」

要說明風神廟這一塊由神廟、石坊以及石亭所組成的空間的歷史,還得從臺灣府城建城開始說起。

雍正三年(1725)臺灣府在赤崁地區的平地上,搭起一座木柵城,但是,這座木城沒有搭好搭滿,在臨海的西面,留下長長的城牆缺口,只建了一座西城門,作為進城的入口象徵。原本迎接、送別清朝官員與接旨的場所,也從府城最熱鬧的大街附近海濱,轉移到西門外新設的「接官亭」。

從乾隆初年的臺灣方志把「接官亭」納入公署的清單這一點來看,可以知道,「接官亭」是具有濃厚政治意義的官方建築。如同戰後桃園國際機場是中華民國在臺灣的門戶,重要外賓來訪時,政府官員會在機場公開接機、舉行記者會一樣,從福建坐船來的清朝官員,抵達臺灣府時,也要在西門外「接官亭」前下船,進行送往迎來的禮儀。甚至連北京發佈的聖旨,也在這裡「被接旨」,接著穿過城門,表示進入臺灣府城。

乾隆四年(1739),臺灣最高的行政長官臺灣道鄂善,進一步在接官亭後方成立風神廟,這個風神廟並不是一般的民間寺廟,而是由官員維護、定時祭拜的官廟,同時是官方祈雨的場所之一。

從此,接官亭與風神廟成為一體之兩面,乾隆時期的幾次重修(留下重修記錄的有乾隆三十年(1765)知府蔣允焄和乾隆四十二年(1777)知府蔣元樞),更在二者基礎上增加了提供官員暫時休息辦公的房間(公館),還以川堂連接前方的接官亭與後方的風神廟,外緣築有短牆包圍,使二者密不可分,亦可彼此代稱。

這個由接官亭與風神廟構成,位於府城西門入口的政治場域,在乾隆四十二年(1777)知府蔣元樞的任上被重新整頓。好比臺北市長柯p整理舊臺北城北門周邊環境的「西區門戶計畫」,蔣元樞也重新設計了接官亭風神廟的整體環境,除了重修神廟、官廳、公館和碼頭之外,從蔣氏所繪之〈重修風神廟並建官廳碼頭石坊圖〉(圖3),可以看到蔣氏在接官亭正前方臨岸之處,立了一座高大的石坊 (圖上有「新建石坊」字樣)。而石坊上正中央,刻著「鰲柱擎天」(北面)「鯤維永奠」(南面),以及乾隆四十二年知府蔣元樞的落款。(圖2中隱約可見)

在石坊與房舍之間的空地左、右兩邊有新造石亭各一,兩者的位置並不對稱,樣式也不同。官廳前的門廳隔壁,還有一座較長的碑亭,裡面放了兩塊碑。圖上A、B、C三個空間,清楚地畫著亭中都放置碑碣,其中一塊碑,就是現在被放在臺南大南門碑林、由蔣元樞立的〈風神廟接官亭暨石坊圖碑〉,此碑在昭和十年(1935)前後,從風神廟被移到南門碑林,從此未再回到歷史現場。

3
圖 3:底圖為蔣元樞〈重修風神廟並建官廳碼頭石坊圖〉。A、B兩座石亭並不對稱,坐向也不同。前方港道為南河港,在日本時代被蓋起來做水溝。圖之下為南方。
4
圖 4:蔣元樞甚至把圖刻在石碑上,這塊碑本來放在接官亭的碑亭中,由於蔣元樞參與的其他建設多半同時有成對的圖碑及文字碑,此碑原本也應該有搭配的文字碑,推測應該擺在亭C的位置,但在日治時期的紀錄中已經沒看到蔣氏的接官亭文字碑。此圖碑在與其他臺南古碑被蒐集到大南門城旁的碑林展示至今。在這塊圖碑上,兩個碑亭的位置更加不對稱。此拓本引自何培夫編《臺灣地區現存碑碣圖誌 臺南市篇》,頁241。

接官亭的瓦解與崩壞

日本統治期間,殖民政府在此推行市區改正(都市計畫),為了開闢道路以及舖設衛生下水道,政府陸續拆除了府城大西門與城牆。清朝官員早已遠走,西門城樓不再,港道也被掩蓋起來,「接官亭」已經完全失去原來的功能與政治意義,後方的風神廟、大士殿,以及廟左的公館,也因為開路而陸續被清拆。

但是,神明與信仰活動往往不會隨著時代的變化而消失無蹤,風神廟裡的眾神明,改由民間社會接手崇祀,現在廟中高高懸掛的「和以被物」匾,正是大正十三年(1924)信眾集資重建廟宇的證據,其新建位置,相當於清代接官亭第一進的門廳。

 

從當時的新聞資料來看,廟前蔣元樞所打造的「鰲柱擎天-鯤維永奠」石坊,和A、B兩座石亭,至少在大正七年(1918)以前都還保持完好。根據1980年代晚期風神廟負責人謝江泉的說法,1930年亭A上層因地震傾斜,於是放倒平置;亭B則在1947年的地震被震垮(與這次因地震倒塌的石亭果然是好兄弟!),一部分零件被放在南門城附近,一部分被埋入地下,甚至在遺址上頭蓋房子,直到1994年,在重修風神廟與接官亭的施工過程中,才重新出土,但當時並沒有利用這些零件復原亭B,而是在原來亭B的地基上,仿造亭A的樣子,打造一個全新的石亭。

是「碑亭」還是廟的「鐘鼓樓」?

自民國七〇年代開始,由於《文化資產保存法》的出現,政府對全臺各地的「古蹟」開始進行比較有系統的調查研究與修復工作。在此背景下,風神廟與其前方的石坊、石亭被內政部指定為三級古蹟。

可能由於接官亭與風神廟留下的紀錄很少,在整個二十世紀,他們的名氣始終不如在同一城市中的赤崁樓、大天后宮或延平郡王祠。透過民國七十八年(1989)的接官亭暨風神廟的修復計畫,我們才明白,此地被指定為法定古蹟的時候,石坊與風神廟之間的空地,還被隔壁的寺廟搭了棚架作為廟埕,石亭與石坊,更被淹沒在民房與違建之中。

而石亭被當為風神廟的「鐘鼓樓」,一方面可能是當地居民根據生活中的民俗知識所認定的稱呼之外,另一方面,還是來自於主持調查研究工作的學者的誤解。當時負責歷史考證的學者,把蔣元樞建造的石亭解讀為「風神廟的鐘鼓樓」,忽視蔣元樞在圖上描繪的石亭底下放置的碑刻,甚至以「圖上只繪一座石亭可能是圖面擁擠,或是被前方設施遮擋而予以省略」的理由,辯解為何蔣氏所繪之圖不符合寺廟鐘鼓樓的形制。

此外,據大正七年(1918)《臺灣日日新報》的報導,這兩座石亭上,其一刻有「峴石」,其一刻了「棠蔭」,兩個詞語各是一則百姓感念父母官的歷史故事,題詞意在提醒往來的官員,要做個照顧人民的好官,也證明石亭是為了接官亭存在的。

從府城內其他清代官署建築的考證也可知,「鐘鼓樓」並非官署建築的配置要件。因此,至少在清代,石亭絕對不是「風神廟的鐘鼓樓」,而是「接官亭建築群的碑亭」。

無奈當時「學者認證」的鐘鼓樓,隨著後來右側(本文之左、右是以廟為主體,背對廟宇的方向。以下同。)石亭遺址(亭B)的出土,以及施工的建築師以「舊有構件已佚失」為由,按照左側石亭(亭A)的樣子,在遺址打造了一座全新的「鼓樓」,使兩座石亭為孿生的鐘、鼓樓之印象更為強化。

現在風神廟辦公室裡頭,掛了一幅1995年繪製的蔣元樞風神廟接官亭建築想像圖,也是在「鐘鼓樓」脈絡下的呈現。但是透過蔣元樞的圖像(圖3),則可以看到石亭原本的作用是碑亭。

古蹟保存與社區營造

故事還沒說完。這次倒塌的石亭A,還在民國八〇年代的重修過程中,被搬離清代原址。民國七十四年(1985),此處被指定古蹟之後,臺南市政府竟然計畫在這裡開闢一條馬路,而石亭剛好就在計畫道路的路中央。

在附近居民堅持建設道路的強烈請求下,石亭往西移了三公尺,現址不僅離風神廟更近,更與對側的新造石亭與風神廟形成對稱的形勢,加強了石亭是風神廟鐘鼓樓的形象,卻讓人逐漸遺忘清代的接官亭建築群原本的設計與模樣,以為這些石造物和廟自始就是這個樣子。

當時附近的社區把開闢道路與地方發展畫上等號,到了理應更有文化保存概念的今日,我們是否能想出更兩全其美的作法?比如重新規劃道路?比如在石亭原來所在的地面上做出標記,讓後來的人也能知曉它曾經遷移的歷史?

圖 5民國八十二年古蹟修復工程之前的周遭地圖,圖中標示的「鐘樓原址」,正好在新闢計畫道路的中央。後來由於居民堅持開闢道路,改將「鐘樓」往西南方移三公尺。本圖引自黃秋月建築師事務所,《臺閩地區第三級古蹟接官亭暨風神廟修復工程記錄與施工報告書》,頁6。
圖 5:民國八十二年古蹟修復工程之前的周遭地圖,圖中標示的「鐘樓原址」,正好在新闢計畫道路的中央。後來由於居民堅持開闢道路,改將「鐘樓」往西南方移三公尺。本圖引自黃秋月建築師事務所,《臺閩地區第三級古蹟接官亭暨風神廟修復工程記錄與施工報告書》,頁6。

二十多年前,臺灣的文化資產保存工作,尚處於剛剛有正式立法的萌芽階段,不僅古蹟周遭的社區居民無法理解這些斷垣殘壁,有什麼保留的必要,主事者(包括制定法律者以及規劃修復案者)對於如何界定、保存文化資產等等問題,都不見得有很好的共識或解決方案(從「文化恐怖份子」的說法看來,這問題真的很難…);負責調查的學者,在有限的文獻資料與先入為主的印象下,誤導了日後的修復方向。

然而,從「碑亭」到「鐘鼓樓」的說法,反映的也是古文物在歲月流轉中,與居民產生了不同的互動。石亭一直都在,改變的是人們對它的理解,隨著周遭建築環境的變化,而給予文物不同的詮釋。這麼想起來,所謂的誤解,也就成為我們觀察社會演變的重要根據。

不僅是臺南,臺灣各處的「文化資產」,都是在不同時代背景下、各種限制中做出的選擇。古今如何交會與共存,並沒有標準答案,舊不一定好,新也不見得是王道,但是透過反省過去臺灣文化保存與再生的經驗,必定可以幫助我們與心中珍愛的文物、記憶與價值一起過上更好的生活。

圖 6民國80年7月11日中國時報的報導,已經把石亭稱為「鐘樓」。從報導中也可以看到當時地方人士把開闢道路與地方發展畫上等號。今天我們是否有更兩全其美的作法?
圖 6:民國80年7月11日中國時報的報導,已經把石亭稱為「鐘樓」。從報導中也可以看到當時地方人士把開闢道路與地方發展畫上等號。今天我們是否有更兩全其美的作法?
圖 7 風神廟管委會在本次地震後,也對1990年代仿造的石亭進行維護,在公告中將石亭稱做「石造鐘鼓樓」。筆者攝於2016年2月11日。
圖 7:風神廟管委會在本次地震後,也對1990年代仿造的石亭進行維護,在公告中將石亭稱做「石造鐘鼓樓」。筆者攝於2016年2月11日。

參考資料:

1. 蔣元樞,〈重修風神廟並建官廳碼頭石坊圖說〉,《重修臺郡各建築圖說》,國立中央圖書館景印,民國72年。
2.周宗賢教授、陳信樟建築師事務所,《臺閩地區第三級古蹟風神廟與接官亭修復計劃》,民國78年6月。
3.黃秋月建築師事務所,《臺閩地區第三級古蹟『接官亭暨風神廟修復工程』記錄與施工報告書》,民國85年6月。

本文全文發表於《歷史臺灣》第11期(臺南:國立臺灣歷史博物館,2016)。見陳冠妃,〈從碑亭到鐘鼓樓――談臺南接官亭風神廟石亭的「修復」問題〉。
fiofe

fiofe

台南出生、台北長大的都市小孩,但對鄉村充滿憧憬。喜歡田野調查與旅行,尤其享受用雙腳走出社會與歷史的軌跡。
fiof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