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燒女巫,對抗天災:古代中國的乾旱與蝗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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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張惟捷(廈門大學中國語文學系副教授)

「紅豔的陽光如同烈火染上幔紗,狂暴地覆蓋住整個大地。赤土千里的景象已維持了幾個月,土地乾裂,農物不生,維繫王國命脈的洹河早已見底,河床上剩下的,是枯索的魚屍以及乾黃的雜草。就在這炎日逼人的當下,有場奇異的活動,正如火如荼地在王國首都的郊野上熱鬧準備著……」

乾旱,對上古文明的影響是極其嚴重的。由於降雨的不可預期,乾旱及其所帶來的饑饉一直是長期困擾人類社會的難解之題:自古至今,人類似乎從未由這個厄夢中掙脫。

中國自古以農立國,早在商代,各式生產分工已具有相當規模,從甲骨文中大量關於農業活動、作物收穫的記載,可以略窺商王朝對農業生產的重視程度。舉例而言,卜辭中可以見到許多貞問「某地受年」的辭例:

東土受年。

南土受年。吉。

西土受年。吉。

北土受年。吉。

己巳王卜貞□歲商受□王占曰:吉。

(《甲骨文合集》36975號, 為求排版美觀,將此版中分為左右)
(《甲骨文合集》36975號,
為求排版美觀,將此版中分為左右)

「東西南北」土,也就是「四土」,指的是與「商」(安陽商都)相對的四方領地。從卜辭可以看到,商王貞卜「四土」與「商」的「受年」與否,也就是這些地方能不能獲得好收成的意思。甲骨文中的image002(年)字其實是由「禾」所派生出來的,結構上由「禾」和「人」結合而成,禾是意符,人是聲符,「受年」即指受禾,表示農作物是否能有好的年成之意。

甲骨文中類似的例子極多,不僅對王畿直轄地區的收成進行占卜,也對四方諸氏族的收成作同樣的貞問,這顯示出商王顯然極為關切農作物的收入多寡,畢竟糧食是否充足直接影響了整個王國的順利運轉,倘若鍋裡下不了米,軍旅寸步難行,政治秩序的維持也將面臨考驗。

可想而知,蝗災和旱災這兩大威脅必受到商人的高度重視。關於前者稍後再談;面對乾旱,由於目前在卜辭中尚未見到有關水利建設的相關記載,商人可行的應對方法似乎只有祈雨一途。

在大多數情況下,「燎祭」是一種最為習見的求雨祀典,此字作 image003image004 等形,象柴燒之貌。作為一種祭祀方式,即是將大量的柴薪積聚於野外特定地點(往往位於名山大川之側),升火燔燒,藉由通天濃煙來取得神靈降雨的允可。

而如同其他大多數文明一般,商人也會憑借某種特殊的舞蹈來祈求雨水。卜辭「舞」字寫作image005image006,即「無」的初形,表現出施祭者手持牲尾、羽飾作為裝飾,翩翩起舞之貌,舞字也有從「雨」作image007的,顯現出此活動和祈雨的關係。至於擔任這類祈雨任務的人,或有巫者,或有殷人貴族,似乎在身份上倒沒有嚴格的區別。

然而在某種情況下(可能是一般祈雨方式都起不了太大作用時),為了順利祈求上天降雨,商人會特意地四處蒐尋一種特殊的殘疾人,這類人在體軀上具有一望即知的「背曲胸突」特徵,也就是骨骼發生病變所導致的外型畸異。商人將他們寫成image008 、 image009等形,字形上彰顯其人胸腹腫凸的徵侯,即今日「黃」字的初文。

至於徵求這些殘疾者做什麼用途呢?其實和「燎」類似,不過這次燒的不是木頭而是人,將「黃」人捉來燔燎以祭天,希望藉此以博取神靈的歡心,這個祭法在卜辭中寫成image011image012image013),也就是表現「黃」在「火」上焚燒之貌。

看來殘酷的現象,背後必有其理路可循,為何當時社會的認知中,拿「黃」人來燒祭是能讓上天改變想法的好主意?關於這一點,後世古書文獻裡保存了解答的線索。

《左傳》記載,在春秋時期,由於一段期間的長期不雨,魯僖公打算「焚巫尫」以解大旱。後來魏晉時期的杜預便針對此事指出:這類的「尫」(即商代「黃」的古今字)由於殘疾導致身體扭曲而面孔朝天,上天哀憐之,不欲雨水灌入其眼鼻,是以才導致了長期乾旱;相似的故事與記述亦多見於其他古籍當中。

根據此邏輯,則商人為保雨水而焚殺這類黃者,實在是情理上不得不然的事。不過,有一點值得注意,甲骨文中紀錄下的這類被焚(image013 )祭的對象,幾乎清一色都是女性,她們來自於各個不同的氏族,例如以下這兩個例子:

貞:丙戌 image013image014,有从雨?

甲申貞:image013image015,雨?

這是以才、image015兩族女子進行image013祭的辭例,表達「焚燒黃者」意涵的動詞專字「image013」後面所帶的受詞,就是這些女子之名(或嚴格而言:帶氏族名的女子專字。)許多學者已指出,這些送(捕捉)至商都的女子,事實上很可能即後世所謂的「尫」,就是各族中具有巫者身份的一類人。

也就是說,商代在一般的祈雨儀式之外,也進行焚燒巫女以求降雨的祭典,從前面已經提到的黃字結構來看,這些巫女在外表上很可能均帶有殘疾;[1] 有趣的是,這一點與廣流傳於歐亞大陸北方草原地帶的「薩滿」(Shaman)文化頗為一致。

我們知道,要成為一位薩滿巫者必須經過「神選」與「人選」二途,其中的神選事實上即包括了形體上的殘缺或畸形,例如駢指、贅牙,以及其他顯眼的身體殘疾,而恰恰是這些外型缺陷賦予其人成為巫者的正當性。由此看來,商代的巫者或許同北方草原傳統的薩滿存在著一定的文化聯繫。

話說回來,如果運氣實在不佳,用盡了各種方式討好老天爺卻都得不到充足的雨水,甚至點滴未落。為求絕地逢生,商人還有一招壓箱寶;卜辭記載了如此史實:

惠庚image013,有雨?

其乍(作)龍于凡田,有雨?(甲骨文合集 29990)

首先商王貞問在「庚」日焚燒,是否會降雨?其次所卜問的「作龍于凡田」,表示在「凡」此地田野裡製作一尾以土堆成的長龍,藉以和上天交流,祈求雨水。

這條卜辭的民俗、人類學價值非常重要,在中國傳統思想中,「龍」具有行雲施雨的神通與資格,《周易‧繫辭》已有「雲從龍,風從虎」的觀念,而從甲骨文中來判斷,這類的觀念無疑早在殷商時期便廣泛存在人民的原始思維當中了。

商人在焚燎女巫之餘,另外堆築出土龍以求時雨,後代的傳世文獻中往往也載有乾旱時築土龍或是結草龍可得甘霖的故事,歷代學者多已指出這是一種長期流傳的習見現象,在諸多文明中都有體現,甚至保留到了今日。

其實進一步觀察,便可體悟到作土龍一事其實帶有很深的民俗學所謂「模擬巫術」(Imitable magic)之意味,為了求雨,人們遂造出能呼風喚雨的土龍,藉以投射人們殷切的心理期盼;就某方面而言,也隱約透露出中國農民千百年來所共同面對的無奈。

(日本琦玉縣鶴島市的「腳折(Suneori)祈雨祭」,竹草製成的龍形足足有36公尺長,今日僅存觀光與凝聚社區意識用途。圖片引自網路)
(日本琦玉縣鶴島市的「腳折(Suneori)祈雨祭」,
竹草製成的龍形足足有36公尺長,今日僅存觀光與凝聚社區意識用途。
圖片引自網路)

當然,自古以來除了旱災侵襲之外,對農人而言,蝗害,也總像惡夢一般揮之不去,可以說此二者聯手構成了中原大地上最可畏的天災協奏曲。卜辭中同樣載有豐富的蝗災事例,如下面這兩條卜辭所示:

乙酉卜賓貞…秋大爯…

□戌貞:其告秋image018于高祖夒…

這個「秋」字的構型頗有意思,作image019image020等,即蝗蟲的側視象形,有時會附加上表義偏旁「禾」以強調蝗蟲吃糧之意念。[2] 秋大稱(爯、image018),指蝗蟲大舉爆發興起,即將或已經形成災禍。

「告秋image018于高祖夒」,則是表示向殷人先祖「高祖夒」祭告蝗災興起之意。值得注意的是,這些「秋」字在甲骨文中同樣也可作為季節的「秋」用,其中是否蘊含了古人對這種害蟲總興發於秋季的心理,或只是單純的假借(借同音之字符表達意涵全然無關的詞),目前已不得其詳。

如上所見,為了解決蝗災,商人在得知四方所傳來的消息後,會火速將此情形向祖先或自然神稟告,例如先公「上甲」或河神等等,可能是希望藉由神靈的干預來攘除蟲害。

無奈的是,這或許已是當時的人們所能採取的少數手段之一了,面對鋪天蓋地而來,非吃盡一切不罷休的蝗蟲,在科學昌明的今日尚且令人左支右絀,我們還能奢望老祖宗能做些比求神問卜更積極的措施嗎?

Nube de langostas en el Sáhara Occidental (1944).jpg
二十世紀非洲的蝗害,由Universidad Autónoma de Madrid – Eugenio Morales Agacino’s Photographic Archive. Via Eugenio Morales Agacino’s Virtual Exhibition.,CC BY-SA 3.0 eshttps://commons.wikimedia.org/w/index.php?curid=6646612

 

最近幾個世紀以來,由於科技的飛躍性進展,尤其與農業水利相關的技術陸續獲得提高之後,人類得以逐漸減少天災所帶來的折磨,在很大程度上已不再需要凡事看天吃飯。但這是否便意味著終於擺脫了困擾我們祖先數千年的天災之苦?

恐怕也不盡然,至少時至今日,世界各地所發生的自然災害仍舊層出不窮,這裡僅以大陸華北地區為例,單單在十九世紀中葉至廿世紀中葉這百年內便發生了特大旱災九次,其中有六次是橫跨三個年度,均造成了大規模社會動盪;這還不包括平均每兩年發生一次的地區性小型蝗旱災。

由此可知,問題顯然要比我們所能設想的更複雜許多。路漫漫其修遠兮,真想解決這亙古難題,看來還有很長的一段路要走。

Cite:
王金香:〈近代北中國旱災成因探析〉,《晉陽學刊》2000-6
馬維強:〈社會史視野下的中國蝗災史研究〉,《中國歷史地理論叢》2008-1
裘錫圭:〈說卜辭的焚巫尫與作土龍〉,《裘錫圭學術文集‧甲骨文卷》(上海:復旦大學出版社,2012年6月)

[1] 裘錫圭先生以為「黃」者是殘疾人,而「image013」祭對象的各氏族女子可能僅為「巫」,並非殘疾人;在這一點上筆者與裘先生的觀點稍有不同。

[2] 「秋」字結構長期以來相當固定,直到千年後秦朝小篆中的秋字仍然沒有太大變化,只不過其中所從的「蝗蟲」形體已經訛變成「龜」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