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國《大憲章》八百年:一份傳奇文件的過去與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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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是《大憲章》(Magna Carta)年。雖然其他重要的歷史紀念日很也多,例如今年是阿金庫爾之役(Battles of Agincourt)六百週年,滑鐵盧之役兩百週年,但是約翰王於 1215 年 6 月 15 日在蘭尼米德(Runnymede)決定對侯爵們作出重大讓步,簽署了《大憲章》,鑑於此文獻這八百年來對於英格蘭、不列顛、甚至整個英語世界的影響,我不得不認為此紀念日遠超過其他事件,具有無可比擬的重要性。

英國的紀念活動於 2 月 3 日開始,四份我們已知的《大憲章》1215 年的抄本,首次聚集於大英圖書館展出,並由 1215 位抽中籤的幸運民眾入場觀賞。其他的紀念活動也紛紛展開,包括大英圖書館舉行特別展覽,女王將於 6 月 15 日親訪蘭尼米德,英國各地與《大憲章》有淵源的城鎮也會舉行自己的慶祝活動——在林肯、在貝里‧聖愛德蒙(Bury St. Edmunds)、在索斯伯里(Salisbury)等等地方。

然而,《大憲章》究竟是什麼?它為什麼頒布?它真的就像一般所說的,代表民主、自由、人權的原則嗎?這份條約對於今日的我們,具有什麼意義?這些問題對於慶祝八百週年、展望九百週年來臨的我們,都至為重要。

休士頓博物館收藏的大憲章
休士頓博物館收藏的大憲章

追根究柢,《大憲章》在八百年前,不過是一個失敗的和約。它之所以產生,乃是因為約翰國王與他手下的侯爵們發生了內戰,侯爵組成的連盟有許多稱號,例如「上帝軍」(The Army of God)或者北方聯軍(The Notherners)等等。

兩方打起來的原因很多——這就是為什麼《大憲章》的內文囉哩八唆地長達四千字,被後世的學者約略區分為六十三個條款。它所處理的委屈與不滿,不光是約翰所造成的,也有前兩朝國王的份——包括約翰的爸爸亨利二世,他的哥哥理查一世,俗稱獅心王理查。

這三位金雀花王朝的君主統治時間,英格蘭政府經歷了深層的改變,王室的權力以及財富劇烈地增加,特別對於諸侯而言,他們權與錢相形見絀。

對許多人來說,這個現象未嘗不是好事,例如有糾紛時,可以請王室來仲裁,保護自己的土地也變得比較容易。以十二世紀的觀點來看,英格蘭算十分太平,除了 1173-74 年曾經爆發過一次內戰以外。金雀花王朝的領土一直到 1204 年還包括今日法國的三分之一地區,意謂著亨利二世跟理查一世常常不在英格蘭本土,無法插手管諸侯們的閒事。

然而並不是每個人都很滿意。要保衛金雀花帝國——北至蘇格蘭邊界、南到庇里牛斯山——所費不貲,而英格蘭政府的建立,乃是為了要有效率地從王國裡面抽稅,這意謂著賦稅很高,這更意謂著國王會盡情地運用我們今天所說的封建特權來徵稅。例如,侯爵們繼承遺產、封號時,國王就會說我有權利拿一筆錢,或者當國王想要建軍的時候,也會進行徵斂。

有時候,國王的需索簡直令人暈眩。例如理查一世參加了十字軍第三次東征,他在東征後被俘虜,成為肉票,贖金加遠征的費用,大概要二十萬英鎊:大約等於英格蘭十年的總稅收。(以今天的錢來算,大約等於 6.5 兆英鎊:理查一世的遠征經費約略等同於今日英國在三年內支付了兩次阿富汗戰爭的所有軍事費用。)而那只是其中一條而已。在法國還有更多場規模一樣大的戰役、需要平定的叛亂、 一般行政等等其他費用。所以金雀花王朝的君主經常需錢孔急,不得不想辦法壓榨英格蘭的臣民——特別是侯爵們。這些都已經夠慘了,沒想到在 1199 年發生更慘的事——約翰當上了國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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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獵中的約翰

約翰的名聲在當年就可以說壞到不能再壞了,這個評價八百年後也沒有改變。一位史學家曾用「暴君式的小鬼」(Tyrannous whelp)來形容他:一般咸認他是位不可靠、卑鄙、殘酷、暴力、還有偏執妄想的人。然而他具有法學家的敏銳,對於政府機器的了解,幾乎無人能出其右;另一方面,他在軍事上卻沒有什麼長才,也是一個人緣很差、極度惹人嫌的人。

1203-04 年,約翰失去了把祖先傳給他的諾曼地、安茹(Anjou)、緬因(Maine)、圖賴訥(Touraine)。接下來他又拒絕教廷指派的坎特伯里大主教,教宗一氣之下對英格蘭施加了五年禁行宗教儀式令(譯按:例如結婚不准由教堂主持等等),還把約翰逐出教會。他自己的姪子、對手——布列塔尼的亞瑟一世(Arthur of Brittany)——在被他囚禁後突然失蹤,嫌疑自然落在他的身上;他還殺死 22 位人質(譯按:當時的人質都是貴族,在戰場上俘虜後,等候家人贖回,照規矩不得輕易奪取其性命)、迫害效忠自己的功臣——包括一位男爵的夫人,瑪蒂達‧德‧布里厄茲(Matilda de Briouze),她跟她的小孩在地牢裡活活餓死,她死時甚至被逼瘋到試圖吃自己小孩的臉。

除了這些令人髮指的行為,他為了奪回失去的法國領土需要軍隊與軍費,於是加碼對英格蘭的貴族們進行徵斂,到了無法忍受的程度。除了對個別的領主施加罰金之外,據說他還強暴了他們的妻子與女兒。

到了 1215 年,許多貴族們都覺得受夠了。1212 年就曾有弒君的企圖,但是失敗了。1214 年約翰王的盟軍在布汶之役(Battle of Bouvines)敗北,英格蘭的貴族們知道他下一步又將需索軍費,他們於是群起叛亂,變成諸侯軍對抗王軍的內戰。為了避免內戰打成兩敗俱傷,兩方進行和談的結果,就是這個條約《大憲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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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人描繪大憲章簽訂場景

《大憲章》最有名的條款,是第三十九條跟四十條:「除非經過同儕合乎法律的審判,或者符合本地的法律,一個自由人不得被任意逮捕、囚禁、剥奪財產、加罪、放逐、或者用其他的方法讓他身敗名裂。」以及:「我們不會對任何人販售權利或正義,我們也不會否定、延遲任何人的權利或正義。」

1215 年之後的幾個世紀,這些條款都被詮釋成為英格蘭臣民的基本自由。17 世紀,有名的律師艾德華‧庫克(Sir Edward Coke)以及反對查理一世的人,都引用《大憲章》來主張君主必須受到法律的約束,不得濫權。美國的建國先賢(Founding Fathers)在撰寫《獨立宣言》、《權利法案》時,也引用《大憲章》。聯合國的《世界人權宣言》也有《大憲章》的精神——1946 年倡議者羅斯福夫人曾經描述《世界人權宣言》乃「所有人類的大憲章」。

然而,自由與人權只是《大憲章》一小部份而已,埋藏在條文的深處。對於當時最重要的條款,則是對英格蘭教會自由的保障,倫敦市的保障,限制國王引用封建特權橫徵暴斂,壓榨貴族。

618px-Magna_Carta_-_John_Pine_1733_engraving今日的政治人物喜歡說《大憲章》是保障一般人權利的基本憲法。但更正確的說法,應該是《大憲章》的條款保護天主教會、貴族,認為最有錢的人應得到賦稅減免,讓倫敦金融城免於規範與監督,還贊成無限制的移民,並把基礎建設的沉重責任加諸於地方社區,而非政府。今天假如有任何政黨提出上述符合《大憲章》精神的主張,無疑是別想當選了。

然而,《大憲章》的意義,漸漸地變得與它原來的實際內容不太相同。這個過程開始得很早。1215 年 6 月 15 日簽署的《大憲章》,經過了八個禮拜後,就被教宗以限制王權,不符常理的理由宣布廢除。但是約翰王死後的 1216 年,他的兒子自動自發地再頒布一次,以表示他的政府願意施行良政的誠意。

十三世紀的一百年,我們看到屢次政治危機用《大憲章》的再頒布或者再肯定來化解。(例如美國國家檔案館、澳大利亞國會藏有的幾份抄本,是 1297 年的《大憲章》,都是屬於這樣的性質。)因此,到了中世紀即將結束時,《大憲章》的條款大致上已經過時、無效了——但是它作為政府願意自我約束、不任意濫權的象徵,卻從此固定了下來。

接下來的年代裡,《大憲章》的傳奇性日益增加,脫離了它原本條文的意義。到了維多利亞時代——歷史學家史脫布主教(William Stubbs,Bishop of Oxford)宣稱,英國的憲政史發展不過是對於《大憲章》的再詮釋——《大憲章》變得完全脫離了它原始的意義,只代表著英國人朝著民權與民主邁進的原點。

今天,《大憲章》的條款在英國法律中,不是早被廢除,就是成為俱文,但人們卻為了各式各樣的目的一再引述它的名字。有些目的確實是高貴的:比方說,為了反對布萊爾政府打算把恐怖主義嫌犯的起訴前覊押期延長到 42 天(譯按:目前是 28 天),就有人引述《大憲章》的名字。有些則是滿愚蠢的,比方說嘻哈歌手 Jay-Z 為了宣傳他最新的專輯(Magna Carta Holy Grail),特別在索斯伯里大教堂的《大憲章》抄本旁邊舉行藝術品的展覽,用它來比喻他想要「重寫音樂界規則」的願望。

網際網路的發明人,提姆‧柏納-李爵士最近主張網際網路必須有自己的《大憲章》,也許這正指向了《大憲章》的未來。它的條款在政治上或許已經不再重要,然而它的傳奇卻與日俱增,無與倫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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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Dan Jones 是歷史學者、專欄作家、媒體編輯,著有《Magna Carta: the Making and Legacy of the Great Charter》。本文刊載於二月二日的《每日電訊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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