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放下半身的長期抗戰:二十世紀的女人如何突破禁忌,穿上褲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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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方太初(香港作家)

一、女褲:禁忌與誘惑

這是一個毒藥論的世界,香煙越來越被妖魔化,煙稅雖然不像預計般大幅升價,只加四元,看似和平過渡,但世界已向純淨化靠攏,一心打造健康烏托邦。此時此際,不如說一些有關香煙與時裝的二三事,且看看在被厭棄之外,香煙又是如何以其所暗示的形象打一個結,使得女性時裝往另一方向走去。

就說一個借用了香煙名字的故事。一九六六年,時裝設計師聖羅蘭推出第一款女性燕尾服系列,稱為吸煙裝(Le Smoking),自此女性的褲裝年代正式來臨。

Yves Saint Laurent's'Le Smoking' suit (shot on Rue Aubriot) by Helmut Newton for "Paris Vogue" - 1975
聖羅蘭的吸煙裝 ,由Helmut Newton在1975攝於巴黎街頭,刊載於 “Paris Vogue”。

女褲小史

曾經女裝褲子就如同香煙一樣,是禁忌與誘惑的結合體:不被大眾接受,但卻對希冀自由的女性有著一定的誘惑。其實在十九世紀已有女子穿褲裝,十九世紀五十年代,女權分子布盧默提倡女性穿寬鬆的燈籠褲(bloomers)。

布盧默是第一個辦報紙的女性,她在一八四九年創辦女性報紙The Lily。當時因為工業革命,工作的場所與家庭急速分離,女性活在更保守的社會之中。一八五一年禁酒運動期間,她在The Lily上提倡一種女式褲子,寬鬆如像燈籠狀,雖然一推出就引起大眾反感,但不久後卻因女權分子、製作商以及衛生機構的合力,這種方便騎自行車與工作的褲子十分受女性歡迎。但這也只是穿在裙子裡的襯褲而已,並不被視為正式衣著。

上世紀初,因為體育運動日漸盛行,有些女性開始穿打獵長褲、海灘長褲,但也只被視為運動服裝。一九○九年,保羅‧波烈從俄羅斯芭蕾舞團的舞衣取得靈感,推出哈倫褲(harem pants),但掀不起風潮。第一次世界大戰時,女性為了參加工作而穿長褲,比如大戰後流行的馬褲裝,進入二十年代,才陸續有女子將長褲視為日常衣著。

女褲開始明顯受到大眾歡迎,大概是從上世紀三十年代開始,其中一部份得力於喜歡穿男裝的女星們。其實早在十九世紀晚期,傳奇法國女星莎拉‧伯恩哈特就曾大膽地在舞台上穿長褲。而後來的雙性戀影星瑪蓮‧德烈治與四屆奧斯卡影后嘉芙蓮協賓,更是以男裝穿出了自己獨特的氣質。

二、免於恐懼的選擇

來到現時,仍可於每年的時裝周見到很多權力套裝(power suit),或剛強、或剛柔並濟。權力套裝除了幫助女性虛張聲勢之外(比如說八十年代流行的寬墊肩,就是用來打造如男性般剛硬的線條),更重要的是讓女性有權選擇穿甚麼。上世紀初,就算女子想穿褲裝,也會因別人的指點而卻步,到了一九六六年,Yves Saint Laurent推出吸煙裝,使得女性褲裝晉身正式場合,也使女性有了免於被指責的選擇權利。

就容我在這兒借用姑姑翁山素姬的名言:「免於恐懼的自由」,不用恐懼誰的指責,不用恐懼不平等的法律,可自由選擇衣著,那就是女子長期的戰爭。

烈女與褲裝

二十世紀初已有零星女性開始穿褲裝或男裝,而到了三十年代,則更多觀眾接受女星穿長褲,雙性戀影星瑪蓮‧德烈治,就有「荷里活最佳穿著男性」之稱,她將褲裝當日常便服,配男式襯衫、領帶,外穿皮草大衣,招搖過市―其時褲裝並非白天的正式套裝。一九三○年,她在電影《摩洛哥》裡以中性形象出現:黑色禮帽、白色領帶、燕尾服造型,說話像男生,抽雪茄,還吻女生,無論是氣質,還是服裝,都模糊了兩性界線。當時的電影宣傳海報上寫的是「讓女性也崇拜的女性」(The woman even women can adore)。

Marlene Dietrich,'Morocco', 1930
Marlene Dietrich, ‘Morocco’, 1930

但就是像德烈治這樣一個獨立自主的女性,還是在一九三一年拜訪法國時,因其衣著而被警察請離巴黎,更不用說一般女子若穿褲裝出現街頭,會引來怎樣的目光與非議。三十年代喜歡褲裝的女子還有嘉芙蓮‧協賓,她穿較為正式、講究的打摺長褲,寬鬆的褲子還附有中性的口袋,製片廠也曾禁止她穿牛仔褲,她竟拿刀反抗。如斯烈女,真是錯生了年代。

無論是瑪蓮‧德烈治,還是嘉芙蓮‧協賓,不管她們怎樣堅持穿衣的權利,還是免不得遭遇如此或如彼的責難,更何況一般女子?

而多年以後,法國設計師聖羅蘭於搖擺的六十年代推出吸煙裝,暗暗回應著時代、亦回應著在走在時代之前的勇敢女子,使得女性有了自己的中性盛裝,並且也有了免於恐懼的選擇權利。

三、革命、女子與煙

關於香煙、革命與女子,恍若叫人想到一個蕩氣迴腸的愛情故事,在其中,有革命男子,有溫柔女子,還有男子為女子點的煙……先停一下,在香煙和革命的故事裡,女子不一定是客體,她也可以有她自己的故事。從上世紀初始,手持香煙、穿西裝的烈性女子何其多,每一個都有她獨特的故事。

有「荷里活最佳穿著男性」之稱的女星德烈治在一九三一年拜訪法國時,因穿褲裝而被警察請離巴黎。其實自一七九九年起,巴黎已有法令,女子不能在未得到警察局的合法許可之下穿上「男性衣服」,男性衣服所指的就是長褲子。叫人難解的是,這一條禁止女性穿長褲的法令,一直到二○一三年一月才廢除。在如此的浪漫之都,這麼一個有關女子褲裝的故事,其實正是由浪漫革命而來,此處的浪漫意指能夠自由、直接的表達你的感情與感受,無論是愉悅的接受世事,還是奮起反抗世間的荒謬。

從遊行到禁制

一七八九年,法國大革命爆發,君主制土崩瓦解,自由主義促使民眾上街抗議,當中也包括穿長褲的女性,比如被稱為「十月遊行」的凡爾賽婦女大遊行,正是由女性發起。其時法國貴族穿及膝裙褲,而長褲則是工人階級穿的。而為了制止女性走上街頭,加入革命運動,一七九九年「霧月政變」第八天,巴黎警察局長簽署一項法令:所有想要穿男性衣服的女性,必須在警察局取得合法許可。其後雖然允許「手持腳車把手或馬匹韁繩」的女子穿長褲,但整體而言,並不容許女性與男性看齊。

性別之分是如此巨大之玻璃罩,意圖把女子隔絕,縱使一九四六年法國憲法中有「法律保證女性在各方面享有跟男性同樣權利」的條文,但當局卻從來不願主動去掉禁止女性穿長褲的法令,雖說後來這條法令形同虛設,但在意識形態上,女子還是被有形和無形的條文限制著自由,比如說法國女性議員是直到上世紀八十年代才獲得穿褲子開會的許可。

偏偏在這樣一個禁止女子穿長褲的國度,有了那些為自由而努力的女性。女作家喬治‧桑出身貴族,給自己改了一個男性筆名,她抽雪茄、飲烈酒、騎駿馬、穿長褲,一身男性打扮追尋她的自由人生;也偏偏是在這樣一個禁止女子穿長褲的國度,有了那些為女子穿衣自由而奮力的設計師,可可‧香奈兒早早就穿上了褲子,也為女性設計了很多解放的時裝。

像這樣的女子還有很多:西蒙‧波娃、西蘇、克莉斯蒂娃、伊利格瑞等等,如果要說法國的水土有甚麼特別,或許這一切可以追溯到那些穿長褲跑到人群中、投入到革命裡去的無名女子,這條法令的存在不就是政府懼怕那些無名女子的證明嗎?

四、強勢與溫柔

有一本書叫做《寫作的女人生活危險》,其實除了寫作的女人,穿男裝手持香煙的女人也一樣危險,兩種女人都在她們的時代顛覆了其時社會對女性的定位。一九七九年Vogue三月號裡有一輯赫爾穆特‧紐頓拍的照片,其中就有身穿吸煙裝的女模特兒,以嘴裡的香煙點燃另一個模特兒叨著的香煙,滿是誘惑的意味。

紐頓從一九七五年就開始拍這樣的照片,在巴黎街頭,身穿吸煙裝的孤寂女子,手持香煙,旁邊站著穿高跟鞋的裸體女子。Le Smoking是甚麼?那是不太純粹的東西,是糅合了男與女的特質,準確些說,應該是混合了陽剛與陰柔的產物。

從新風格到吸煙裝

要明白聖羅蘭在一九六六年推出的吸煙裝,為甚麼帶來如此大的迴響?那得由他的老師克里斯汀‧迪奧談起。二戰時期,迪奧推出被世人稱之為「新風貌」的花冠系列,胸衣、束腹、繁複摺疊的裝飾全部回歸,風靡一時。在迪奧去世後,聖羅蘭接掌 Christian Dior,其後創辦自己同名品牌,並推出中性吸煙裝,可謂完全顛覆了他老師的風格,不只在衣飾剪裁上,也在所呈現的女性形象上。

吸煙裝以男士無尾晚禮服(tuxedo)為原型,從而設計出女性褲裝禮服,之所以取名吸煙裝,大概是因為這種黑色套裝較為輕便簡潔,是男士在晚宴結束後,在吸煙室抽煙聚談時所穿的衣服。聖羅蘭將男性服裝裡的合理元素,如功能與舒適運用到女性服裝的設計上。但吸煙裝這個名字,為世人帶來如斯豐富的想像,大抵也在那些帶危險感覺的女子形象上:手持香煙,不理會世人喧鬧。

兩種女性的特質

浮世物哀-封面
方太初,《浮世物哀》

自此,男性的西裝元素,便融進女性時裝裡,上世紀八十年代,Giorgio Armani推出Power Suit權力套裝,雖然有加厚的墊肩,但也有說不出的自然與簡約,八十年代是講究個人事業成功的年代,女性在職場的力量也越來越為人所接受。

有趣的是,當女裝向前走了一步時,男裝也相應慢慢改變。男性西裝變得陰柔,端看近年大熱的拉夫‧西蒙與赫迪‧斯萊曼就可探見一二。而女子穿衣,也漸漸不再像以前般加上肩墊,虛張聲勢。

套裝依然是 Giorgio Armani的強項,但來到今時今日,女裝更著重於怎樣呈現本身性別的特點。比如說二○一四年的春夏系列,取名「光與影」(Lights and Shadows),在每一套時裝中同時展現兩種女性的特質──最簡單的分野,就是強勢與溫柔。設計師以明亮顏色與柔軟輪廓代表溫柔,以俐落的西裝外套代表強勢,把每個女性身上各種看似矛盾的特質糅和一起。而這些矛盾的特質,或許應該說是每一個性別,無論男女,都擁有的。

本文錄自新銳文創出版《浮世物哀──時尚與多向度身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