閱讀如何拯救一座衰落的小鎮?海伊書鎮,一個文化創意產業的真實傳奇(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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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是這樣開始的。1977年,有位叫做理察‧布斯的書商,宣布自己成為威爾斯邊界一個小鎮的國王。這個花招吸引了許多書商來到這個書的王國,而這裡,也從此成為全球愛書人的伊甸園。

海伊鎮手繪地圖
海伊鎮手繪地圖

還記得思想地圖記者發布會那天,與我同桌用餐的女孩友善地對我笑了笑,用足以照亮整個會場的爽朗氣魄問道,「嘿,妳也是今年思想地圖的獲獎者嗎?妳的計畫是以什麼為主題?」聽完我有些靦腆的應答後,她饒富興趣地追問,「書鎮(Book Town)?那到底是什麼啊?」

問得好。這大概是我遠赴英倫前,所有伴我啟程的人共有的困惑——「書鎮」究竟是什麼東西?乍見這個詞彙,想必多數人都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它指稱的是一個汗牛充棟的小鎮嗎?還是有某個遙遠的小地方以書為名呢?

其實,它是指以二手書或古書店業為重心的鄉村小鎮。有別於臺灣現有的書街、書區(如溫羅汀地區)等,書鎮以書店為主軸進行社區規劃和營造,是一個更具主動性的概念。書鎮儼然成為一個品牌,鎮內的大小書店在售書的基礎上,聯手構築出一個以書店文化為主軸、兼及各類藝文活動及生活機能的社區。

這個有趣的概念自理查‧布斯(Richard Booth,1938-)在懷河畔的海伊鎮(Hay-on-Wye)首創後,成為一個專有名詞,任何一個村莊要冠上「書鎮」這個名銜,都必須經過國際書鎮組織(International Organization of Book Towns)的審核與認可。

然而,任何概念都不是憑空而生,理查‧布斯緣何提出這樣的構想?又是什麼樣的地方足以承負這樣有趣的點子,甚至將其發揚光大?上述這些提問,無不與書鎮的起點海伊鎮息息相關,因此在開始遊歷「書鎮」前,我們勢必要先談談海伊的前世與今生。

海伊鎮一景
海伊鎮一景

海伊鎮依著黑山、傍著懷河,座落於英國威爾斯及英格蘭邊境線上,在半個世紀以前,還是個沒沒無聞的無名小鎮,與眾多相似的村鎮一同在戰後劇烈的社會變遷中,艱難地尋找新的定位。

五○年代末的海伊鎮,由於人們逐漸能負擔私人交通工具,鎮上居民的生活圈開始從自家村莊擴及周邊的小型城市。如此一來,那些曾在小鎮經濟體內扮演要角的商販頓失優勢,經營益發艱難慘澹。除此之外,當時威爾斯礦業走入困局,在遲遲未有新興產業入駐的情況下,年輕人在此除了農作外找不到其他的工作機會,遂相繼離開海伊去尋找更合適、更有前景的工作。這個曾經繁榮、熱鬧,每逢趕集和牲口交易日便會無比歡騰的小鎮,就此陷入了前所未有的低潮。

雪上加霜的是,六○年代初期,恰逢英國鐵路局決議整治國內紛繁複雜的鐵路網,考量過經濟效益後,他們關閉了部分規模較小且價值不高的線路。在這一波裁減的浪潮中,自赫瑞福德經海伊到布雷肯(Hereford-Hay-Brecon)的鐵道赫然在列,而這條服務了威爾斯鄉村近百年、對小鎮的交通與經濟皆有莫大貢獻的線路,就這樣在1962年12月31日最後一班車駛入站臺後,正式告別了這個寧靜的小鎮。

位於紐波特街(Newport Street)上的火車站關閉了,這對海伊鎮而言宛如一個時代的結束,那些美好的榮景與舊時光隨著遠去的火車漸行漸遠,不再回來。然而,不管小鎮的居民有多麼憂傷,時間依舊滴滴答答地走,他們不能就此停留在往昔的光輝中,是時候改變整個小鎮的經濟型態了。

在海伊鎮一連串的復甦運動中,有個生於斯、長於斯的狂人扮演了最關鍵的角色——一手創立書鎮的理查‧布斯。1962年,也是海伊火車站關閉的那一年,23歲的理查‧布斯甫從牛津大學畢業回到家鄉。當時他所面臨的難題大概跟現今的大學畢業生如出一轍:在只有一個歷史學位的情況下,他這樣一個追求自由、創新,並有著鮮明無政府主義色彩的年輕人,要靠什麼養活自己?

起初,他打算以會計起家,但他很快便發現自己既沒能力又沒興趣。放棄會計後,他將眼光轉向古董業,但幾次失敗的闖蕩經驗又澆熄了他的滿腔熱血。在所有人都認為這個牛津男孩已經黔驢技窮、走投無路的情況下,他忽然以700鎊買下了教堂街(Church Street)上的舊消防局(該地現為波茲書店,Boz Books),並得意洋洋地表示房子對面就是小鎮著名的藍野豬小酒館(Blue Boar)。

說實話,有個年輕人在鄉下買了一間老房子,這本不是什麼值得大書特書的事,但這筆房產交易如今看來,卻宛如海伊鎮革命史的開端,為後來的一切巨變寫下了序曲。正是這間不起眼的老房子,使海伊逐漸從一個寂寥的市鎮轉為全世界規模最大的二手書和絕版書集散地。睽違多年後,交易再一次成為海伊鎮的骨血和活水,只不過主角從牛肉、玉米搖身一變成了書籍。

當然,這些都是後話,布斯於1962年買下這棟房子時,他只覺得賣書似乎是個不錯的點子。對一個樸素的、以趕集和農業為主的小鎮而言,這樣的「文化事業」自然備受村人質疑,即便是布斯自己的母親,都認為在一個沉寂的市鎮開書店太過異想天開,對自家兒子直言道:「你撐不過三個月的,海伊鎮根本沒人對閱讀感興趣。」

然而,這個反骨的男孩並未就此退縮,他為了拓展自家書店的貨源遊遍了英國每一吋土地,向各類書店、圖書館和私人收購書籍。最有趣的一次經驗是他在愛爾蘭邂逅一間至少兩百年無人聞問的圖書館,當他買下裡頭所有書籍時,上頭堆積的灰塵之厚,簡直像新生的幼兔那般毛茸茸。

對布斯而言,他在小鎮開二手書店,著眼的從不是海伊鎮的居民,他的目光放在全世界。他認為二手書、絕版書絕對有市場,但因為它們太過分散,對多數的人而言無異於大海撈針,在這樣的情況下,我們很難感受它有多大的商業潛力。然而,若主動把他們都蒐羅到一處,將會徹底改變這個局面。

在他瘋狂蒐羅書籍時,海伊鎮大量閒置且異常便宜的房產,便適時提供布斯源源不絕的擺放空間。小鎮裡甚至有勞工順應時勢,為布斯包攬了運送、歸類書籍等粗活,以換取相應的薄酬。在眾多機緣巧合下,布斯的書店事業開展地相當順利,而人們對於「海伊鎮沒人閱讀」的疑慮,竟也神奇地消弭於無形。

海伊古堡內的誠實書店
海伊古堡內的誠實書店

「舊書永遠不死,」布斯總是強調,「即便某本書對99%的人而言都無聊透頂,總是會有那麼1%的人——管他是誰、在哪——會毫不猶豫地買下它。」

他大量囤貨的作法無疑奏效了,驚人的藏書量使他的書店名聲鵲起,不僅有意尋書的人紛至沓來,甚至有大學和圖書館為了蒐羅特定領域的藏書前來投石問路。由於他的事業快速地站穩腳跟,逐漸積累起來的財富使布斯得以在短短一年內,便向維克多‧圖森(Victor Tuson)買下海伊古堡,並將之改造成極具噱頭的古堡書店。

在幾乎遊遍了英倫後,布斯開始將蒐書範圍拓展至美洲。幾次旅行下來,他至少帶回一萬五千本書,有趣的是,許多慕名而至海伊買書的遊客,往往和他們所買下的書來自同一座城市,各自飄洋過海後方在海伊相逢。

自1962年創業後的十幾年間,他的事業越發紅火,除了起家的書店外,他更在鎮上開設各類主題書店,販售醫療、地志、週刊、自然史等書,種類之廣,甚至兼及色情書刊。到了七○年代中期,布斯手下有超過二十名員工和上百萬本書,他的藏量之豐,甚至登上金氏世界紀錄,成為全世界持有最多二手書和最多書櫃的人。

【同場加映】懷河畔海伊鎮(Hay-on-Wye)的一百種稱呼方式

還記得當年在鍾芳玲的《書店風景》中讀到書鎮的故事時,曾興致勃勃地上網檢索相關的資訊,卻對得出的訊息寥寥無幾大失所望。那時還心想,「明明是一個這麼有趣的地方,為什麼華文閱讀圈裡關於海伊鎮的消息那麼少呀?」這個困惑在我心頭盤桓已久,一直到近幾年才漸漸有了頭緒:其實海伊鎮在華文世界還是有一定知名度,但因為它的中文譯名實在五花八門、窮盡一切想像,導致一般人用關鍵字檢索時會錯失許多寶貴的資訊。

目前我已經看過的譯名,有直接音譯的黑昂威、黑-昂-歪(鍾芳玲小姐的版本);也有兼及意譯的海伊鎮、海伊村、黑村、上威河村、威河畔的黑村、威河畔的海伊鎮、威河畔的海伊村、懷河畔的黑村、懷河畔的海伊鎮、懷河畔的海伊村……等等,族繁不及備載。看到這裡,你是不是也眼花撩亂了呢?如果是你,又會怎麼翻譯Hay-on-Wye這個小鎮呢?(Wye是當地一條流經多個村鎮的河,因此附近的聚落都會以XX-on-Wye為名)

*繼續閱讀:閱讀如何拯救一座衰落的小鎮?海伊書鎮,一個文化創意產業的真實傳奇(2/3)


getImage-2本文摘自二魚文化出版之《書城旅人》

作者: 李亞臻
出版社:二魚文化
出版日期:2015/05/04
http://www.taaze.tw/sing.html?pid=11100744721

不畏迢迢千里的旅途,只為了少年時心心念念的書鎮,做為一個愛書人,還有什麼比這更浪漫的事?

在英倫屹立五十年的海伊書鎮傳奇,竟然是從一個狂人荒誕不經的玩笑開始的?他宣布自己的家鄉自英國獨立,再把它變成充滿二手書與書店的城鎮;他是海伊之王,也是金氏世界紀錄中持有最多二手書和最多書櫃的人。他的名字是理查‧布斯。

五十年後,來自臺灣的李亞臻,因著少年時的憧憬,不遠千里踏上尋訪書鎮的旅途。她在英國的鄉村間旅行,流轉在海伊、塞德伯、維格等不同的書鎮之間,對書與人、書與城市的思索也隨著旅程越發透徹清晰;這既是年少夢想的實現之旅,也是為臺灣書籍與文創產業提出針砭的考察與巡禮。

李亞臻

李亞臻

目前是個蹣跚學步的大四生,近來在冷風颼颼的帝都打滾摸爬。

從很小的時候便旅行成癮,相信人在移動中時會更加虔誠地觀察、思索與書寫,自從四年前誤打誤撞唸了歷史、一頭栽進這個迷人的故紙堆後,越來越覺得歷史就是停放於現實與記憶之間的對話,很適合用旅行中快速變換的視角反芻它。

因為長期躁動,所以不安於室,喜歡遊走於學院與公眾之間,為自己深愛的歷史做點有意思的小事。
李亞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