閱讀如何拯救一座衰落的小鎮?海伊書鎮,一個文化創意產業的真實傳奇(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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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集:閱讀如何拯救一座衰落的小鎮?海伊書鎮,一個文化創意產業的真實傳奇(2/3)

「啊,妳不提我差點忘了,妳見過理查了嗎?妳要是想跟他聊聊,等會喝完茶趕緊過去『海伊之王書店』(The King of Hay),今天是理查的姪女值班,妳跟她說是我介紹妳去的,她會幫忙安排會面。」

眼見我的表情有些呆愣和不敢置信,「草垛音樂」(Haystack Music)的老闆有些恨鐵不成鋼地說道,「唉呀,怕什麼!妳這個小姑娘都敢自己一個人跑來這裡了,還不敢去見理查嗎?快,我幫妳收茶杯,想買的書也先給妳留著,趕快去!」於是,我就這樣被老闆半推半送地趕出書店,在毫無心理準備的情況下,踏上了尋找理查‧布斯的旅程。

我一邊暈乎乎地走向位於城堡街(Castle Street)上的「海伊之王書店」,一邊回想這段日子以來,在海伊聽聞的、關於理查‧布斯的事蹟。此君實在是一位驚天地泣鬼神、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的奇葩,他熟諳包裝及行銷的門道,除了先前提過的、用獨立建國等話題吸引外界目光,他亦善於為旗下眾多書店區隔市場。比如其中一家「理查‧布斯書店」(Richard Booth’s Bookshop, Café and Cinema),便走複合式經營路線,如臺灣人熟知的誠品集團一般,店內除了出售各類書籍,更不忘提供文具、沙龍和咖啡廳等周邊服務,使他的店在平日下午亦有大量訪客,在有時稍嫌寂寥的小鎮裡獨樹一格。

我此刻要前往的「海伊之王書店」亦由布斯直營,只是規模比之前述的「理查‧布斯書店」小了許多。不過,這間店本就志不在成為「誠品」,他們除了販售大量英國殖民時期的老檔案外,主力經營的項目其實是滿滿一整桌的理查‧布斯周邊產品。

這些產品包羅萬象,有布斯的個人自傳、繪有布斯肖像的鑰匙圈、布斯歷年來的著作、內含布斯金玉良言的明信片、經布斯簽署的海伊王國官方文件、海伊王國官方護照、海伊王國官方馬克杯、海伊王國官方貼紙等等,種類不一而足。其中最令人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印有布斯頭像肖像畫的瓷盤,真的會有人用那個來吃飯嗎……?

眾多海伊與布斯週邊商品
眾多海伊與布斯週邊商品
眾多海伊與布斯週邊商品
眾多海伊與布斯週邊商品

思及此,愉悅的笑意沖散了我忐忑不安的心緒,我深吸了一口氣推開「海伊之王書店」的大門,向端坐在櫃臺後的女士道了聲好。我有些緊張地表明來意,本以為今天只能先約好碰面時間,沒想到幫我牽線的大姐和布斯先生通過電話後,豪邁地笑道,「小姑娘,理查十分鐘後到。」我當下既驚又喜,驚的是我先前想說布斯先生身體不好,一直有些猶豫是否要打擾他,連要訪問什麼題目都還沒準備;喜的是這一次若能遇見他便真的不虛此行,畢竟這位上了年紀的老先生,近年來出沒在鎮上的次數屈指可數啊!

我勉力壓下內心幾欲噴薄而出的興奮,開始在腦中飛速地打腹稿,盤算待會的會面應如何談起。那十分鐘於我而言,既像眨眼那樣短促匆忙,又如徘徊不去的宿醉,有著難辨歲月的緩慢悠長。當布斯先生終於出現在書店門口時,我心中的激動著實難以言喻,只能說當你自幼便耳聞的傳奇人物有一天竟然就出現在眼前,活生生的、僅隔咫尺之遙,那瞬間心潮澎湃之至,簡直能傾覆一方世界。

我趕忙趨前牽他下車,在過馬路之時,他便迫不及待地握住我的雙手,開始興奮地絮叨。他的語速飛快,談論的內容也包羅萬象,從最近的計劃、對書鎮的展望乃至於對出版與媒體的理想,都是他念茲在茲的議題。

「啊,我知道妳來之前作了很多功課,很好,我喜歡這樣。」他笑瞇瞇地拍拍我的手,雙眼雖有些混濁失焦,但流露出的目光卻矍鑠堅定,「我有時候會想,除了是全世界最大的二手書集散地外,我們的海伊、我們的書鎮還有什麼特殊性?我最近有個很有趣的點子,我覺得我們同時也是數一數二的綠色產業!妳看,銷售二手書其實也是在提倡循環再生這些概念,更何況重複使用比花時間再生資源直接多啦!妳說是嗎?」

儘管已經上了年紀,布斯先生依舊十分健談且樂於接收新知,我向他約略提及了臺灣的溫羅汀書區,他對此極為感興趣,甚至為此和我交換電子郵件,連聲吩咐我盡快寄一些關於溫羅汀的資料給他,往後可以繼續交流、互通有無,「臺灣的女孩真是海伊鎮的稀客,我幾乎要忘記上一次有臺灣人來拜訪我是什麼時候啦!記得,持續寫信、保持聯絡,老頭子永遠都想知道更多事情。」

我就這樣陪布斯先生在書店內漫談了一整個下午,與其說這是訪談,不如說我像陪著年邁爺爺講古的孫女,靜靜地聽久未與生人接觸的布斯先生,神采飛揚地訴說那些久遠以前的傳奇,傾吐那些尚未形諸文字的、關於書店和書鎮的奇思妙想。

臨行之前,我輕聲問出了此行最深的困惑,「親愛的理查,書鎮對你而言是什麼呢?」他聞言沉默了許多,最終有些沙啞地說道,「對我來說,書鎮同時意味著『書籍的文藝復興』和『旅遊產業的大變革』。假使我希冀的這兩項目標,真的都有所建樹的話,我認為書鎮對這個世界的意義不亞於當年羅馬帝國稱霸一方。」他有些感傷地笑了笑,目光忽然變得無比悠遠,「當大眾媒體使我們漸行漸遠時,是書,永遠是書又把我們拉回彼此身邊。」

結束與布斯先生的會晤後,我有些飄忽地回到安妮奶奶位於海伊鎮郊區的溫馨庭院。我推開廚房的門,打算為自己泡杯熱茶,坐下來仔細梳理今天的見聞。沒想到那個一直神龍見首不見尾的憂鬱麵包師傅連恩,正靠在廚房的爐邊,手法熟練地煮著泰式料理。

 

我有些呆愣地看著他將椰奶倒入鍋內,他收拾空罐時瞥見我震驚的神情,噗哧一聲笑了出來,「哈囉,我知道妳是住在我樓下的臺灣女孩麗貝卡。我是連恩,很高興終於認識妳了。」他將鍋上的綠咖哩盛進碗裡,「要來點嗎?」

對於這個與我一起住在安妮家的神祕的室友,我只有幾面之緣。他在我印象中,總是一臉疲憊地披著晨露歸來,遞給安妮奶奶一大袋麵包後,便打著呵欠上樓睡覺。直到有一天安妮拿出袋裡的麵包與我分享後,我才知道他是個晝伏夜出、寡言少語的麵包師傅。我頷首謝過他遞來的咖哩,「謝謝,你今天過得好嗎?」他偏著頭想了一下,有些謹慎地回道,「還不差。倒是妳,我聽說妳是來研究書鎮的,到目前為止有什麼有趣的收穫嗎?」

雖然他用「研究」這個詞彙讓我有些汗顏,但我難得遇到這樣的分享機會,便有些收勢不住地將這段日子以來的見聞悉數傾吐。他聽到我下午才拜訪過布斯先生時驚呼了一聲,「哦,妳果然去找他了。如何?他真的是個傳奇吧?」見我興奮地點頭,他反倒饒富興味地打量我,「拜託,我可不希望妳又是一個盲目崇拜他的小粉絲。如果妳真的想更深入了解海伊,認識布斯是第一步,忘記布斯是第二步。」

他站起身,對我眨眨眼,「儘管自六○年代以來,小鎮的氛圍已經被這些如潮水般蜂擁而至的觀光客徹底改變,但在許多老海伊人的心中,那些舊時光從未真正逝去,妳能明白家鄉在妳面前失控地物換星移的感覺嗎?」

這個年輕男人以驚鴻之姿攪亂一池春水,但他留下的話的確使我獨自在桌邊深思良久。正如他所說的,要真正理解海伊鎮,認識布斯是第一步,忘記布斯是第二步。布斯的光輝太閃亮,耀眼到幾乎遮蔽了所有人投向此地的目光。

儘管書鎮概念源出於他,他也的確是推動書鎮發展最重要的功臣,但若無其他人的鼎力相助,海伊鎮不會有如今的奇蹟。比如當年若無麥可‧懷特(Michael White)和黛安娜‧布朗特(Diana Blunt)等人相繼在海伊成立書店,布斯以書築城的理想也無從綻放風華。

更重要的是,他一舉擊碎我過去對書鎮浪漫而一廂情願的認同,如警鐘般提醒我「書鎮」之於海伊,永遠有複雜而多元的意義。粗略來看,「書鎮」似乎為這個日趨沒落的小城帶來新生,但伴隨名聲而來的人潮、商販,的確在罔顧部分人意願的情況下,永遠地改變了此地的風貌。就好像麥克爺爺常和我說的,「雖然我們是書鎮,但說實在的,小鎮上還是有很多人一輩子都跟書沒關係。我不賣書、不靠旅遊業賺錢,我就是個教環境科學的無聊教授。所以啊,海伊對我而言從不是什麼偉大的書鎮,她只是懷河畔的海伊,僅此而已。」

此言乍聽之下只覺尋常,直到我伴著憂鬱麵包師傅的贈言一同反芻,方才咀嚼出一些況味來。我有些呆愣地捧起杯子,啜了口涼掉的英式早餐茶,已然發澀的茶湯刺激著味蕾,使我在悶熱的夏日傍晚禁不住打了個哆嗦。

〈書鎮——對於未來的意義〉

故事是這樣開始的:1976年,有位叫作理查‧布斯的書商,宣布自己成為威爾斯邊界一個小鎮、懷河畔海伊鎮的國王。這個花招吸引了許許多多書商來到這個書的王國,而這個鎮,從此歡迎各種有關書籍的生意。

而彼得‧佛羅倫斯(Peter Florence)在1987年首先創辦了海伊文學節(Hay Festival),這個節日在今天已經發展成英國一個很大的節慶,海伊文學公司更在世界的各個角落,持續舉辦各種文學活動。到了九○年代中期,國際書鎮組織成立並整頓了全歐洲使用「書鎮」概念的地方。直到今日,國際書鎮組織已經擁有17個書鎮會員分布在全球四大洲。

但為什麼要創造書鎮呢?

東尼‧西頓(Tony Seaton)是位專門研究觀光產業與旅遊行為的教授,他受託研究所有可能讓書鎮成功的因素,為蘇格蘭政府選擇一個地方發展書鎮。各地的小村莊和城鎮加入角逐「書鎮」名號的行列,他們多半是期盼成為國家書鎮後,能為他們帶來補助、名氣以及各種生意的機會。維格鎮最後得到了這個頭銜,在二十年後的今天,維格鎮不僅屹立不搖,而且完全改頭換面成為一個書鎮。

這就歸納出了第一個創造書鎮的理由——再生!書鎮不僅會為當地的新舊生意帶來蓬勃的經濟利益,更為在地人提供新的工作機會與收益。這是一種整體的力量,透過共同計畫、建設、廣告行銷,並集合各領域裡的專業人才呈現更多元的消費選項,地方經濟會因為書鎮的概念而更為蓬勃。比如說,一個書鎮需要足夠的書店業、旅館、餐廳,以及各種非關書籍的商店,並舉辦足夠的活動,來吸引不同種類和年齡的遊客。簡而言之,地方會因為書鎮的概念而成為繁榮的旅遊景點。

其次是草根性。所有成功的商業計畫都知道要持續發掘可能的顧客來確保穩定的客源,我們稱之為尋找「草根性」,而這與書鎮的教育功能息息相關。在地居民以及拜訪者,可以藉由各種課程、講座和活動成為「書鎮之友」。透過這些活動,期望他們不僅能自己頻繁的拜訪書鎮,更會鼓勵周遭的人來認識書鎮。在收音機和電視的宣傳下,這個文學盛典不只是對觀光客的一大吸引,更增加在地社群草根性。

再者是未來的證明。實體書籍消失的主要原因之一就是數位媒體的發展,大量成長的電子書讀者對紙本書產生很大的威脅,但也因此帶來許多機會。書本的存在並不僅僅關乎於文字,比如說,中華文化就一直都很注重書卷的藝術與工藝性,這是一種本質的美,同時也代表著歷史的價值。也許大家會在電子閱讀器上看一本科幻小說,但即便是個好故事也很快就忘記了、丟掉了,因為那並不值得收藏。然而總會有那麼一些書─一些透過知識、插圖、精美的紙張、新設計的字體、顏色、重量,甚至氣味,構成的文字組合─讓你覺得實在太重要了,必須擁有並收藏它們。這其實也就是書籍透過文字與工藝性承載文明與歷史的直接展演。而書鎮未來最重要的目標,就是鼓勵人們去理解那些之所以構成書籍的事物,還有它們背後的意義。

所以,在不久的將來,我們希望能在世界的各個角落看到書鎮,我們期待使用不同語言為書籍增添歷史意義與在地的草根性。更期待書鎮能為新世代的作家、插畫家、書法家、造紙家、詩人、畫家,還有最重要的──為讀者,帶來對於書籍的愛!

凱蘿‧尼爾森(Carole Nelson)
塞德伯書鎮信託組織主席
(Chairman SedberghBooktown Literary Trust)
2014年12月


getImage-2本文摘自二魚文化出版之《書城旅人》

作者: 李亞臻
出版社:二魚文化
出版日期:2015/05/04
http://www.taaze.tw/sing.html?pid=11100744721

不畏迢迢千里的旅途,只為了少年時心心念念的書鎮,做為一個愛書人,還有什麼比這更浪漫的事?

在英倫屹立五十年的海伊書鎮傳奇,竟然是從一個狂人荒誕不經的玩笑開始的?他宣布自己的家鄉自英國獨立,再把它變成充滿二手書與書店的城鎮;他是海伊之王,也是金氏世界紀錄中持有最多二手書和最多書櫃的人。他的名字是理查‧布斯。

五十年後,來自臺灣的李亞臻,因著少年時的憧憬,不遠千里踏上尋訪書鎮的旅途。她在英國的鄉村間旅行,流轉在海伊、塞德伯、維格等不同的書鎮之間,對書與人、書與城市的思索也隨著旅程越發透徹清晰;這既是年少夢想的實現之旅,也是為臺灣書籍與文創產業提出針砭的考察與巡禮。

李亞臻

李亞臻

目前是個蹣跚學步的大四生,近來在冷風颼颼的帝都打滾摸爬。

從很小的時候便旅行成癮,相信人在移動中時會更加虔誠地觀察、思索與書寫,自從四年前誤打誤撞唸了歷史、一頭栽進這個迷人的故紙堆後,越來越覺得歷史就是停放於現實與記憶之間的對話,很適合用旅行中快速變換的視角反芻它。

因為長期躁動,所以不安於室,喜歡遊走於學院與公眾之間,為自己深愛的歷史做點有意思的小事。
李亞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