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中的時光:閱讀的記憶與技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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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廖志峰(允晨文化發行人)

我第一次自己嘗試的閱讀是一本孤兒回憶錄,那個時刻超越具體時空終生陪伴著我──悉尼,《閱讀》

也許你曾有過這樣的體驗,當你沉浸在閱讀中,世界變得安靜,時間也彷彿靜止,直到某個惱人的外力或聲音將你拉回現實。經由閱讀,你好像找到一條通道,那通道通向一個你可以耽溺放鬆的世界,彷彿有個斑衣吹笛人吹起了奇幻的笛音,你一路跟隨,而後進入這難以具體名之的天地。

在收音機和電視開始大量生產以前或之後的年代,閱讀都是超離現世和接觸世界最簡單的路徑,不管你想獲取知識,或只是想單純地沉浸在一個虛構的故事中。人為什麼一次又一次經由閱讀去進入那個沒有具體時空座標的世界?到底其中有什麼樣的魔力,我無法具體回答,然而閱讀本身提供一種自足的慰藉,殆無可疑。1-4

在發達的影像生產和影音工業時代以前,書本—―不管製造成型的材質為何,都是閱讀的最重要媒介。閱讀對古代人來說,除了傳承知識之外,還有極濃重的功利色彩。「十年寒窗」之下的閱讀,為的是伴隨科考取士以俱來的功成名就,光宗耀祖。

不僅如此,閱讀還有其他的附加利益,如宋真宗所寫的〈勸學詩〉:「富家不用買良田,書中自有千鍾粟;安居不必架高堂,書中自有黃金屋;娶妻莫恨無良媒,書中自有顏如玉。」宣揚閱讀的多重利益,目的是勸學。但這首詩背後的真實是:在陳橋兵變,黃袍加身之後,一個新的朝代―—宋朝興起了。不過,受益於這種軍事叛變的宋太祖,深知藩鎮力量的可怕,亟思加以約束防範,反而開啟了一個重文輕武的時代,開始禮遇文人,怕的是歷史重演。雖然開啟一個具有高度人文藝術表現的輝煌時代,但最終也因國防力量的積弱不振,導致在與外族的爭戰中.吃敗仗的時候多,帝國滅亡。

不過,這首〈勸學詩〉中的「書中自有黃金屋,書中自有千鍾粟」,在千年之後,被日本知名作家芥川獎得主井上靖寫進他的作品《敦煌》,除了小說,《敦煌》還以電影的面貌問世,藉由一部異域殘卷,來想像並描述一個異國的文明盛世,可見文化傳播感染的力量。文化所提供的豐富的文本,以不可逆料的方式,影響著不同時代和區域的人。閱讀,是一條路徑,作家井上靖以小說《敦煌》,向一條湮沒的時代道路――絲路致敬。

我們生在一個恩賜光亮的時代,久居在城開不夜的台北,你很難想像這個城市沒有燈光,缺乏夜間照明,或暗室的景象。已成為古人的愛迪生.是我們這個世代可以追溯的最遠光源。在愛迪生之前呢?如何進行夜間閱讀,顯然是個棘手問題,一般的人家,可以焚膏繼晷.點起燭火閱讀.如果有皎潔的月光映在雪地上。那就更好了,或者,更詩意地,把螢火蟲裝進紗囊,權充小夜燈:物質條件不足的人家,也有奇想,藉由「鑿壁引光」,引來鄰家的光線,進行夜間閱讀,十分刻苦,這裡有一種儀式性的莊嚴,但也有一種道德上的危險。

現代人可能很難想像這種為了求知付出的心力,倒是為了節省電費,「偷接電線」的事件,時有所聞。閱讀最需要的光源和文本皆已富足的現在,我們對閱讀這件事是否仍然興味盎然?文明從茹毛飲血的蠻荒時代大躍進到如今的供給豐盈,卻彷彿逸失了閱讀的動力。是因為我們已經知道書中不會再有顏如玉——除了《花花公子》或《閣樓女郎》之外?

11001-1438857765閱讀的究竟意義是甚麼?為著知識的追求,探求前人累積的經驗?為了成就功名利祿?或許都是。曾任美國哈佛大學、耶魯大學、紐約大學講座教授,文學評論的泰斗哈洛.卜倫,對閱讀的看法是:人如果想保有一些形成判斷與意見的能力,那就得持續不斷的閱讀……我不把閱讀當成一種教育事業,而是練習與孤獨相處……我們之所以閱讀,是為了鍛鍊自我、認識自我真正的興趣,這樣的體驗是一種樂趣。閱讀是一種探索,也可以排遣孤獨,與此同時,還滿足了獵奇的心理,更具有一種美學向度。

這種探索在辭世不久的波蘭作家,卡普欽斯基的身上有著最明顯的烙痕和印證。卡普欽斯基是波蘭最負盛名的記者,同時也被視為是二十世紀最具影響力的作家之一。他的二十餘部著作翻譯成三十多種文字,通行世界,曾六次獲諾貝爾文學獎提名。四十餘年的駐外記者生涯,足跡遍及六十多個國家,尤其是拉美,中東,和非洲等人跡罕至的蠻荒地帶,都可見到他高大的身影。

他曾四次被判處死刑,多次死裡逃生。這麼精彩的人生,起伏跌宕,非一般人所能想像,在他精神世界受到閉鎖而物質貧乏的青年時代,閱讀開啟了他的視野,一扇門打開了,一個又一個的邊界在他眼前不斷延展。他在人生晚期所寫的《帶著希羅多德去旅行》,其實是用倒敘的縱深描述他人生的啟蒙階段,在冷戰時代的空乏氛圍中,有一種詩意的精神淬礪。這種啟蒙尤為難得的是,他出生在鐵幕之中,物質與精神條件極度匱乏,然而他卻走出不同的人生,成為世界頂尖的記者,也與拉美文學爆炸時期的大文豪們結識,把盞言歡,開創出所謂的魔幻新聞主義。

他的經歷是一則傳奇,一個初出茅廬的記者,只會波蘭語、俄文,英文靠著閱讀海明威的《戰地鐘聲》自修,一下子就被丟進語言鎔爐的印度,現學現賣,開始探索這個世界,他旅行的唯一同伴是一本書,希羅多德的《歷史》。他青年時期所能想像的世界邊界是波蘭鄰國,最遠頂多到倫敦或巴黎。然而,命運來敲門,他穿越地球的經緯度,開始探訪印度、中國、非洲。他同時也藉著閱讀希羅多德的《歷史》,穿越在現世與歷史時空之中,對現世進行的戰爭,既印證也比對,多所會心。他從希羅多德的筆法中,學習到新聞寫作的竅門和採訪的態度。希羅多德,這位出生在二千多年前的希臘人,竟成為這個波蘭青年的旅行良伴,精神導師,誰想得到呢?

閱讀先是一種碰撞,然後進入另一階段,對話。這種閱讀的碰撞,歌德有極深的體悟。

1771年,歌德在法蘭克福一場紀念莎士比亞的大會上,對這位文學前輩極度推崇:他的著作我讀了第一頁,就被他終身折服;讀完他的第一個劇本,我彷彿像一個天生的盲人,瞬息間,有一隻神奇的手,給我送來了光明……那異乎尋常的光亮把我的眼睛刺得疼痛難忍。歌德自己所寫的《浮士德》、《少年維特的煩惱》又何嘗不是一道刺人的光亮,讓後世文人難以超越,至今仍有無數的崇拜者。一部佳作的產生是不是因為閱讀的碰撞,然後以作品來進行具體的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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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閱讀的場所,不僅限於書房,大眾運輸工具上、圖書館裡、咖啡館中、公園,廁所,幾乎隨處可以進行,只要你準備好進入這個天地。閱讀於我,有時是工作所需,有時只是單純為了排遣孤獨。

哈洛.卜倫說;善於閱讀是獨處所能帶來的最大樂趣之一,因為這種樂趣最能撫慰人心。撫慰人心,我十分同意,否則我無法解釋何以《哈利波特》可以如此老少同歡,風靡全球?在現實生活中,我們都需要一點想像,一點魔法;閱讀在引申義上也像隱形斗篷,讓人可以藉一本書遁形,無入而不自得。喜歡閱讀的人,在精神意態上很像是一個世界旅人,為著一個嚮往的風景,飛奔前往。看完一本書之後,闔上,又打開另一本,匆匆上路,再次展開另一段旅程。像這樣的時刻,就是愛爾蘭的桂冠詩人悉尼終身戀戀難忘的時光。以故,他一再回返。

閱讀者彷彿遍歷了千山萬水,經過了春夏秋冬,其實還在自己的書房裡。這趟奇異的心靈旅程,志同道合者,在此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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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收錄於允晨文化出版之《書,記憶著時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