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絲路控】寧嫁豬狗、不為汝妻:四世紀敦煌移民的家書(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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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情提要:寧嫁豬狗、不為汝妻:四世紀敦煌移民的家書(上) 
四世紀初,粟特男子那奈德帶著他的妻子米薇和女兒莎恩到敦煌做生意。
不知何故,他將妻女留在敦煌,自己返回撒馬爾罕,一去三年。
被留在敦煌的母女盤纏用盡,寫信求援。
究竟,米薇信中寫了什麼呢?

憤怒的妻子

米薇的第一封信寫給她的母親,雖然急切而無奈,措詞卻還算平和。但是她寫給丈夫的信就完全不是一回事了。

從〈粟特文古信札〉寫作的格式看來,粟特人的信件習慣在開頭問候對方,並表示對於能聞知對方安然無恙歡喜。可是米薇卻以此諷刺地對丈夫說:

當我聽說你安然無恙〔的消息〕,我想我也將永生不死。然而,我〔雖然〕活著……很慘、一點都不好,甚至我總覺得自己已經死了

接著,她非常不滿地抱怨丈夫對她不聞不問:

一次又一次,我寄信給你,〔但是〕我卻不曾從你那兒收到任何〔一封〕信,〔因此〕我已經對你失去希望。我在敦煌不幸地過了三年,都是因為你。曾經有一次、兩次、甚至是五次機會,離去的路(為我而)開。但是〔他們〕拒絕與我同行,我被如此告知:『在這事上,〔這裡〕沒有任何(人)可能陪你。』

如同她寫給母親的信一樣,米薇再次陳述了自己如何去尋求丈夫的生意夥伴、親戚與市政委員的協助,但是這些男人們互推皮球,最後一致認為米薇的去留是她夫族的決定、外人不可以插手。

這種認知,或許從「kt’w’ntk」這個詞可以看出端倪,「kt’w’ntk」字面上的意思是「戶主」, 也可衍申為「丈夫」,在 1 號文書第 7 行中提到阿迪文時,書信中寫的是「kt’w’ntk γwtm」,釋讀者Sims-Williams的解釋是「丈夫的親戚」,但是他認為也可以理解為「一位親戚(他是一家之主)」。

換言之,阿迪文被認定是「戶主」或者代理人,應該是粟特人內部的認知,可知這些移民絕非獨立的個體,而有組織來管理他們。這種由移民內部處理糾紛的情況,在後代的史料中較為明顯,但是在米薇的信件中,或許也可一窺一二。

需要注意的是,在這裡的決策者都是男人,米薇雖然身為母親,卻好像不能讓女兒單獨離去,她寫給母親的信也沒有要求母親的許可,或許母親的角色在這件事情上並沒有決定的權力。

這種進退兩難的情況,使得米薇的滿腔怒火全發在丈夫頭上,因為離開本家、前往敦煌這件事,應是那奈德一意孤行,米薇的家人並不贊同,現在出了狀況,丈夫不聞不問,「虎妻」大概越寫越生氣,怒氣躍然紙上:

在我父家我從未有過如此遭遇……. 我服從你的指示來到敦煌,並違背了〔我〕母親和〔我〕兄弟們的意願。 顯然在我答應你的那天,我就惹怒了眾神。 我寧願做豬狗之妻也不願嫁給你!

粟特文古信札三號文書,畫面右邊顯然是轉過來寫的字句是莎恩的附筆

米薇的信至此結束,但是女兒莎恩在附筆中告訴父親,由於父親的夥伴欠債逃跑,使得她們母女必須承擔對方的債務,而淪落為當地漢人的奴隸,我們不清楚米薇擔任什麼職務,但是莎恩在信中表示,她自己必須照顧一大批家畜。

莎恩對父親說「而我知道你不在乎寄出那二十枚金幣,但是對於整〔件事〕來說,卻是(需要的)」,似乎莎恩很確定她父親的經濟狀況絕對足以支付債務、並能解救她們母女。那奈德有能力卻沒有作為,或許是米薇之所以憤怒的主因。

當然,在這種非常意外才留下來的文獻中,我們看不見另一方的說詞,或許那奈德有難言之隱或無意處置,也不排除他可能根本不在人世了。

米薇的憤怒、無助與挫折,在一千五百年後依然歷歷在目,在寫下這封信時,她並不知道自己是迄今唯一一位親自敘述自己心聲的粟特女子,她也不知道,在她之後,不計其數的粟特女性和她一樣離鄉背井,進入後來的北朝隋唐帝國、突厥汗國、阿拉伯帝國……等大國,她們的時代雖然不同,境遇卻未必相異,之後,我們會慢慢敘述。

莎巴努與英雄
七世紀的粟特壁畫,描繪一位英雄(前)與他所解救的少女(後),在這幅畫中,少女畫著長直眉,彎著的眼睛與手勢呈現了她的歡喜,因為英雄正要把她送回她父親的身邊,隨後,她們即將完婚。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米薇為何急不可耐地寫信向丈夫和母親求助呢?除了錢財上的缺乏,還有什麼原因使得她亟欲離開西晉?

外在的原因可以從 2 號文書來考慮。

在〈粟特文古信札〉的研究史上,引起較大爭論的焦點主要是信件的時間,經過多位學者的討論,目前普遍認為這批書信寫作的時間在西元 307-314 年間,其根據來自二號書信中提及鄴城與洛陽的動亂。

由於這批書信是現存最早的粟特文獻,文法與用字都與後來的粟特文有些差別,在釋讀上必須仰賴歷史語言學家的對比,也須參考其他中亞或者西亞的語言做為對照。藉由語言學上的辯證,信件中提及的人物關係與事件始末也越來越明確,從八封信件的不同來源、不同去處與簡略的信封地址,可以猜測四世紀的粟特人群體有自己的網絡,並以此交換信息。

2 號文書的作者寫信回報他的上司或者主人說:

據他們說,最後一位天子因為饑饉與火災逃離了洛陽,有人在宮殿和城市裡放火,宮殿被付之一炬,城市[也遭到了毀滅],洛陽已不復存在、鄴也不復存在。

西晉帝國的動盪不安,使得這些遠來求利的商人們感到悲傷,2 號文書的作者又說:

我們(指身在金城與敦煌的移民)僅僅是保住了性命…….若是這一切不會(成真),我就不會準備給你們寫信告知我們近況如何。而且,老爺們,如果我寫信告訴了你們中國現在發生的所有事,(這定會)令人不勝傷悲,對你們來說,那裡已無利(可圖)了。

2號文書的作者顯然是代替他在撒馬爾罕的主人管理一些事情,他告訴他的主人,四年前他派出了一個商隊前往洛陽,但是當商隊抵達時,卻發生了大饑荒,致使商隊都死在那裡。隨後,他又派出另一個商人前往敦煌,那人未得他的允許進出敦煌,隨後在西域遇襲而死。

作者在信件的後半段悲觀地交代了自己的後事,他將自己的存款交給一個商人帶回撒馬爾罕,懇求主人替他投資,作為他孩子的養育費。他殷殷囑托著說:

請記住,有一個孤苦無依的孩子……如果他能一直活著並長大成人,除了這筆錢沒有任何指望。

他之所以這麼悲觀,是因為「日復一日,我們都在擔心被謀殺、被搶劫。

這種悲傷恐懼的心情,在2號文書中處處可見,或許不只是作者的擔憂而已。回到米薇的故事,除了對家鄉的思念與經濟上的困境等內在原因之外,有可能在外部原因上,米薇也感覺到了西晉帝國的動亂,

然而,2號文書的收件人與米薇的母親和丈夫一樣,永遠也等不到這封信,我們無法得知 2 號文書裡那位懇求託孤的悲傷父親最後能否與他的孩子團聚、或者客死異鄉,如同我們無法知道米薇母女最後的結局,她們回到家鄉了嗎?或者在敦煌終老?還是輾轉去了何處呢?我們常說,真相是時間的女兒,但是在 1500 年後,在這篇文章中提到的所有人都已成為朽骨,故事的結局卻像那個信差遺落信件的瞬間一般,是一片未知。

粟特的歷史,也在一千餘年後持續在發展中。

一百年前,斯坦因撿起那包信時,並不知道他撿起的是一個族群的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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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位攝影師在塔吉克的片治肯特所拍攝的照片,是 5-7 世紀的粟特城址遺跡,這一帶原是米國的都城缽息德,因此留有許多遺跡,如今只剩黃土一片,有興趣的朋友可以點入連結觀看。

the silk road

 
 
謝金魚

謝金魚

原是唐國京兆府萬年縣青龍坊一尾迷途胖金魚,而後出了玉門關就回不來了,目前正在中亞世界野放中。

自認是不入流歷史學家、三流小說家、二流美食家與一流吐槽家。
謝金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