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蘇俄黨國而生、為民族而戰的抗德神劇── 《亞歷山大.涅夫斯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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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 月初,俄國為了慶祝衛國戰爭 73 周年,舉行了盛大的閱兵儀式。俄國人至今仍以在東線戰場戰勝法西斯自豪,與西方世界衝突不斷的強人總統普丁,更是以強硬的民族主義路線獲得廣大群眾支持。

雖然蘇聯解體多年,俄國人始終不信任西方世界的價值觀,甚至緬懷過去強盛的蘇聯時代。若要理解這樣的社會氛圍和俄國民族主義的時代脈絡,不妨從一部誕生於戰間期的俄國史詩電影說起,那部電影便是 1938 年上映的《亞歷山大.涅夫斯基》。

《亞歷山大.涅夫斯基》的電影海報。(Source:Wikicommons

蒙太奇大師──愛森斯坦

電影創作中有一個重要的技法叫作蒙太奇(Montage),即是透過剪接將拍攝下來的鏡頭拼接成一部電影。蒙太奇理論的奠基者,正是《亞歷山大.涅夫斯基》的導演──愛森斯坦(Sergei Mikhailovich Eisenstein)。

愛森斯坦曾在劇場工作,後來在因緣際會下投身電影事業,早年以蒙太奇手法拍攝的《波坦金戰艦》享譽國際,因而奠定在影壇的地位。作風大膽的愛森斯坦,總是勇於將實驗性理論帶入電影以求突破。

愛森斯坦(1893-1948),是電影學中蒙太奇理論奠基人之一。(Source:Wikicommons

1930 年代,蘇俄與納粹德國的關係相當緊張,施行共產主義的俄國與打著反共旗號起家的納粹黨,可以說是水火不容。除了意識形態的迴異,日耳曼民族至上的納粹德國更是視斯拉夫人為低等民族。

為了要重振民族的驕傲,以及打擊大日耳曼主義的氣焰,布爾什維克政府把腦筋動到了製作愛國電影上,由頗具盛名的愛森斯坦執導,並同時擔綱劇本編寫的工作,當時他腦中浮現的主題便是亞歷山大.涅夫斯基擊敗條頓騎士團的史事。

亞歷山大.涅夫斯基(Aleksandr Nevsky)是活躍於十三世紀的羅斯大公,本名為亞歷山大.雅羅斯拉維奇(Aleksandr Yaroslavich),因在涅瓦河口擊敗入侵的瑞典人,贏得了「涅夫斯基」 (Nevsky,意為「涅瓦河的」)」的綽號。之後率領諾夫哥羅德的軍隊[1],於楚德湖戰役中擊退條頓騎士團(Teutonic Order),自此廣為人知。

今俄國與愛沙尼亞交界處的楚德佩普西湖(Lake Peipus)。(Source:Wikicommons

《亞歷山大.涅夫斯基》

電影從亞歷山大在農民的歌頌聲中登場開始,他器宇軒昂的氣度引起路過的蒙古王公注意,蒙古王公便想將他納入麾下,卻遭到亞歷山大悍然拒絕。下一幕,鏡頭轉向了諾夫哥羅德城,百姓聽聞條頓騎士團正在各地燒殺搶掠,居民互相爭辯著該如何因應,商人、神職人員主張投降,最終主戰派成功說服人民起而抗敵。

劇照──亞歷山大拒絕蒙古王公之邀。(Source:WIkicommons

亞歷山大被人民迎回主持對抗日耳曼人的衛國戰爭,農民響應他的號召,厲兵秣馬準備與侵略者一戰;勘查地形後,亞歷山大獨具慧眼地將戰場選在結冰的湖面上。電影的高潮便是兩軍在冰湖上的戰鬥,諾夫哥羅德發動楔型攻勢,成功將條頓騎士團逼向湖面,冰層因承受不住騎士的重型鎧甲,開始四分五裂,敵人紛紛掉入裂開的冰縫中淹死,亞歷山大見狀便乘勝追擊,最終大獲全勝。[2]

電影的最後一幕,條頓騎士團統帥、主教等反派人物灰頭土臉地被俘,亞歷山大在百姓的簇擁下,押解著俘虜凱旋而歸。「帶劍前來的人,必亡於劍下!」亞歷山大意氣風發地對著群眾說道,全劇在一片歌頌俄羅斯民族的歌聲中落幕。

劇情結構其實相當簡單,愛森斯坦將全片切成一系列的大場景,頗具巧思地用鏡頭說故事;此外,搭配名作曲家普羅高菲夫(Prokofiev)的編曲,更是相得益彰,以陰沉肅殺的法國號為騎士團譜曲,與諾夫哥羅德慷慨激昂的進行曲正好形成鮮明對比,成功將觀眾對日耳曼人的仇恨推到最高點。

《亞歷山大.涅夫斯基》中的史實與暗喻

《亞歷山大.涅夫斯基》這部電影是為了黨國而誕生的,與史實當然相去甚遠。

首先,當時的諾夫哥羅德只是一個小城邦,與後來的民族國家──俄羅斯八竿子打不著,而劇本也將入侵的日耳曼騎士變成了「當代法西斯主義者的祖先」;再者,兩軍在冰湖上的激戰極有可能是被後世誇大的,關於此役的史料僅見於《諾夫哥羅德編年史》,未見騎士團方面的記載。

戰役的背景正值德人東向拓殖,德意志地區為了舒緩人口壓力,在教宗發起了北方十字軍號召後,以清剿異教徒之名,陸續向普魯士、波羅的海一帶擴張,對諾夫哥羅德城的軍事行動便是其中一環。

雖然戰役發起者是條頓騎士團,但參戰主力實為旗下的立沃尼亞騎士團(Livonian Order),條頓騎士團僅是協助,本身的損失其實不大,戰役的結果也僅是讓條頓騎士團暫時放棄向東拓殖,將重心轉移至對普魯士地區的經營。

此外,電影為了彰顯亞歷山大.涅夫斯基的偉大,刻意隱瞞他和蒙古人合作的史實,與電影中的情節截然不同。在擊退騎士團後,他便選擇和金帳汗國稱臣妥協,接受了拔都汗授予的「弗拉基米爾」榮銜,成為羅斯諸公國與金帳汗國間的溝通管道。更諷刺的是,亞歷山大.涅夫斯基為了湊足獻給蒙古人的貢金,還曾鎮壓過諾夫哥羅德城的抗稅起義。

在布爾什維克黨人看來,整個西方世界就是一個陰謀,而電影中許多橋段的安排更是暗藏玄機。

其中一幕,片中的三個反派角色:騎士團團長、主教、猶太商人站在一起,商討如何對付諾夫哥羅德,其實是影射蘇俄當時的主要敵人:由日耳曼人(納粹德國)提供武力,天主教(宗教保守勢力)傳遞意識形態,猶太人(資本家)則是背後的金主,[3]這三者連成一氣要扼殺俄國的共產革命,電影欲塑造「共同敵人」的用意不言而喻。

實際上,愛國主義是個概括性的主題,但這部電影把俄國的國家主義與既有的宗教根柢隔絕開來,儘可能去除跟基督教相關的元素,以便開條頓騎士團天主教信仰的玩笑,這其實也明確地傳達給觀眾:「抵禦外侮是依靠群眾的力量而非宗教。」

劇照──條頓騎士團。(Source:Wikicommons

整部電影的背景顯示了俄國當時面臨內憂外患的焦慮,雖然傳達出入侵者的威脅,但更讓人鄙視的是賣國賊。電影中反愛國主義並與條頓騎士團暗通款曲的紳商,最終落得被群眾打死的下場。史達林時代瀰漫對間諜的猜疑氛圍,以及對叛國者的譴責,在這部電影中留下了明顯的痕跡。

《亞歷山大.涅夫斯基》的影響

儘管與史實相去甚遠,《亞歷山大.涅夫斯基》仍成功達到政治宣傳的目的。電影上映後,蘇聯境內的孩童們紛紛穿著用別針仿製的鎖子甲,手持掃帚作矛,爭相表演將侵略者逐出的遊戲。

據說史達林對此相當滿意,高興地對愛森斯坦說:「你是個好布爾什維克!」 並授予愛森斯坦最高層級的勳章。然而,儘管愛森斯坦是個堅貞的共產主義信奉者,早年也拍攝了不少「政治正確」的作品,卻仍在電影創作上飽受政治干涉。

以這部電影為例,愛森斯坦原本打算在結局將亞歷山大「賜死」,但看過劇本的史達林表示:「這麼好的王子不應該死!」最終迫於壓力將結局改寫。史達林的用意是讓觀眾將亞歷山大.涅夫斯基「英明神武」的形象投射在他身上,藉此形塑偉大領袖形象。晚年飽受箝制的愛森斯坦並不得志,不久後便於籌拍《伊凡雷帝》的期間過世。

當時蘇俄文藝界充斥著教條式的「社會主義現實主義」(Socialist realism),除了歌頌社會主義價值及領袖崇拜外,別無新意。史達林上臺後更樹立了創作者不敢跨越的紅線,《亞歷山大.涅夫斯基》這部愛森斯坦的晚年之作,不無向「社會主義現實主義」妥協的意味。

《亞歷山大.涅夫斯基》傳達的價值與表現手法,有別於愛森斯坦早年的風格,儘管招致不少批評聲浪,但仍無法撼動他在影史上的地位。除了其藝術上的價值外,這部電影亦忠實地呈現歷史氛圍,見證了俄國全民攜手走過那個團結一致、抵禦外侮的年代,觀眾不難從中體會當時山雨欲來的局勢。

儘管今日納粹德國和蘇聯皆不復存在,劇中那句激昂的台詞:「帶劍前來的人,必亡於劍下!」仍深深烙印在俄國人民的心頭。如今,強硬的民族主義路線成了俄國對外關係的主要手段,《亞歷山大.涅夫斯基》這部頗具深意的黑白歷史電影,確實值得我們細細品味。

蘇聯電影《亞歷山大.涅夫斯基》宣傳海報。(Source:by konterz ,via Flickr

參考資料

1. David Bordwell 著,游惠貞譯,《開創電影語言─愛森斯坦的語言與風格》,     臺北:遠流出版,1995。
2. 李邁先,《俄國史》,臺北:國立編譯館,1969。
3. 孫隆基教授世界史講義庫,《俄國史》,〈露斯,金帳,立陶宛

[1] 諾夫哥羅德(Novgorod)乃基輔羅斯時代一個城市,因位於貿易要衝,故為漢薩組織的重要一員,政體採共和制,以獨特的議會「維契」(Veche)來選舉大公,1242年條頓騎士團進犯之際,便是由「維契」決議邀請亞歷山大.涅夫斯基來主持大局。

[2]當時電影沒有特效技術,拍攝此幕並不容易,為了要重現這經典的一幕,愛森斯坦選在莫斯科附近的湖泊取景,大部分的鏡頭在夜間完成拍攝,讓演員在道具冰塊上演出,將騎士團狼狽的情狀描繪的淋漓盡致。

[3] 這一幕劇情的安排其實不無排猶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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賴 庭光

賴 庭光

歷史系本科生,自遇上「故事」開始,逐漸從讀者變成作者,將普及史學視為己任,目前以一介小書生自居。
賴 庭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