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自我與世界和解的可能──讀《美國人:一種跨文化的分析比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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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廖晏顥(臺灣大學歷史所碩士)

當台灣時間 11 月 9 號的下午,太平洋彼岸的國度終於選出第四十五屆的國家領導人時,我的臉書上一片譁然。

第四十五屆的國家領導人(Source: Michael Vadon @Flickr)
第四十五屆的美國總統當選人:唐納川普 (Source: Michael Vadon @Flickr)

有人不敢置信、有人嗤之以鼻,也有人恍若先知地說著「你看吧,我早就說……」之類的話,各種評論綻放於這個新聞點的花季,似乎不說上一句,就顯得自己對這個世界無知。

但同時,也有臉友冷冷地說道:「為什麼大家忽然都變成美國專家?」、「臺灣難道是美國的第五十一州嗎?」這些臉友們質疑著網路上的議論與猜測,認為許多觀點只是跟隨媒體,甚至社會潮流的喜好厭惡,並沒有實質對美國文化乃至政治情勢有所瞭解便妄下議論。

的確,雖然臺灣普遍有著「親美」的傾向,甚至在潛移默化地受到美式文化的影響,但對於這個文化的生產者、對於美洲大陸上的人們,我們實際上瞭解多少呢?當我們不解、震驚美國選民的決定時,又有多少人真的嘗試認識「美國人」呢?

政治的狂歡過境,也許正是時候讓我們靜下心來,重新審視這個對世界有著重要影響的國家,他們的人民到底如何思考、行動,又有著什麼樣的世界觀,而《美國人:一種跨文化的分析比較》一書也許來得正是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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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書首次出版於 1972 年,由認知心理學者愛德華.史都華(Edward C. Stewart)與致力於跨文化研究的學者米爾頓.班奈特(Milton J. Bennett)共同合著。結合心理學與跨文化比較的徑路,本書一方面試著指陳美國人心理特徵所呈現的「主觀文化」,另一方面,又舉出大量的他國事例來顯示美國與他國間的具體差異,使閱讀本書的讀者不僅能從單一角度認識作者所說的美國人,更能將其特性放置在一個全世界的關係網絡之中作比較,我認為這是本書相當重要的貢獻。

人與人的溝通問題時,常因「雙方察覺不到相關文化之間的差異」而有衝突,我們往往將自己的習慣視為理所當然,一旦出現與自己不同的行為時就將其視為「怪異的、非常的」,然而,這些彼此互看不順眼的「異常」,往往只是兩人(兩種文化)間不夠深入理解所致,若我們願意考量自身與他人的差異,或許會發現,這樣做不僅是進一步理解了他人(但需要注意的是,「理解」不代表「接受」,這也是本書隱而未宣的命題),同時也是對自己更深層的認識。

在第一章明確指出研究的問題與架構後,緊接而來的第二章開始不免讓人有些吃不消。以「知覺與思維的文化模式」為題,第二章簡介各個名詞的心理學意義,包括「知覺」、「感知」、「概念」、「思維模式」、「符號系統」等,明確界定自己的研究範疇,但也顯得有些繁瑣。不過,建議讀者耐心走過這些詞彙概念的介紹,因為本書的核心一直圍繞著這些概念前進,當我們有時迷失於作者反覆論述著「美國人如何如何」的個性而不知作者所論為何時,不時地回來翻翻這些語彙介紹,便能重新掌握作者研究的思路。

除了心理學的名詞外,作者在本章中也開始整體地介紹美國人的「思維模式」。作者以古希臘人「客觀世界的物質穩定性」來作為美國文化思想的特質,並以此衍伸出美國人多項的思維特色,包括實用主義、對量化事實的追求、看似冷漠的分析思維等,奠定我們理解本書所型構的美國人形象基礎。接下來的章節,作者則分別從美國人的語言觀(包括肢體語言)、行為模式、社會形態、世界觀、對於自我的認識五個層面,分章詳述其所謂的「美國人」。

在前面幾章中,作者舉用的跨文化差異例子幾乎出現在「商業合作」的時候,當不同國籍的雙方在合作上有所歧義的事件出現時,作者便藉此事件說明兩國人的文化差異,顯示出作者寫作本書的實用取向。

後半部關於世界觀與美國人自我的描述,則帶入更多歷史積累所形成的整體觀念,例如,在「世界是什麼」一章,作者就藉著發現新大陸與西部拓荒的歷史來說明美國人的自然觀;在第七章「我是誰?」中,作者也將白手起家的觀念追溯於美國「老西部」的神話,將美國人價值模式、主觀文化的分析得更為深入。可以說,作者們不只是希望本書作為一種「美國人在外須知」類型的實用手冊,更希望帶入心理學、歷史學的面相,讓讀者更為完整的理解「美國人」的樣態。

值得注意的是,作者對比的他國實例,往往都以東亞、東南亞地區的國家為主,尤其又以日本為最。除了商業上的往來之外,或許也與美國在二戰前後對日本民族性的研究有關,尤其於 1946 年出版的經典著作《菊與刀》(the Chrysanthemum and the Sword)更是其中的代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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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也正如《菊與刀》出版後所牽涉的諸多批評一般,本書對美國人的描繪似乎也容易陷入「民族性批判」的困境。一方面,雖然作者將研究對象限縮在「美國中產階級的主流價值模式」,以避免「過分扭曲美國社會的全貌」,但在閱讀的過程中仍使讀者不時產生「美國的中產階級」是否真為如此的懷疑。例如,在討論美式角色的專業化時,作者便說:

「如果生了病的人沒有倒下,人們便會誇獎他們沒有讓疾病影響工作。如果病人在家裡養病…他們會忠告病人「快點好」(以便能恢復其工作能力)」。

在這段引文中,「以便能恢復其工作能力」的推斷顯得美國人對於病人的關心都來自於「專業化」的思維,而非希望病人脫離身體的苦痛,但我想許多美國人看到這段描述時,難免訝異於自己的親切問候受到如此的解讀;同樣的,在對於日本人抑或中國人的描述上,也時常會使人產生「真的是這樣嗎?」的困惑,像是「中國與日本的人們不太重視個人思想的內在本質,而更多關注外在的社會角色和關係」、抑或是「中國人的觀念,事物皆由諸多原因和偶然性支配,那麼計劃和控制都是非人力所能及的。」等等。

當然,對一部以「民族性」為主題的著作進行這樣的批判似乎顯得過份挑剔,畢竟這類著作的目的就在提供一種對於該民族的整體圖像,但這樣的做法也使得讀者無論從哪一個角度,都可以找到作品中令人質疑之處,導致讀者們始終對作者描繪的美國人有著「單數」的感受。

然而,民族性書寫的另一個可能問題在於,若嘗試寫出其民族的複雜性時,又容易陷入模棱兩可的狀況。一如在第七章中,作者強調美國人的個人主義、反對侵犯自我的權威,但他們同時又能「接受用以控制事物及其發展的權威」。

對於這樣的矛盾,顯然也注意到的作者進而說明:「這種感覺對美國人顯然是一種鞭策,促使他們爭取更大的成就並同時避免失敗的發生。」;或者在第四章「活動方式」裡,作者也說:「雖然美國人的主流行為動機是個人成就,但社會歸屬(ascription)在美國也作為動機的一種特殊形式而存在。社會歸屬的特點是強調身份,它所認同的是某人在團體中的角色,而不是他個人獨立的表現。」

也就是說,這種書寫方式為美國民族確立一個基本形象,但同時賦予其完全反面的可能,這麼做似乎比較符合複雜的人性,但也就如同某些通俗的星座專欄所言:「他在大家面前總是活潑,但私底下又相當沈默」、「他做事總是非常小心,但時不時也會所疏漏」,無論什麼樣的說法似乎都能對號入座,也因此對於個性的判斷永遠準確。

根據上述,民族性書寫既容易落入單面向的批評、也容易跌進「怎麼說怎麼對」的流俗,這種進退兩難的困境是我在閱讀本書時最時常感受到的難題。那麼,面對這樣的困境,我們應該將本書放在什麼位置?又為什麼在時隔三十多年後,這本書仍值得我們閱讀?

我認為,雖然可能帶來困惑與不滿,但本書仍從多種面向提供一個理想的美國人形象,而這個形象對普遍受到美國文化影響的我們而言,不僅只是「美國性」的,更可以說是「全球性」的。在閱讀的過程中,我屢屢感受到作者描述的並非只是美國人,而更像是對全球化意義下的「現代人」進行描繪,有時只要替換一下主詞,裡面的描述對於並非美國人的我而言仍就適用。

不過,除了本書的民族性線索外,或許「跨文化」的比較意涵更值得我們注視。就像作者在結論時所及,本書的目標既是建立跨文化的概念橋樑,也是念念不忘地提醒我們提高自知之明、提高對文化差異的敏感度,並且注意到自己的文化「不會是最正常、最必然的方式」。

這樣的目標使得本書始終有著「不以自我為中心」的寬容,並能在多重文化間比較穿越,跨出了作者們所認為的「美國人個人主義式的自我認知」,而以一種「關係式」的思維重新檢視自我。

收看總統選舉辯論的美國選民(Source: booknews@ Flickr )
收看總統選舉辯論的美國選民(Source: [email protected] Flickr )

我想,無論是對始終堅持著遣返外籍移民的新任美國總統當選人,抑或始終不能理解美國選民投票心理的我們而言,本書所給予最大的啟示,或許還是認真面對、理解生活中息息相關的他者,無論是社會上那些與自己族裔、國家不同的人們,或者是不同性傾向、工作條件的族群。

當我們放下自以為是的不解與驚訝,謙卑地傾聽與我們完全不同的可能,或許才能真的回過頭來認識自己的侷限,並跟這個眾聲喧嘩的世界達到和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