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食堂】皇民的人生選擇:一段騙子、負心漢與泡麵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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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騙子和負心漢人生失敗所以只能吃泡麵的故事,而是一個成功的商人,以泡麵創造了他的事業王國,在自己撰寫的傳記之中,人生的勝利者宛如是一個神人。但是從其他的人角度來看,他則是騙子與負心漢。

安藤百福的故事也是日本漫畫的素材
安藤百福的故事也是日本漫畫的素材

在他的個人歷史之中,又牽扯到台灣與日本之間的歷史情結,是作為日本的皇民,還是當中華民國在台灣的國民,大時代之中的故事總是比起連續劇還要精采。

大阪街頭拾荒的台灣女性

夜晚大阪的街頭雖然燈紅酒綠,但人潮散去之後,拾荒的流浪漢撿著城市的殘渣過活。流浪漢不只男性,也有女性,拖著二輪車,翻找著垃圾桶當中的剩菜,或是尋找著可以便賣的回收物品,賺取微薄的金錢。

餐風露宿的大阪街頭有個年逾六十的台灣女性吳美和,從台灣到大阪來進行訴訟,但日本的家人與親戚對他不理不睬,訴訟期間只好流落街頭。

三十年前吳美和也曾經到過大阪,當時經營事業有成的父親安藤百福讓她住在總統套房之中。當父親年事已高,生病之後,吳美和無法得知父親的醫院,因為在父親身邊的妻子並不是吳美和的媽媽,同父異母的兄弟們也拒絕她的探視。

在安藤百福死後,吳美和只分到將近 380 萬台幣的遺產,無法接受這個事實,跨海進行訴訟。

騙子

安藤百福最有名的事蹟就是作為泡麵(方便麵)的發明人,他的人生格言是「食足世平」,只要豐衣足食,大家能夠吃飽,世道就會太平。

(圖片來源:https://flic.kr/p/5nhnGJ)
(圖片來源:https://flic.kr/p/5nhnGJ)

能夠悟出這個道理是因為他走過二次戰後的日本。當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百廢待舉的日本,糧食供給不足,加上很多從外地回到日本的軍人,飢荒的嚴重性比起戰爭期間更加嚴重。它們沒有廚房,有些人甚至連家都沒有,需要快速能夠滿足飢餓的食物。

對於飲食的革命性突破,是當時所創造出來的的泡麵。安藤百福在自己的傳記中說道在自家簡陋且破舊的後院中思考如何能讓拉麵容易保存又可以即時食用的方法,後來看到妻子仁子炸天婦羅時,有了發明的靈感。

透過油炸的方式,排除拉麵之中的水分,使得麵條不易腐爛。再度食用時加入熱水,水分會透過麵條之中的小洞,讓乾燥過後的麵條再度軟化。

在自己的傳記中,安藤百福詳細地描述自己如何苦思的發明過程,當時他雖然窮,但是憑藉著一股要讓大家吃飽的信念,促進了飲食文化的革命與改變。

 

位於日本大阪的日清泡麵發明紀念館
位於日本大阪的日清泡麵發明紀念館

然而,在大阪安藤百福的朋友圈之中卻有完全不同的評價,也都知道泡麵不是由他所發明。

二次大戰之前,很多台灣人到「內地」(是日本喔)發展。大阪有不少台灣人,留學生張國文出身屏東,懷念家鄉的雞絲麵,但是不知道在長途的旅程之中如何保存,於是想到了油炸的方式。其實,台灣屏東私家榨油的工廠很多(但不一定是現在的黑心油喔)。

 

在日本,安藤百福「發明王」的形象深植人心
在日本,安藤百福「發明王」的形象深植人心

 

張國文不僅發明了泡麵,而且申請了專利。據洪金珠的採訪,當時在自家後院炸麵的是張國文,而不是安藤百福。但是戰後的日本物資缺乏,根本無法找到原料,也沒有辦法量產。安藤百福是透過購買專利的方式才得以生產。從安藤百福的傳記、漫畫到博物館,都把他塑造成一個充滿點子的發明王。

大阪的台商總覺得安藤百福甚麼都要騙,連「病死了都不說真話,說他三餐吃泡麵養生也就算了,還說他死之前還吃了泡麵加麻糬呢!」(洪金珠採訪稿)

或許為了泡麵的銷量,安藤百福在傳記之中還把泡麵捧成營養食品!

 

 

 

皇民的選擇

我們無法知道安藤百福為什麼刻意隱滿發明泡麵這件事,但他不只隱藏這件事,他也刻意迴避了自己的家鄉台灣、自己的家庭。

二次戰後的日本,留在當地的台灣人有些選擇回台,成為中華民國的國民;有些則是選擇留在日本,改名換姓成為不折不扣的皇民。

皇民一級棒
皇民一級棒

安藤百福本名吳百福,在戰後則有不一樣的選擇,他選擇在日本當中華民國的國民,他對中華民國沒有甚麼特殊的情感認同,純粹只是為了利益的考量。由於當時盟軍佔領日本,日本在美國的託管之下,具有戰勝國中華民國的護照,在待遇上有所不同。

作為商人的吳百福知道美軍的福利社與供應站有大批的物資,如果持日本護照無法進入,但是具有中華民國護照就可以進去購買。由於此時日本缺乏大量民生必需品,很多物資都由黑市買賣。

當時還是吳百福的安藤百福利用中華民國的護照,低價買進美軍福利社的民生必需品再轉手到外面的黑市,趁機從中撈一筆。美軍本來也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但是吳百福的行為有點過分,最後以逃稅的理由將他抓起,並且關進巢鴨監獄(很多甲級戰犯也關在其中)。

當中華民國的護照不能給吳百福好處時,他選擇放棄中華民國的國籍,成為皇民。然而,原來姓「吳」怎麼轉成「安藤」呢?這又是一段負心漢的故事了。

負心漢

出生大日本帝國台灣台南縣東石郡朴子街的吳百福,年幼時父母就已經過世,由祖父母扶養長大。吳百福的家境不錯,祖父做纖維與織品的生意,在鄉下也算得上是經營有成的商人。

二十二歲時,吳百福靠著父親的遺產在台北永樂市場成立了「東洋莫大小」。什麼是「莫大小」呢?是當時所開發出的一種纖維布料,具有彈性而且伸縮性不錯,吳百福在迪化街買進「內地」(再一次,是日本喔!!)新開發的布,再轉手賣給台灣人。

安藤百福的另一個漫畫形象。
安藤百福的另一個漫畫形象。

在安藤百福的傳記之中,將自己塑造成一個好丈夫、好父親,太太是安藤仁子,吳百福放棄了自己的姓,從妻姓,也許是娘家能夠提供他足夠的資金與後台吧! 安藤百福與仁子生了一男,叫做宏基;一女,叫做明美。

然而,在台灣經商時的吳百福其實已經成家了,並且還有兩次的婚姻,第一任的妻子黃琇梅和二房吳金鶯都是台灣人。吳百福與大房生的大兒子吳宏壽後來隨著父親到日本,改姓為安藤宏壽(跟三房的媽媽姓)。

據《週刊文春》對宏壽的採訪,吳百福赴日之後沒有照顧自己的妻子,也沒有匯錢給大房。隨著安藤百福到日本的二房生了兩子一女後過世,子女為吳宏男和吳武德,女兒吳美和就是在大阪街頭流浪的拾荒老人。

安藤百福後來的事業非常成功,據說他把留在日本的台灣人所成立的信用合作社的錢做創業資金,成立了泡麵工廠與日清製麵,但這筆錢沒有還給合作社,後來還刻意疏遠台灣人。

日清對於人類的飲食文化有深刻的影響(好的貢獻抑或是壞的貢獻則見仁見智),但他們的產業縮短了人類的用餐時間,而且可以在短時間之內讓人得到飽足感與必要的熱量,特別是能夠以廉價的方式讓飢餓的肚皮得到溫飽,這是非常重要的突破。

在日本市場之外,當日清拓展海外市場時,為了配合外國人的飲食習慣,將泡麵放在杯子之中,再用叉子吃,使得泡麵得以在 1970 年代就打入美國市場。

如果說起速食,沒有比泡麵更加快速了;麥當勞還需要店家,而且在中國或是第三世界,麥當勞還是潮流與中產階級才吃得起的玩意,泡麵則是進入每個階級、每個人的肚子裡。

一年營業額二千億日圓的日清集團,後來由安藤宏壽擔任社長,也就是大房的兒子。但是,只接掌兩年的宏壽與安藤百福(太上皇)的想法不同,安藤百福怒而將他撤換,或許成功的商人都有某種程度的控制狂,無法接受事情不遵照自己的意思。

安藤宏壽接受採訪時,指稱是三房的宏基與自己的父親透過董事會將他撤換,並且想要把他在社會上整個抹殺掉(比連續劇還驚人!)。

在 2007 年為安藤百福送終的是三房的仁子與所生的一兒一女,兒子宏基也成為現在日清的社長。

安藤百福創造了一個大型的企業,影響了人類的飲食文化,是個成功的企業家和商人。

但是,我嘗試從不同的角度理解這個不想回歸台灣的台灣人。如果從個性來看,他不是個好爸爸(讓自己的女兒拾荒、想要把自己的兒子從社會抹殺)、好丈夫(重婚又不照顧在台灣的妻子)、好國民(為了利益在中華民國與日本之間擺盪)。

或許我們可以思考,如果安藤百福在戰後回到台灣,跟著元配胼手胝足,當個好父親、好丈夫,他會是一個成功的企業家嗎?一個熟悉日本文化與市場的商人,不會講中文,可以在戰後的台灣得到發展嗎?

歷史無法重來,但可以試著發揮一下想像力。

台灣的歷史擺盪在不同的政權之間,大難來時,不同的人生決定,背後所隱藏著各式各樣的辛酸,安藤百福為何拋棄台灣的家人?為什麼在日本不與同鄉來往?隱蔽過去的真相,我們不得而知,但是希望時代與政權不要再讓我們做出困難的選擇。

*延伸閱讀:

安藤百福,《魔法拉麵的發明傳奇》(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2)。

參考書目:

安藤百福,《魔法のラ-メン発明物語 : 私の履歴書》(東京:日本經濟新聞社,2002)。

安藤百福,《100歲を元気に生きる : 安藤百福の賢食紀行》(東京:中央公論新社,2005)。

深笛義也,〈『チキンラーメン』発売50年の陰で『安藤百福になれなかった男たち』」〉,《周刊新潮》(2008/09/04)。

〈安藤百福(ミスター・ヌードル)「3人の妻」と「遺言状」–勘当された長男が語る96歳大往生の秘密〉,《周刊文春》2007/02/01。

洪金珠,〈吳百福買專利 泡麵之父鬧雙包〉,《時報周刊》1508 (2007/1/16)。

張嘉伶、呂志明,〈泡麵之父台灣女兒 跨國爭產856億〉,《蘋果日報》2007/2/24。

 

胡 川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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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 川安

生於台灣,成長之後在巴黎、加拿大、美國居住過,也經常來往中國與日本之間,喜歡旅遊,也是個無可救藥的美食主義者。

大學雙修歷史與哲學、研究所於台灣大學雙修歷史與考古學,目前於加拿大麥基爾大學東亞系撰寫博士論文,嘗試以殖民主義的理論、結合考古學與歷史學,解構中國古代帝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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