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丹:十八世紀是一個風格設計的世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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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奧古斯特.羅丹(Auguste Rodin)

十八世紀風格就是誇張化的十六世紀風格。

我們優雅的房屋、那有著路易十五與路易十六風格的房屋,總是帶有充滿驕傲與優雅氣息的哥德式線條。但它們沒有緣飾也沒有裝飾;他們的美來自那極度缺乏裝飾的赤裸。但看看它們擁有什麼樣的比例?那可是在精緻當中最精緻的那種啊 !

十八世紀風格時常被認為過於脆弱又過於造作;但相反地,它們充滿生命的強度。

這個時期有過一些引人瞻仰的雕塑家:皮加勒(Jean-Baptiste Pigalle, 1714-1785),他是薩克斯大元帥(Maurice de Saxe, 1696-1750)之墓這不朽的傑作的創造者;烏東(Jean-Antoine Houdon, 1741-1828),他的胸像如今就算想用等重的黃金購買,都還不及這些作品應有的價值。當時有千以計數從事這門手藝的普羅大眾,他們各自用習於遭遇所有困難的篤定雙手,創作出一件又一件可觀的作品。他們在設計一張桌子或一只箱匣的輪廓時,考慮的就跟製作雕像時一樣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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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加勒(Jean-Baptiste Pigalle, 1714-1785)。

既然如此,對他們而言,一件作品的尺度大小,難道有什麼差別?

只有造形才算數。因此羅瓦爾河谷的農夫都能坐在相當精緻的椅子上。這裡的藝術家與藝匠們極富品味、有一種機敏的優雅,而他們的手藝靈巧到足以妝點全世界;但他們的巧手奠立於智識上,就像裝飾也需要建築本體作為基底。我們如今所擁有的「巧手」只是一種嘲弄、一種不加分判地碰著所有事情的玩笑;我們的「巧手」只能殺死力量。

路易十五與路易十六風格都具有莊嚴堂皇之美。我們稱這種風格為「閨房藝術」,但那個時期的閨房也顯得相當高貴,有如那些以白色、金色為主調的沙龍,座椅如上流人士般擺置得威儀堂堂。當時的音樂和舞蹈也有同樣的性格。尤其在舞蹈當中,有著自然玩心精神的男男女女將自己投入音樂律動當中,舞出一幕幕迷人心神場景,用舞蹈轉譯出青春的流暢與力量──那就是建築要喚醒的事物。

十八世紀是一個設計的世紀:他們的天才在當中嶄露。

今天世人還在追尋新的風格,但不得其所。

風格總是出其不意地在各種元素同時顯現當中迸生而出;但我們能否不透過設計而成就一種新風格?

今日我們不再設計,連同我們全盤工業化的藝術也因而顯得低劣。位於藝術正中心的內容就是人類裸體,但我們不再明白這個道理。我們怎麼能在自己不明白藝術的中心原理時,還期待能擁有藝術呢?其他較小的藝術分野不過是由這個中心流射而出的光輝而已。

羅丹所創作《沉思者》的原始塑像,位於巴黎的羅丹美術館。
羅丹創作《沉思者》的原始塑像。(Source: Wikimedia Commons)

當我畫下一個女人的身體,我在她身上重新發現了美麗希臘花瓶的形式。唯獨透過設計,我們才能得到關於種種形式形成陰影濃淡的知識。這些形式在過去幾個世紀讓我們心神愉悅,但這些不過是活生生的自然對我們呈現的那些──人類、動物、嫩葉──經過品味超群者的再詮釋。

世人今天掙扎著想探求的藝術,或許能從我的雕塑與繪畫當中推演而出,因為我一直對此投入大量熱情。我的繪畫作品帶有的質地,有一大部分要歸功於十八世紀風格。

我不過是一脈相承的偉大藝術家們形成的鏈條中的小小一環,我不過就是與那些過往大師保持聯繫而已。小學院的老師讓我們臨摹布雪的紅粉筆畫,並以花朵、動物與裝飾紋樣為模特兒。這些都是路易十六風格的模特兒,而且藝術家們處理得相當好;這些材料絕對都為我提供了那些藝術家的些許溫度。我年輕時畫了成千上百張習作。在小學校那時,我們的工作環境很差,燭火照明也不佳;當我們用沾滿黏土的手指碰到蠟燭時,它們變得黏呼呼的,照明能力因而變得更差。

但無所謂,我們當時依循著正確的原理進行工作。

今天這種小學校擁有完全等同美藝學院(École des Beaux-Arts)一般大型學校的能力與規模,但人們在那裡根本不是在學習,只是任憑自己的餘生被糟蹋。學生依然臨摹古典風格,但卻抄襲得極為拙劣。

我以我藝術家一生累積的經驗在此發聲。一段時間以來,我緘口無語;今日我要滔滔不絕。

如果我所說的能為世人明白,那我的努力就不會白費。但要重建那些太過自明、太過明顯、太過基礎,以至於世人羞於不斷反覆的真理,要費上多大力氣啊 !

無論如何,這些道理都是本質。而大眾距離這些本質有千哩遠──我所指的大眾,就是那些品味一般者。如果大眾不受啟蒙,那麼藝術將會消失。觀察大眾在新學派作品、那些自稱為「立體派畫家」的畫作前的態度:嘲諷、憤怒。這些藝術家為我們展現了方形、方塊、幾何圖形、根據畫家自己的意念上色;畫家們將這些畫作命名為:《X 小姐的肖像》或《風景》。這些作品惹惱了大眾: 這很重要嗎?這是好的嗎?這就是整個重點。

那些建築裝飾難道有被好好對待嗎?這才是最主要的問題,而大眾從來不討論。這些立體派的畫布上結合了那些讓我們聯想到馬賽克、甚至是彩繪玻璃的色彩。迄今我們接受了其他許多東西:我們在稍晚期的沙龍當中接受了綠色、甚至是紫色的女人肖像,以及帶有木製頭部的女人,但我們就是不願意接受那些立體派畫家的方塊。為什麼?

「那些作品不是肖像」,我們說,「那些作品不是風景」。那些作品其實好太多了!它們完全是另一種東西。如果一個藝術家知情、或有意願地要在主題這種微不足道的細節上欺騙自己,那又如何呢?

立體派作品,喬治·布拉克(Georges Braque)的《艾斯塔克的房子》(Maisons et arbre, 1908)
喬治·布拉克(Georges Braque)的立體派作品《艾斯塔克的房子》(Source: wikipedia)

 這些作品富有裝飾性,足矣──它們很奇妙:這些小方塊要衝出畫面、這些畫面上的分段是為了像「一隻裡外相反穿上的襪子」之類的原因而創造!

無知煽動群眾激情。有些人的確是為了偉大的目標而奮鬥;然而其他那些看上去毫無用處的奮鬥,或許也有其用處。或許這種品味與知識的疲態有其必要;或許這是一個過渡時期、一個人類智識要求的悠閒假期,就像一片多產而過勞的沃土也會要求的那樣。然而,如果這種無知繼續拖延下去, 這就代表法國的歷史就要終結:這代表滋養歐洲藝術長達兩千年的凱爾特人的天才終將湮滅──就像亞洲藝術目前遭遇的那樣。羅馬藝術在奧古斯都(Augustus)之後持續衰退了四、五個世紀。

對我們來說,這種頹勢或許才正上演一百年。現正進行中的戰爭已經摧毀了我們許多的珍寶。

以往,甚至在宗教戰爭時,爭戰雙方還會刻意避開紀念建築;法國文化就是因此才得以依然豐富。當石頭不再受到尊敬,就代表文化的衰亡。大砲像是耕地的犛,破開土地、夷平一切。這場戰爭於是顯得像是一次野蠻主義的爆發;而這場戰爭的根柢,揭露了人類靈魂自十九世紀初以來為自己型塑的潛在狀態。

這段時期以來,這個世界不再遵從美與愛的法則,除了生意之外,別無他物。迫使國家之間彼此對立的主導意念是什麼?交易: 欲望、對於比你的鄰人賺進更多錢的渴望。交易是只想著自己瑣碎好處的人在心中產生焦慮的憂煩;那不是構成人類大器的基底。當前的交易僅能調節物與物之間的關係,而戰爭不過是這種習癖的展現,與其自然而然的結論。

你問我在這種衝突當中會誕生出什麼?

我不是預言家,我只知道沒有宗教、沒有藝術、沒有對自然的愛──這三個詞對我來說不啻同義──人將會死於倦怠。

但沒有任何存在會輕易任自己去死,一股迸發而生的勇氣正在改變世界。士兵的耐心、通過古代美德的崇高精華間的戰壕之耐心──我們能在和平期間依然保留這樣的勇氣嗎?這些能否創造出人類智識的新生?

我們能否藉由學習,擁有那種在巨大奮鬥中展現出來的靈魂力量?那正是問題所在。當然,那些愚蠢與無知者並不會苦於戰爭後的改變,但個性特出之人卻能在軍旅生活的艱困中重新振作。我們重新尋得了耐心,然而,我們還得學習能在這種美德當中期待什麼。天才與具有能力之人一樣特出。

如果我們能在這個品味是為一種自然天賦的國家中,擁有一批具有力量的人,那麼,就我看來,這股力量必能激活我們的天賦,並促使其發展,而另一個美的盛世終將到來。

本文摘自八旗出版之《雕刻光影與形體的沉思者:羅丹靈感散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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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花草、光影的質地,和雕刻、建築的線條中
看到了藝術的靈魂,也看到了宇宙。

取自法國雕塑家羅丹的珍貴私人筆記

羅丹私人筆記中的文字細膩、熱情,
毫無保留或矯飾地記錄了一位創作者如何以眼、
以心「觀看」周遭世界。

書中紀錄了羅丹對植物花草線條與顏色的細膩觀察、
對古希臘雕塑的熱愛、對古典和哥德建築之美的崇拜、
雕塑材質與光影的奇妙互動,以及對藝術風格的探討,
讓人得以窺見這位雕塑大師闡述如何藉由「觀看」,
從周遭平凡事物中發現靈光,進而擷取出藝術創作的靈感精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