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群受困鐵幕,卻不願低頭的波羅的海孤軍—「森林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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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前言:
冷戰期間,小半個地球籠罩於赤色極權的陰霾之下,在鐵幕背後,各個國家都湧現出大量以血肉之軀衝擊利維坦的無名勇士。他們,無一例外,被當局污名化為「土匪」、「反革命分子」,只能淹沒於當局軍警檔案及地方史志的故紙堆,鮮有名字留傳下來。其中,五十年代初,僅僅在中國大陸廣西一地,便冒出了五十萬「土匪」。正是這些「土匪」在四面無援的絕境之中,用自己的血和淚譜寫了人類自由史上最悲壯的一頁,將來他們所能享有的榮耀,必不亞於森林兄弟。

 

1945 年 5 月 8 日午夜,納粹德國向同盟國投降,標誌著歐洲戰場的戰事正式結束,西歐國家終於有機會在美國的保護之下享受難得的歲月靜好。但在波羅的海東部沿岸——這個被西方世界有意遺忘的不起眼的角落,卻有數以萬計的人們拿起武器,妄圖遲滯蘇聯紅軍行進的步伐。

立陶宛、愛沙尼亞、拉脫維亞這三個波羅的海國家都是在十九世紀被沙俄陸續吞併,直到俄國十月革命後才獲得民族獨立。新生的蘇維埃俄國政權無力干預,不得不與這三個國家簽署和平條約,承認它們的獨立。

可惜好景不長,1939 年蘇德兩國簽訂《蘇德互不侵犯條約》,根據該條約的附加秘密協定,波羅的海三國被納入蘇聯的勢力範圍。後來,趁納粹德國徵戰西歐,史達林基本上就靠著一紙最後通牒,兵不血刃地吃掉了波羅的海三國。

當然了,表面上這三個國家都是自願投入蘇維埃大家庭的溫暖懷抱,史達林可能早就忘了,他的祖師爺馬克思在《十八世紀外交史》裡頭明確說過:「波羅的海海岸沒有哪一部分實際歸屬過俄羅斯。」

蘇維埃政權在擴張過程中的族群政策、社會改造措施實在太殘暴,以致於納粹德國入侵蘇聯的頭兩年,蘇聯許多地方,特別是波羅的海三國的民眾,將德軍視為解民於倒懸的救世祖,民眾倒戈納粹德國的理直氣壯,據說當德軍開進波羅的海三國時,一些鄉村婦女甚至用木盤裝著牛奶、麵包和雞蛋跑出來迎接德軍。

直到 1944 年,德軍在東線節節敗退,蘇聯紅軍的鐵蹄再次逼近波羅的海。這三個國家許多人對於 1940 年 1941 年間蘇聯佔領時期的「美好」日子仍然刻骨銘心,不甘心再度淪亡於史達林之手,紛紛自發組織成為游擊隊抵抗蘇聯紅軍。

反觀德佔時期,波羅的海三國的武裝反抗規模卻非常小,人們往往更傾向於採取不合作的態度,像是抵制納粹黨衛軍的徵兵。但對蘇德兩國的不同立場並不能證明何者的元首較為和藹可親,只是反應了人們對史達林更為恐懼與憎惡。

宣誓加入森林兄弟的年輕人
女性成員大多負責後勤工作或充當聯絡員(圖片來源

這些蘇聯官方記載裡,這些妄圖螳臂擋車、以游擊戰爭方式反抗蘇聯占領的「土匪」自稱「森林兄弟」,其職業構成非常多元,草根色彩濃厚,有軍人、農民、學生、工人、知識分子、鄉下教堂的神父等等,也包括極少數德軍殘留的散兵游勇。

人們加入森林兄弟的原因也很不同,有些是為了逃避蘇軍兵役、逃避流放、反抗農業集體化等等,不一而足。不過,森林兄弟中鮮有舊政府的高級軍政官員,因為當官的絕大多數在 1944 年就逃到國外去了。國難當頭,肉食者逃得飛快,老祖宗說「禮失求諸野」誠不我欺也。

許多立陶宛勞改犯被蘇維埃政權發配西伯利亞修鐵路,據立陶宛屠殺與抵抗研究中心統計,大約有 118,599 名立陶宛人死在了西伯利亞,當時立陶宛人口大概是 200 萬出頭。

蘇聯官方喜歡罵森林兄弟是「資產階級民族主義者」、「納粹法西斯餘孽」。據復國後立陶宛的歷史學者估計,該國的森林兄弟中確有 5% 以上曾與納粹政權合作,合作形式主要是參加二戰期間傀儡政權組建的志願軍,幫助德軍打蘇聯紅軍,但除此之外絕大多數森林兄弟與德國人並無瓜葛。

在這三個國家之中,立陶宛人的抵抗最激烈,規模也最大。蘇聯解體後的解密檔案顯示,僅在 1944 年到 1946 年短短兩年間,蘇聯就在立陶宛消滅森林兄弟 13,502 人,逮捕15,528人。而在同一時期的拉脫維亞和愛沙尼亞,打死的和逮捕的加起來還不到6,000人。

立陶宛森林兄弟的組織化程度也較高,絕非一盤散沙。

1949 年 2 月,各路游擊隊的領袖湊在一塊開了個會,正式成立「立陶宛自由戰士聯盟」,以全國最高軍政機關的名義發號施令,建立指揮系統,劃分戰區,協調各地抵抗運動。不僅如此,自由戰士聯盟甚至公開發表宣言,號召人們為一個全體公民都享有平等權利的自由國家而奮鬥。這個宣言後來在克格勃檔案室的故紙堆裡塵封了四、五十年,直到九十年代,才被復國後的立陶宛國會追認為該國的獨立宣言,當然,準確的說法應當是「復國宣言」。

立陶宛國防部門前的 Jonas Žemaitis 紀念碑。此人是立陶宛自由戰士聯盟主席,1953 年 5 月被俘,由克格勃頭子貝利亞親自提審,次年被槍決。2009 年立陶宛國會追認他為共和國第四任總統。

戰後初期,立陶宛的森林兄弟相當活躍,在民眾的廣泛支持下,拿著蘇德兩軍與本國舊軍隊流散民間的武器,憑借本土作戰的主場之利,一逮到機會就襲擊蘇軍,給蘇軍造成極大損失。許多村莊白天還在蘇維埃幹部的管控之下,晚上卻成了游擊隊公然搞軍民聯歡的舞台。

隨著蘇聯的統治鞏固,各級蘇維埃政權逐步建立,大批所謂的「富農」、「土匪」被全家流放到西伯利亞,農業集體化程度漸漸提高,森林兄弟的活動空間急劇萎縮,從民眾獲取的物質支持也越來越少。仗打到後面,森林兄弟實在吃不消損失,只能調整策略,以暗殺官員、救助被流放的平民、發行地下報刊為主。

不是森林兄弟太無能,實在是蘇聯執政以來平叛經驗太豐富,軍事、情報力量太強大,各種套路也太深。奉命到立陶宛剿「匪」的陣容極為豪華,在莫斯科派出的平叛專家的協調之下,蘇聯紅軍與內衛軍(相當於大陸的武警部隊)齊頭並進,憑借絕對的人力與裝備優勢展開一輪又一輪的圍剿行動,不惜代價,一冒頭就撲殺之,形成了高壓態勢。不過,軍事圍剿只是開胃小菜,克格勃有更高明、性價比更高的鬥爭策略。

一方面,不管是被俘後慘遭虐殺還是戰死的森林兄弟,他們殘破不堪的屍體都會被克格勃收集起來,拖到各個村莊、學校巡回展覽一番,以震懾潛在的「土匪」。要是有哪個村民膽敢再收留森林兄弟、或給他們報信,即刻處死並燒掉其農莊,甚至有時會對整個村子都連坐懲罰。當然,這種殘暴而不失光明正大的招數並不管用,往往只會激起更猛烈的反抗,遠不如玩陰招。

森林兄弟陣亡者的屍體被克格勃拖出来示眾

另一方面,通過嚴刑拷打俘虜,重金賄賂動搖分子,克格勃收穫了一批變節者。這些接受改造的叛徒有兩條立功的途徑,一是潛入森林兄弟,給克格勃當線人,提供游擊隊的行動情報。這一招效果顯著,森林兄弟的大多數骨幹不是死在戰場上,而是死於叛徒出賣。以前蘇聯政府也試圖派人打入森林兄弟,但苦於以俄羅斯族為主體的情報員不懂游擊隊內部「天王蓋地虎」之類的黑話,很容易被識破,滲透工作成功率極低。

二是與克格勃合作,加入克格勃組建的假游擊隊,打著森林兄弟的旗號到鄉下燒殺劫掠。第二招也極其狠毒,使得村民們人心惶惶,大大瓦解了森林兄弟的群眾基礎。

克格勃非常清楚,假如沒有村民提供糧食與藏身之地,沒有村民通風報信,森林兄弟很快就會變成吃不飽穿不暖的瞎子、聾子,只能坐以待斃。

森林兄弟藏身的地堡

蘇聯紅軍高層甚至提議一次性流放整個立陶宛民族,以便一勞永逸地解決森林兄弟,就像在車臣所做的那樣。當時蘇聯「頭號理論家」、「灰衣主教」蘇斯洛夫開玩笑說:「沒有立陶宛人的立陶宛才是個美麗的國家」。可以想象,倘若該項政策真的以實施,森林兄弟別說發展壯大,連能否活下去都成了大問題。幸好領袖們沒能就此達成一致意見,後來便不了了之。

隨著生存壓力與日俱增,森林兄弟對鐵幕另一邊的自由世界寄予厚望。但可惜,正所謂一切失望皆來源於不切實際的奢望,對這些自由戰士的最大打擊,恰恰來自他們嚮往、信任的自由世界。(待續)

繼續閱讀:一位勇敢突破鐵幕的孤軍青年,與他用生命寫下的亡國回憶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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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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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書不成,學劍不成,乃埋首律法文牘以為糊口。身處竹幕背後,時時體驗一九八四之可怖,自居遺民,為故國計,兼以貧賤,更不能移民。滿目不平事,胸中戾氣長存,有心殺賊手中無刀,故在搬磚之餘,聊以雜書自遣,尋找歷史深處未熄滅的火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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