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勇敢突破鐵幕的孤軍青年,與他用生命寫下的亡國回憶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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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文:〈那群受困鐵幕,卻不願低頭的波羅的海孤軍—「森林兄弟」〉
一位無名戰士的繪畫作品,描繪了伏擊蘇軍的場面。

1947 年 12 月,立陶宛森林兄弟高層任命年僅 26 歲的尤奧紮斯.盧克薩(Juozas Lukša-Daumantas)為特使,命其立即動身前往西歐。盧克薩此行肩負三大使命,一是將蘇聯在立陶宛實施的暴行與民眾的激烈抵抗公諸於世,呼籲外界干預;二是打探消息,確認西方何時向蘇聯宣戰;三是請求西方國家出手援助鐵幕背後的自由戰士。

除了證明身份的文件,盧克薩隨身攜帶兩封重要信件,一封是森林兄弟寫給聯合國的,請求聯合國制止蘇聯的暴行。另一封則是立陶宛天主教會用拉丁文寫給梵蒂岡的,信中描述了蘇聯執行流放政策的過程中,立陶宛人民各種慘絕人寰的悲劇,絕望之情溢於紙面,但卻沒有奢求梵蒂岡給予物質支持,只求教皇能垂憐慰撫。

遺憾的是,盡管立陶宛幾乎全民信仰天主教,天主教信仰更是森林兄弟的重要精神支柱,這封信寄出後仍然如同石沈大海一般,梵蒂岡方面杳無音訊。聯合國日理萬機,當然也顧不上答複盧克薩的信。

1947 年聖誕節前夕,盧克薩率領幾個得力下屬途經加里寧,突破蘇聯邊境的封鎖線,開始了輾轉於僑民社區、各色流亡政客交際圈和西歐各國政府的秘密旅途。但是,他沒能完成森林兄弟交代的任務。到達西歐後,經過多方打聽,外加吃了一堆閉門羹,他很快了解到,自由世界既不會與蘇聯決一死戰,也不會向鐵幕背後的森林兄弟提供任何幫助,能夠不公開承認波羅的海為蘇聯合法領土的國家,已算守住道義底線。

天主教會是重點迫害對象之一,神父往往走在被流放的村民隊伍前頭

當年森林兄弟並不認為自己具有擊退蘇聯的實力,他們之所以能在困境、乃至絕境中堅持那麽長時間,除了自身的勇氣與韌性,還有部分原因是基於對西方大國的一廂情願,幻想自由世界將會跨海相救,幫助他們恢複民族獨立。

他們只註意到英美兩國沒有公開承認蘇聯對波羅的海的吞並,只註意到《大西洋憲章》、《聯合國宣言》之類的漂亮話,卻不知道早在 1942 年,英美就商定在外交談判中,同意蘇聯維持在德國入侵之前的國界,以防蘇聯與德國中途媾和。

這等於承認蘇聯在《蘇德互不侵犯條約》附加秘密協定中獲取的勢力範圍,也就是說,戰後波羅的海三國只能成為史達林的囊中之物。相形之下,鐵幕背後那些出身草根的自由戰士,對羅斯福與丘吉爾簽署的《大西洋憲章》敬若神明,顯得極具諷刺意味。

美國國務院在 1940 年曾經公開聲明,不承認蘇聯對波羅的海的吞並。但在德黑蘭會議期間,羅斯福總統明確表態「波羅的海歷史上和現在都是俄羅斯領土的一部分」,他甚至笑稱「我可不打算因為蘇軍重新占領這些地方就和蘇聯開戰」。

說來森林兄弟還是圖樣圖森破,其實美國人的態度並不令人意外,連整片東歐、中華民國(這還是戰勝國)的主權都可以出賣,何況是連流亡政府都沒有的波羅的海國家?因此,盧克薩這趟西行之旅在出發之際就註定將以悲劇收場。

為了向自由世界證明森林兄弟的存在,出發前盧克薩為戰友們拍攝了不少照片

盧克薩本人的經歷很有代表性,頗能體現波羅的海三國亡國史的慘痛與悲壯。

盧克薩出生於 1921 年,父親是小農場主,家境富裕,他有兩個姐姐一個大哥和三個弟弟,算是個大家族。按照當地習慣,農場由長子繼承,其他人包括盧克薩則被送去讀書。盧克薩考上了考納斯大學建築學系,但入學不久,立陶宛便被蘇聯併吞了。

在校期間,盧克薩因為加入反對蘇維埃政權的地下組織而遭到逮捕,後來納粹德國攻入蘇聯,全國一片混亂時,他又被釋放出獄。到了 1944 年,蘇軍再度殺入立陶宛,雖然盧克薩與其三個弟弟都還在上學的年紀,但因為有反蘇活動的前科,早早登上克格勃的監控名單。最終,兄弟四人毅然跪別父母,加入森林兄弟。臨行前,盧克薩的母親輕輕撫摸著四個孩子的頭,對他們說:「你們去參加這場偉大的戰爭,我只能送上祝福,上帝會保佑你們,但你們要發誓決不能做俘虜。」

像盧克薩一家這類在當地具有聲望、有一定號召力的家族,1944 年之後不是奮起反抗,就是被早早收拾。主流社會的正經人誰也不會主動去給一個外來的敵對勢力當嘍囉,這也就導致蘇維埃政權只能雇些當地社會邊緣的混混流氓充當民兵。

這裡不妨先說一下盧克薩一家的結局。

參加森林兄弟的兄弟四人,三個被蘇聯的專政機關打死(包括盧克薩),一個被流放到西伯利亞的勞改營。繼續當農場主的大哥因涉嫌窩藏「土匪」,被發配到沃爾庫塔服了十年苦役。盧克薩父親更慘,被克格勃拖出家去參觀兒子的屍體,當場就瘋了,幾個月後也撒手人寰。盧克薩兩個姐姐,一個早逝,沒趕上蘇聯入侵,另一個姐姐受到弟弟們的牽連,被迫東躲西藏十多年,僥幸活到五十年代末,赫魯曉夫稍微放松了階級鬥爭那根弦兒,才得以重見天日。

盧克薩的西歐之旅無疑是失敗的,袍澤弟兄托付的使命一個都沒能完成。無奈之下,他只好登門向各國政府的情報機構求助,寄希望於通過向它們提供蘇聯境內的第一手情報,換取些許物資與技術方面的援助。當時美國中央情報局剛好正準備訓練一批從蘇聯、東歐逃出來的反抗者,派他們潛回祖國搜集軍事經濟情報,便向已經小有名氣的盧克薩發出了邀請。盧克薩欣然接受,隨即被中情局安排到位於西德考夫博伊倫市的訓練基地接受為期一年的諜報訓練。

冷戰初期,美國、英國與瑞典等國的情報機構策劃、實施了一系列針對蘇聯的秘密滲透行動,可惜全部慘遭失敗。絕大多數特工一去不複返,前腳剛踏上祖國大地,後腳便落入克格勃及當地民兵的包圍圈,根本來不及跟地下活動的反抗者取得聯系。其實,當時西方情報機構被蘇聯間諜滲透得一塌糊塗,對於克格勃來說這些滲透行動壓根算不上秘密,他們完全能夠料敵先機,從容部署抓捕工作。

舉例來說,當時英國軍情六處派駐華盛頓的最高負責人金.菲爾比正是一位為蘇聯人服務了近二十年的資深間諜,名列蘇聯諜報圈大名鼎鼎的「劍橋五傑」之首。金.菲爾比主要負責代表軍情六處與中央情報局和聯邦調查局進行溝通,協調英美之間合作開展的諜報活動,因此他有權過目倫敦與華盛頓之間的機密電報。

1987 年,高齡 76 歲的金.菲爾比與克格勃的老同誌們把酒言歡。

托了金.菲爾比之流的福,特工們往往還沒登上出發的飛機,一應個人資料、行動計劃就被克格勃盡收眼底。另外,盧克薩向西方情報機構透露的森林兄弟內部情況,也被金.菲爾比等一眾內鬼送到了克格勃的辦公桌上。冷戰結束後,各種有關波羅的海森林兄弟的歷史記述,都不忘著重強調金.菲爾比對蘇聯成功鎮壓森林兄弟的卓越貢獻。簡而言之,金.菲爾比手上占滿了森林兄弟的鮮血。

1950 年 10 月 4 日淩晨,盧克薩與另外兩名森林兄弟一同乘坐美國人的 C-47 運輸機,飛入蘇聯國境,在立陶宛跳傘降落。畢竟是土生土長的人,盧克薩對地形非常熟悉,加上軍事經驗豐富,他們順利擺脫了克格勃的搜捕,躲入鄰近村莊的農民家中。

跳傘特工攜帶的裝備

盧卡薩此次回國,旨在動員森林兄弟與西方情報機構開展合作,為後者搜集蘇聯的軍事情報,以換取援助。盧克薩一行人的到來引發了當地蘇維埃政權的恐慌,鑒於盧克薩懷揣中情局的特殊指令,潛在的危害極大,克格勃特地組建了一支主要由本地人組成的突擊隊,專門用於抓他。而盧克薩不愧為森林兄弟的優秀骨幹,歸國後身處重重險境仍然活躍了將近一年,為中情局送出了大量情報,直到 1951 年 9 月,才被叛徒誘入克格勃設下的陷阱,在交火中壯烈犧牲。人們至今未能找到盧克薩的屍骨。

克格勃檔案留存的照片記錄下了盧克薩慘不忍睹的死狀

今天,當人們回顧盧克薩那趟西歐之行,難免會覺得他是在做白工,是在螳臂當車。他向西方世界提供的那些情報,盡管是用無數同胞的血與淚換來的,也很快失去利用價值,湮沒於故紙堆。然而,他最重要的貢獻並不在此,而是一本用亡國之痛凝成的不朽之作。

滯留西歐期間,盧克薩利用閑暇時間寫下了一部回憶錄。

在這部回憶錄裡,他描述了自己如何從一名普通的大學生,成長為遊擊隊裡獨當一面的青年領袖,試圖以親歷者的第一視角,將鐵幕另一邊的暴政與抗爭呈現於世人面前。當時蘇聯強行樹立階級敵人的農業集體化政策、毀滅性的災荒、慘無人道的大流放、寒冬酷暑裡遊擊隊員的苦中作樂、戰火中屠狗輩與讀書人的袍澤情誼等等,都在回憶錄中保存了下來。

盧克薩是持槍的戰士而不是作家,但他豐富的文藝細胞卻在書中表露無遺。書中大量記錄了立陶宛民間的民謠與詩歌,字裡行間充滿對故國文化的自豪感,寫的雖是家仇國恨,行文卻不激憤,甚至偶爾會化身段子手,講些調侃蘇聯當局的小幽默,大概,只有被蘇聯共產主義統治深深刺痛的讀者,才能真正領略其隱藏於輕鬆筆調背後的亡國之痛與對自由的深切嚮往。

盧克薩動身回國前,把回憶錄手稿託付給了一位立陶宛流亡作家,得力於他的幫助,該書以《鐵幕背後的遊擊隊》(PARTIZANAI)(有的版本直接以《遊擊隊》為題)為題多次出版,並在僑民圈子廣泛流傳。1975 年,該書英文版在美國以《自由戰士》為題公開出版。蘇聯統治時代,盧克薩的回憶錄被列為禁書,但各種複印本卻在民間廣為傳閱。

《遊擊隊》

九十年代初,波羅的海三國先後擺脫蘇聯統治,立陶宛故國重光,盧克薩的回憶錄更是一版再版,二十餘年來暢銷不衰。該書不僅文筆流暢,可讀性強,而且是一份真實性極高的稀缺口述史料,具有極高的史學價值,立陶宛復國後的新版本除了盧克薩的回憶文字之外,添加了大量學者的研究成果作為註釋,並且附上若干最新論文,進一步提高了學術性。論該書對捍衛集體記憶、凝聚民族認同的貢獻,足以與其祖國不朽。

盧克薩唯一幸存的弟弟向人們展示盧克薩曾經藏身的地堡

現在歷史學家基本上一致同意,波羅的海區有組織、有制度的遊擊戰於 1953 年正式結束,因為森林兄弟的組織體系正是在 1953 年被徹底瓦解,此後雖不乏零星的孤膽「土匪」,只是一無外援,二無補給,已難成氣候。

槍聲消停,硝煙散去,僅僅意味著史達林的暫時勝利,卻不代表抗爭的終結。

整個冷戰時代,森林兄弟雖死猶生,他們的種種故事一直在波羅的海民眾中間口耳相傳,各種地下刊物也將他們視為某種精神圖騰,用以消解蘇聯對歷史真相的獨家闡述。許多昔日的森林兄弟跟盧克薩一樣,屍骨無存,連長眠何處都不得而知,但這不妨礙人們將英雄奮起於草野的傳奇一說再說,傳頌至今。

到了蘇聯最後一任領導人戈巴契夫改革開放時,歷史檔案也逐漸對外公開,森林兄弟原已模糊的歷史形象突然迅速變得清晰而光輝,他們不再是「土匪」、或「法西斯」、甚至「納粹餘孽」。他們的宣言,他們的旗幟,他們那些看上去有些幼稚的理想藍圖,終於有機會在歷史舞臺上正式亮相。

1990 年上半年,波羅的海三國先後宣布恢複獨立,日月重光。

順便說一下,那一年西方大國對待此事的態度相當有趣,他們先是紛紛表示「從未承認過蘇聯對波羅的海的併吞」,但又不肯承認波羅的海三國的獨立地位,美國總統老布希和法國總統密特朗還表示「應把改善對蘇聯的關系置於立陶宛問題之上」,繼而宣布不會對蘇聯實施經濟制裁。換句話說,即便邪惡帝國解體的序幕已經徐徐拉開,但西方大國仍然首鼠兩端,甚至試圖拉蘇聯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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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火

文火

學書不成,學劍不成,乃埋首律法文牘以為糊口。身處竹幕背後,時時體驗一九八四之可怖,自居遺民,為故國計,兼以貧賤,更不能移民。滿目不平事,胸中戾氣長存,有心殺賊手中無刀,故在搬磚之餘,聊以雜書自遣,尋找歷史深處未熄滅的火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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