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旱是造假的!美國1930年代的旱地牛骨照引發的攝影爭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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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埃洛‧莫里斯(Errol Morris)

全國各地的共和黨編輯紛紛摩拳擦掌,因為有封電訊乍看之下,似乎證實新政時期備受珍視的重置管理局涉及照片造假和背信。──《時代》雜誌,1936 年 9 月 7 日

1936 年夏天。美國歷史上最嚴重的一場乾旱席捲達科塔州。

《紐約時報》乾旱報導拚貼。

6 月 7 日,北達科塔州共和黨籍州長華萊士.威爾福德(Wallace Welford)宣布了一個祈禱日。北達科塔公民將要集體跪下祈雨。州長宣稱,「只有上蒼,」可以避免「另一場傷亡慘重的悲劇」。

6 月 21 日,威爾福德州長飛到華盛頓,請求羅斯福總統提供援助。6 月 23 日,羅斯福指派重置管理局(Resettlement Administration)局長雷克斯福.塔格威博士(Dr. Rexford Tugwell),在達科塔州和蒙大拿州進行一場需求調查。因為政府收到一百萬美元的援助請求。

不到一個星期,一場熱浪也在大平原區肆虐。到了 7 月 7 日,北達科塔州部分地區創下華氏 119 度的高溫紀錄。田野焦燎,棕黑一片。整個鄉村似乎被一層黃褐色的地衣緊緊蓋住,讓飢餓的牛隻找不到一絲土草,乾到連羊都不吃。

根據估計,北達科塔州高達 85% 的牛隻必須移往其他州,不然就得送進屠宰場。聯邦政府撥出五百萬美元買下一百萬頭牛隻,用那些肉品救濟窮人。蝗蟲突襲該區,以龐大的數量將殘餘的作物消耗殆盡。到了 7 月 9 日,熱浪已奪走該州 120 條人命。

7 月11 日,南達科塔州密切爾(Mitchell)的民眾又辦了一次祈禱大會。城裡 13  座教堂的鐘樓齊響,呼喚該城的 11,000 位居民跪下雙膝。氣溫停在華氏 104 度。雨依然沒來。

7 月 17 日,華盛頓針對日益惡化的情況提出一項大規模的移民計畫。聯邦政府打算遷移數千戶家庭,大約有 30% 的北達科塔州農業家庭將離開他們荒蕪的家園。

到了 8 月,從達科塔到蒙大拿這一大片地區,存活下來的植物只剩下小仙人掌。蝗蟲沒了,不是熱死就是餓死。取而代之的是,跑進屋裡找東西吃的囓齒動物。到了 8 月 9 日,北達科塔州的捕鼠器全部賣完。屋主們焦急地等待新貨運來,拯救慘況。

土地化為沙漠和塵灰。世界末日八成就是這種感覺。

8 月 25 日,羅斯福總統登上一輛「沙塵盆專車」(Dustbowl Special)前往達科塔州。那年是選舉年,他正在打連任選戰。羅斯福這位東部民主黨人,呼籲政府干預經濟。同時,出身中西部的共和黨候選人阿爾夫.藍登(Alf Landon),卻主張自由放任,免除政府的控制和干預。

隨著羅斯福的火車往西走,一切都已準備就緒,計畫要在最棒的光線下,用一連串的照片和新聞故事來捕捉他對抗乾旱的努力。

隨著羅斯福的火車往西走,一切都已準備就緒,計畫要在最棒的光線下,用一連串的照片和新聞故事來捕捉他對抗乾旱的努力。羅斯福不知道的是,有項爭議正在醞釀當中,一項與攝影有關的爭議。如同《時代》雜誌在 1936 年 9 月 7 日觀察到的:

在穿越乾旱區的旅程中,羅斯福專車駛進北達科塔州的俾斯麥鎮(Bismarck),同時也駛進了一篇故事,這篇故事將讓全國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一家小鎮報紙上。

總統的臥車上擺了好多份《法哥論壇報》(Fargo Forum),它的頭版刊登了一則奇怪的故事。由於全國最敏捷的一群新聞老鷹全都在那輛火車上,於是全國各地的共和黨編輯紛紛摩拳擦掌。因為有封電訊乍看之下,似乎證實了新政時期備受珍視的重置管理局,涉及照片造假和背信。

1935  年,羅斯福設立了重置管理局這個聯邦單位,負責重新安置那些掙扎求生的都會和鄉村家庭。到了 1937 年,為了應付強烈的國會壓力,它被縮併成一個新單位,名為農業安全管理局(Farm Security Administration, FSA),以對抗農村貧窮為目標。

農業安全管理局的新聞處有一個小型的攝影計畫,由羅伊.史崔克(Roy Stryker)負責。這項計畫培育出 1930 年代許多重要的攝影師,包括沃克.艾凡斯(Walker Evans)、桃樂西.蘭格(Dorothea Lange)、羅素.李(Russell Lee)、班.夏恩(Ben Shahn)和亞瑟.羅斯坦(Arthur Rothstein)。它也製作出佩爾.羅倫茲(Pare Lorentz)精采非凡的兩部紀錄片:《開墾平原之犁》(The Plow That Broke the Plains)和《河》(The River)。

農業安全管理局面臨到相當大的政治反對勢力。

你可以想像,一位現任總統提出一項全國性的紀錄攝影計畫做為刺激經濟政策的一部分,會引發多少政治敵意。

財政保守派不希望看到他們辛苦賺來的錢被用來救濟貧民,更何況來還是靠一項政府攝影計畫。於是,羅斯福的對手在一張烈日曝曬下的牛頭骨照片裡找到證據,可以證明政府浪費資源、表裡不一、虛偽造假。

《法哥論壇報》在它的頭版頭條裡火力全開,標題寫著:「乾旱造假把我們惹火了」以及「這是假的:全美各日報都栽在這顆照片界的假寶石上」。

《法哥論壇報》,〈這是假的:全美各日報都栽在這顆照片界的假寶石上〉。
《法哥論壇報》,〈乾旱造假把我們惹火了〉。

該報指的是「那個男人和那些不值錢的照片」,並聲稱該報已經發現 3 起照片造假案例:羅斯坦的牛頭骨照片(為農業安全管理局所拍攝,並由政府提供給美聯社);牛群在北達科塔州州議會旁邊吃草的合成照片;以及約莫是靠近北達科塔州史丹頓(Stanton)附近的密斯里河河景照(由美聯社廣為發布)。

3 張不同的照片、3 項造假的指控。這 3 張照片中,只有一張看起來像是徹頭徹尾的造假:牛群和國會那張。該張照片出現在 1936 年 8 月 9 日星期日的《紐約時報》,圖說為:「牛隻入侵州議會。一群從乾旱區被趕來的牛隻,在北達科塔州俾斯麥的州議會前方心滿意足地吃草。」如同《法哥論壇報》報導的:

要是這些牛識字就好了。你會以為牠們正在吃汽車草,這些牛隻被放牧的地方,是州議會後面的砂礫停車場,一天 24 小時全都停滿車輛。那張經過造假、強迫推銷給不知情的無辜報紙的照片,是用攝影技法弄出來的──將牛群的照片疊合在北達科塔州州議會的照片上。

1936 年 8 月 9 日星期日的《紐約時報》:「牛隻入侵州議會。一群從乾旱區被趕來的牛隻,在北達科塔州俾斯麥的州議會前方心滿意足地吃草。」

差不多一個月後,《紐約時報》將會刊出這張照片的幕後故事。此外,密斯里河那張照片,頂多只能算是圖說誤植。《法哥論壇報》稍後報導:

《法哥論壇報》害羞地承認,它也愛上了這塊攝影金磚,一個赤裸裸的贗品,一個太過聰明、滿腦子想要錢(想必是在影射前文裡的不值錢的照片)的攝影師,把它交給了不知情的美聯社。

右邊是那張造假的照片,秀出北達科塔州史丹頓附近的密蘇里河景,故意顯示河水退得很快,汽車可以毫無困難地涉水而過。上面那張才是北達科塔州史丹頓附近密蘇里河的真實照片,跟那張故意造假的照片是同一時間拍的。

前景處有一個運作了20 年的渡口,只有颳大風或結冰時才會關閉,從來不曾因為水位太低停止運作。距離岸邊 50 呎之處,水深高達 16 呎。

不過,由農業安全委員會一名年輕攝影師羅斯坦拍攝的牛頭骨照片,倒是在法哥的報紙上掀起了真實怒火:

在北達科塔州,沒有任何一年不會出現照片裡的場景,哪怕是降雨量遠高過正常值的年頭。我們在照片裡看到的,是非常典型的鹽鹼灘,是由季節交替時期的融雪或春雨留下的。

在馬里蘭州、賓州、印地安納州或隨便什麼地方,都很容易看到,一點困難也沒有。那牛頭骨呢?噢,那是一個可移動的道具,當攝影師想要替自己的照片添加一點可怕的味道時,它就派上用場。

1936 年 8 月 29 日,也就是《法哥論壇報》刊出那篇該死的文章幾天之後,農業安全管理局負責人史崔克的助理艾德.洛克(Ed Locke),寫信給史崔克。

如果這件事繼續發展下去,他們大概會找上你。所以,如果那顆該死的牛頭骨還在你手上,看在老天爺的份上,趕快把它藏好。

同一天,洛克接受美聯社訪問,辯稱那張照片並非造假,因為有好幾張照片都是在十呎的範圍內拍的─顯然是把直徑十呎視為忠實記錄可接受的移動範圍。

1936 年 8 月 29 日,洛克接受美聯社訪問,辯稱那張照片並非造假,因為有好幾張照片都是在十呎的範圍內拍的。
牛頭骨十呎以內的示意圖。

下面是這張照片 1936 年 7 月 10 日刊登在《華盛頓郵報》上的模樣,圖說寫著:「來自南達科塔州潘寧頓(Pennington),一具白骨出現在寸草不生的烈日平原上,這張照片嚴正警告我們,這塊土地有淪為沙漠之虞。」羅斯坦這張照片的標題是:「旱災正在西部各州整裝上馬。」

《華盛頓郵報》,1936年7月10日,第4版。〈旱災正在西部各州整裝上馬〉:「來自南達科塔州潘寧頓(Pennington),一具白骨出現在寸草不生的烈日平原上,這張照片嚴正警告我們,這塊土地有淪為沙漠之虞。」

圖說寫得很聳動,沒留下其他解釋空間。它確實給這張照片下了一個明確的意義,這是一張乾旱的照片。不過,這個圖說究竟是出自《華盛頓郵報》?或是由農業安全管理局提供的?還是羅斯坦提供的?

在國會圖書館(Library of Congress)的線上資料庫中,可以找到農業安全管理局的圖說,它的內容很難引發爭議,力道也小了很多:「過度放牧之地,潘寧頓,南達科塔州;位於過度放牧的邊地上的一座自耕農場。潘寧頓郡,南達科塔州;南達科塔州荒原的乾裂大地;南達科塔州荒原乾曬大地上的閹牛白骨。」

不過,其中有一條註解表示:「圖說卡上的標題和其他資訊;註記在原始負片封套上:AR。」這些內容究竟是羅斯坦本人的註記,或是某位圖書館員幫該批收藏排序時標註的?「原始負片封套」在哪裡?

我們在農業安全管理局原版檔案的微卷上尋找。在「農業安全管理局(前重置管理局)攝影師原始圖說」這個資料夾裡,我們找到另一個圖說。

農業安全管理局(前重置管理局)攝影師原始圖說:RA-4378-D。乾旱受害者。一具白骨出現在南達科塔州潘寧頓這塊過度放牧的炎熱之地,它警告我們,這塊土地有淪為沙漠之虞。重置管理局提出警告。重置安全管理局正在該區購買土地,重新種植高草,要將該區轉變成永久放牧區。

這問題有部分在於,牛頭骨照片的拍攝時間比《法哥論壇報》刊出的時間早了好幾個月。另一個議題是,農業安全管理局提供過該張照片的好幾個不同版本給媒體。同一具牛頭骨曾在不同的地點被拍攝,感覺好像是攝影師四處尋找完美的風景來拍它似的。

更讓《法哥論壇報》生氣的是,北達科塔的農民因為那具牛頭骨而遭受不良對待。有好幾篇文章對北達科塔的農業提出強有力的辯護,並為紅河河谷(Red River Valley)非凡的農業「財富」發聲。

原本的圖說只是「警告」那塊土地正受到威脅,但現在變成了「嚴正警告」。難道《華盛頓郵報》的照片編輯之所以挑中羅斯坦的照片,是因為圖說的關係?

不到一個月,這張牛頭骨照片就變得惡名遠播。9 月時,欺詐的指控四處蜂起。有幾十篇談論所謂的照片欺詐和牛頭骨的文章。以下是一些採樣:

8 29 日,《紐約太陽報》(New York Sun),〈乾旱照片是冒牌貨〉。

8 30 日,《華盛頓星報》(Washington Star),〈新政負責人坦承偽造乾旱牛頭骨照片〉。

8 31 日,《法哥論壇晚報》(Fargo Evening Forum),〈東岸報社追隨論壇腳步,挖掘出這張假照片的歷史〉。

9 4 日,《法哥論壇晚報》,〈重置管理局正在悠閒勘查牛頭骨的淒美姿勢〉。   

9 5 日,《托皮卡堪薩斯首都報》(Topeka Kansas Capitol),〈這裡有造假〉。

9 6 日,《沃特柏里共和報》(Waterbury Republican),〈光線!相機!〉。

9 15 日,《柏林頓愛荷華鷹眼報》(Burlington Iowa Hawkeye),〈造假,然後欺騙〉。

9 16 日,《芝加哥新聞報》(Chicago News),〈舞台道具牛頭骨〉。

這起衝突引發沒完沒了、各種排列組合的指控、撤銷和反指控──一首指著別人罵的輪舞曲。

同時,《紐約時報》則回到牛隻在北達科塔州州議會前方吃草的問題。在 9 月 6  日發行的《紐約時報》最後幾版裡,報社刊登一篇更正啟示,內容關於某報指控牛隻在州議會前方吃草的照片是合成的:

「一家北達科塔州報社曾公開指控一名世界新聞通訊社(WPA)的攝影師『假造』了一張俾斯麥的乾旱照片,該報已撤回指控。」

那些牛隻確實是在北達科塔州的州議會前方;這張照片並未造假。沒人把某張照片和另一張照片合成一張。那篇有關造假的報導才是造假的。不過,當那張造假的照片重新受洗為「誠實」的照片之後,反對的指控又捲土重來。

9 月 9 日,《紐約時報》又刊出一篇文章:「《法哥論壇報》否認撤銷世界新聞通訊社『造假』的指控,該報再次攻擊乾旱照片,說那些牛隻一直都在州議會前面吃草。」

根據該篇文章的說法,《法哥論壇報》並未撤銷指控,認為那張牛群照片依然是一張乾旱造假照片:「之前是一張乾旱造假照片,現在依然是一張乾旱造假照片。」該報接著說明那張照片的歷史,一開始他們以為那是把兩張照片疊在一起的合成照,後來發現,那確實是俾斯麥一位酪農業者所擁有的乳牛,牠們經常會從州議會前面的空地晃蕩過去。州議會周圍三邊都是開放的農田和牧場。多年來,守衛的工作之一,就是要把閒晃的牛隻趕離建築物。

「《法哥論壇報》先前說這張牛隻照片是用兩張照片疊在一起合成的,它的確弄錯了。這是錯的,它承認,但這絲毫不會改變它是一張造假照片的事實。」

《法哥論壇報》一開始指控該張照片是用兩張照片合成出來的,並基於這個原因說它是假造的。然後,事情變得明朗,那張照片的確是一張照片,而非兩張照片的合成,該報的說法也跟著改變。

那張牛群照片不是乾旱的照片,因為那些牛一直在州議會附近的土地上吃草─包括好年冬以及乾旱的年份,而那張照片是在好年冬拍的。也就是說,它之所以是一張造假照片,主要是圖說的問題,而不是因為在影像上動過手腳。

如同《法哥論壇報》的指控顯示,如果人們反對從照片衍伸出來的某項合適或不合適的推論─例如有一場嚴重的旱災存在,他們就會去挑剔那張照片。

把尋常性的照片重新打造成乾旱的照片,這樣的抨擊也發生在羅斯坦的牛頭骨照片上。9 月 8 日《芝加哥每日論壇報》(Chicago Daily Tribune)的一篇社論(轉載自《紐約太陽報》)指出:「我們的一位讀者已經對那具頭骨做了驗屍報告。」

從這具白骨的牛角底部布滿皺紋的程度看來,這隻動物已經非常老了。牠大概是在某場冬季暴風雪中壽終正寢。從骨頭白化的程度推算,應該已經承受三年多的風吹日曬雨淋。把它當成北達科塔州西部乾旱肆虐的證物,顯然是一種造假。

以這些照片對乾旱做不適當的描述為理由,指控這些照片造假,最終只會證明指控無效。這些照片確實會引導觀看者做出以下推論:達科塔州正在經歷一場嚴重的乾旱。不過當時達科塔州確實正在經歷一場嚴重的乾旱,而且是美國歷史上最慘烈的乾旱之一。

真正的議題到底是什麼?是那隻牛死於年老而非乾旱?

還是如農業安全管理局所宣稱的,那顆牛頭骨移動的距離不到 10 呎?或是它被移動過?或是那張照片拍過很多版本?又或者,它只是企圖把爭論的本質從該郡所面對的農業問題,轉移到有關攝影和宣傳的論辯?

時至今日,距離 1936 年的牛頭骨爭議已經過了 70 多年,但是有關攝影和宣傳的論辯依然持續。這些議題沒有一項塵埃落定,差得遠了。

數位攝影、照片處理軟體,加上名為網際網路的即時傳輸系統的問世,只會讓有關擺拍、假圖說和照片造假的指責更加升級。照片什麼時候是紀實?什麼時候是宣傳?什麼時候是藝術?一張照片有辦法三者兼顧嗎?

本文摘自麥田出版《所信即所見:觀看之道,論攝影的神祕現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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