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朝鮮與中國「之間」—那些重新閱讀世界的旅行者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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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有那麼幾次談話,你會放進心裡,久久不忘。

這可能是一次家人懇切的關心,職場長官在某個場合的經驗分享,或是老師在課堂上的一番教誨。

對我而言,觸動極深的是一位老師在講課間,半認真、半開玩笑的一段話。

老師提到,臺灣的歷史教育缺乏「亞洲史」,也就是對臺灣周邊國家的關心。他揣著讓人難以捉摸的微笑,搭配柔和平穩的語調,說著字字直透心底的批語。

「臺灣的歷史教育缺乏對周邊國家的認識,你好像什麼都知道一點,但認真一問,什麼不知道。越南就是一群姓阮的,日本只知道戰國時代的幾個人物,朝鮮只看過宮廷古裝劇。稍微深入一點,什麼都不知道。」他像是看透我對亞洲各國歷史的一知半解,於是半鞭策、半提醒道:「我們是不是應該花點力氣,認識周邊國家的歷史?」

我們對亞洲史的陌生,難道,不是這麼一回事嗎?

自此以後,筆者一直將老師的話放在心上。

不論是出於個人研究的需要,或是現實環境臺灣需要南進的考量,對周邊國家歷史的理解是越來越急迫。與此同時,近年來中文學界逐漸提倡研究亞洲史,特別是東亞史,蔚為風潮。研究中國史的學者,日益不滿足於以「中國史料」解決「中國問題」,他們意識到,僅將眼光盯著「中國」,不免忽略中國與周邊國家的有機聯繫。

可以說,研究者試圖在一個更大的圖像裡頭,尋找中國的蹤影。

著名的歷史學家葛兆光教授曾指出,當我們「閱讀」中國的歷史時,僅僅將目光聚焦在「中國」就足夠了嗎?他提供三個例子,(一)元代蒙古二次攻打日本(1274、1281),(二)朝鮮征伐日本的「應永外寇」(1419),以及(三)1592年大明、日本、朝鮮共同參戰的壬辰倭亂

葛兆光認為,這三件歷史事件都是「中國史教科書」容易忽略的細節。然而仔細一想,正因為蒙古出兵日本,導致日本確立自我意識。至於朝鮮攻打日本的「應永外寇」則可能得到明朝政府的授意,壬辰倭亂更奠定此後百年的東亞格局。這些故事裏頭,處處有中國的身影,可以說都是與中國有關的故事,卻也是教科書鮮少提及的歷史。

借用葛兆光的說法,學習中國歷史,是不是應該處於「一國史」與「東亞史」之間。我們既要一隻眼睛看中國,也應該關照中國的周邊。

我的理解是,遁入這個「之間」,保持一點距離地「左顧右盼」,能夠重新體會中國的歷史。我們既要認識朝鮮、日本,也要反觀中國,這是遠離帝國中心才能發現的風景,這是東亞,也是中國。

除前述的三個例子,還能找出更多關於中國的故事。眾所周知,明朝、清朝擁有一套世界觀,並以此為基礎,與周邊國家打交道,可簡單稱為「朝貢冊封體系」。例如朝鮮國就是中國的藩屬,朝鮮國王必須經由中國皇帝冊封,朝鮮王子、明朝皇子誕生,雙方也會派遣使節恭賀。

明嘉靖十五年十二月(1537),嘉靖皇帝(1509-1567)皇太子出世,明朝派遣龔用卿(1500-1563)、吳希孟(1508-?)出使朝鮮,傳達這件喜訊。這兩人在大明朝廷都不是什麼「高官顯貴」,卻因為肩負「天朝使臣」(天使)的頭銜,令朝鮮如臨大敵。

朝鮮王朝是一個特殊的時代,以儒教建國,銳行文治。

這個素來被明朝、清朝視為「忠貞」的藩屬國,堪稱最像中國的異邦。這種說法自然不純是一個「大中國」的敘事,認為中國「德化蠻夷」,帶給周邊國家「文明」。事實是相較於中國、日本、俄羅斯,朝鮮在人口、地理條件上都處於弱勢。因此朝鮮的外交政策格外重要,他需要次次正確的抉擇,方能保全國家安危。他們向中國學習,制定傾中的外交政策,除了文化因素,也包含政治考量。

龔、吳二人的到來之所以重要,是因為朝鮮自認是「小中華」,他們希望展現國力,證明自己是文明禮教的國度。在此,國力指的不是兵士多寡,而是詩詞歌賦的能力。你必須精通漢文,下筆成文,能夠與中國官員文學唱酬,體現東國有人的威儀。

我們不能小看漢詩的意義,這在明代、清代其實是東亞各國比拚才華的競技項目,越南、朝鮮、日本儒生都以能寫出優美的毛筆字,做出工整的詩句為傲。了解這一點,才能體會朝鮮官員多麼緊張焦慮。因為龔用卿以擅長詩賦聞名,且是一甲第一名的進士出身,也就是「狀元」。

可以試著推想,今天日本派遣高級官員來臺灣,除了好生招待外,更需要揀選精通日文、日本歷史、日本文學的官員作陪。這些人甚至必須懂得俳句,令日本客人覺得,「我不能看輕這個國家,他們有人才」。朝鮮的念頭與此相同,客人想要玩什麼遊戲,我們不禁得沉住氣,更要玩得起、玩得好。你會的,我都會,而且我知道你在幹什麼,這是一種文化競賽,也是外交禮儀。

當龔、吳尚未抵達朝鮮時,朝堂上已熱絡地討論該由誰負責接待,這位官員必須能夠與龔、吳賦詩唱和,熟悉中國文學的典故,深諳中國歷史。這像是一顆名為「中國」的炸彈,朝鮮官員各個擔憂自己「接不起」,有損國威,於是炸彈丟來丟去,沒人敢接。

明朝使者抵達朝鮮之前,在宮廷中這些今人可能視為「枝微末節」的故事,是過往中國史的宏大敘事中少見的細節。我們可能聽過「朝貢」,知道「冊封」是怎麼一回事,但是不瞭解這些名詞究竟如何運作,更遑論這些中國式的禮儀、文化,為周邊國家帶來什麼?

翻開一本明朝歷史書,龔用卿沒有任何出場的機會,他在朝鮮的詩作亦不會寫入「中國文學史」、「韓國文學史」裡,我認為這就是一種「之間」。漫步在這些無人地帶,能夠體會中國文化在海外異域的影響,從朝鮮官員的謹慎、焦慮,我們能夠見著一個「不在中國的中國」。

同時,透過龔用卿的眼睛,也能發現不一樣的朝鮮。朝鮮不只有兩班士族,以及各種宮廷鬥爭。我們能夠深入地思考,他們如何選擇性地接受中國文化,經由改編,逐漸在地化。更重要的是,藉由這個「之間」,得以理解「中國如何看待朝鮮」,以及「朝鮮如何看待中國」,簡單地說,可以呈現雙方的世界觀。

例如明朝使節例行會參觀朝鮮的明倫堂,也就是孔廟。雙方賦詩的題材大多圍繞著忠孝、箕子,此類頗具中國特色的題材。在種種的互動裡,或者說這種文學競賽中,我們可以用有別於「一國史」的視角,重新認識他們。

首爾大學奎章閣藏《輿地圖》,〈義州北京使行路〉(古4709-78)。從這張圖能清楚地看見,朝鮮使者從義州到北京的路程。

不是只有明朝使者前往朝鮮,朝鮮也會派遣使節團出使中國。觀看中國、朝鮮的視角需要反覆切換,才能發現更多死角。朝鮮王朝連年向中國派遣使節,想當然耳,成員不乏漢文素養卓越的讀書人。這些自小研修四書五經,以鑽研儒學經典為業的外國人,步行履及中國的土地,無疑是驗證所學是否正確的試煉。

朝鮮使者遺留下數量龐大各種關於「中國」的文字記錄,這可能是一本在中國旅行時的日記,一份歸國後撰寫的中國國情報告書。這些出自朝鮮人之手的文獻,裏頭既有「朝鮮」,也有「中國」,同樣是一種「之間」。

這些年來,筆者主要浸淫在上述的「之間」中,徘徊在帝國邊疆,走在前往中國的路上,踏上返回朝鮮的歸途。對我而言,有意思的是與「中國」、「朝鮮」拉開距離後的風景。關於明朝、清朝的歷史書多不勝數,坊間亦不乏越來越多關於朝鮮、日本的書籍。不過令我醉心的,始終是這群反覆穿越國界,來往兩國的朝鮮使者。

仔細聆聽他們的所見所聞,能夠聽到謠言以及各種消息,彷彿接露蓋棺論定的歷史問世前,歷史還應該能夠是什麼樣子。換句話說,朝鮮人眼中真假參半的歷史,或者說,對他們來說格外真實的見聞,其實也能夠幫助我們閱讀中國。從這個角度出發,朝鮮的「之間」其實是一扇特殊的窗口,提供歷史學者窺伺不同的光景。

拙作《從漢城到燕京》說的就是朝鮮使者各種關於「中國」的故事。筆者此前曾出版《眷眷明朝》,是歷史專業的學術書,對於非學院讀者而言,不易閱讀。這些年來,一直希望能夠有機會,將心中那些朝鮮人眼中的故事,面向非學院讀者,一舉道出。

韓國國立中央圖書館藏《大東地圖》(古朝61-9),〈天下圖〉。

本文可以說是一份「讀前導覽」,說明撰寫《從漢城到燕京》的心路歷程;不過,我更希望這是一份邀請,一個有趣的小故事。螢幕前的你,可以仔細端詳上方的地圖;你覺得,這張朝鮮人所繪的地圖,說的是什麼?

我認為,答案就在各種「之間」裏頭,而這也就是《從漢城到燕京》意欲述說的故事。如果用一句話作為拙作的開頭,我想說,然後,他們來到中國,故事可以正式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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