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江戶時代的「生物憐憫令」究竟是苛政,還是被曲解的愛護動物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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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中近世史上最受爭議的法令

當談到江戶時代與動物的關係時,筆者相信不少關心日本史的讀者會想到了第五代將軍德川綱吉發佈的「生物憐憫令」。

這個於 1687 年(貞享四年)正月發佈的政令,可以說是日本史上,以及東亞史上極為少見的,因為放眼整個東亞地區的王朝時代史,都不曾看過有統治者以命令形式,要求平民百姓,以至政權本身去愛惜動物。

當然,就如我們現在一般聽聞的,這個法令後來被痛斥為「惡法」、「苛政」,致使後世笑罵這位擬制法令的將軍為「犬將軍」,成為世代的話柄。各種忖度德川綱吉製作生物憐憫令原因的文章也層出不窮,例如:傳說指將軍綱吉十分迷信,甚至說「生物憐憫令」禁止當時的日本人民吃肉等等。

德川綱吉(Source:Wikipedia)

對於這些文章有沒有符合史實,當然有值得商榷的餘地,因為它們對於這一系列的法令,以至德川綱吉的意圖,進行過度的解讀和渲染,造成很大程度的誤解。

那麼,究竟整個事情是怎樣,德川綱吉為什麼會推出這系列極具爭議,又惹來後人笑罵的法令的呢?

「從天而降」的繼承權

為了讓不太熟悉這段歷史的讀者方便了解,我們先來簡單介紹一下這故事的主人公──德川綱吉 (Tokugawa Tsunayoshi, 1643-1709),他是第三代幕府將軍德川家光(Tokugawa Iemitsu, 1604-1651)的四兒子,也就是第四代將軍德川家綱(Tokugawa Ietsuna)的弟弟。

從長幼順序來說,綱吉自出娘胎開始,理應無緣與繼承將軍之位,慶安四年(1651)四月,父親家光病逝後,兄長家綱接任將軍之職,身為弟弟的綱吉則成為下野館林藩的藩主,可以一輩子以宗族子弟的身份,擔起扶持將軍兄長、屏藩幕府的使命。

不過,事出突然,二十多年後的延寶八年(1680)五月,兄長家綱病死,死後沒有留下子嗣,造成幕府自草創以來最大的政治危機。在這時,幕府高層的官僚之間,為了找到合適的繼承人,推出了不同的人選,江戶城(今日的東京皇居)下也傳出了不少市井謠言。

東京皇居(Source:Wikipedia)

論資排輩,已故將軍家綱之下與綱吉之間,原本還有兩名兄弟,然而,兩人已在之前死去,綱吉事實上是家綱之外,最年長的直系男嗣,對於當時已經 35 歲的綱吉來說,人生將近中年,原本一輩子當個富貴閒人的命運卻在這時出現巨大的轉折。

在諸多的爭議下,幕閣高層終於達成協議,在家綱死前以養子名義,指定綱吉為將軍繼承人。綱吉就任將軍之職一年後,即延寶九年(1681),順應新將軍的誕生,年號也正式改元「天和」,新的時代正式開始。五年後,那個著名的「生物憐憫令」也快將出臺了。

「生物憐憫令」的三個誤解

在所謂的「生物憐憫令」發佈前,也就是綱吉當政的首五年,其治政之風富有兩面性,一方面「嚴格」、「重罰主義」,綱吉既律己以嚴,同時也律人以嚴,一些史家甚至將他的作風形容為是一個「重度強迫症」患者。但是,另一方面他也獎勵文教,尤重儒學,同時又著力去遏止當時社會的暴戾風氣,希望以儒家之教化,洗滌人民嗜血愛鬥的戰國遺風。

說到這裡,為了讓讀者更好地理解「生物憐憫令」發佈之前的社會背景,有必要就當時日本社會的精神面貌略作簡單的說明。

初代將軍德川家康生前以法度作為治國的根本,天下太平之後,各地各藩也陸續公布法令,作為統治根本和依據。

德川家康(Source:Wikipedia)

然而,諸藩和幕府雖各自定立法令,卻不見得社會階層對法的意識也即時得到提升。在治安、司法仍然處於相對落後的江戶時代初期,人們沿襲以往室町、戰國時代的風氣,靠武力解決問題,殺傷事件在社會各階層屢見不鮮,同時在數十年的太平生活下,社會一方面富裕起來,同時競富、奢侈之風也驟然而起。對於幾經波折才穩住政局的綱吉政權而言,下一步便是怎樣刷新政治,一洗社會不良風氣。

從這個角度來看,綱吉接任後一連串的嚴罰、整頓政治的雷厲風行,不一定如部分史家所說,是由他的「強迫症」性格而起,社會、政治的客觀條件的因素也是不可忽略的。

不過,原本希望禁殺去暴、抑壓奢侈的目標,又是怎樣在之後醞釀出所謂的「生物憐憫令」呢?筆者認為,在這裡有必要先指出人們對所謂的「生物憐憫令」存在三個誤解。

第一個誤解是「生物憐憫令」這個名詞。事實上,德川綱吉沒有將後述的法令冠名為「生物憐憫令」,要求人民(主要對象是江戶城下的人民)愛護動物的法令,其實是分成好幾年陸續推行的,於是史家便將這些法令概括為「生物憐憫令」。換言之,「生物憐憫令」是一個歷史名詞,而不是真實的法令名稱。

第二,上面提到不少文章過於強調「生物憐憫令」愛護動物的部分,彷彿一連串的法令只針對動物似的,然而,這也是不太正確的。首先,不少書籍或文章都會將貞享四年(1687)正月發佈的法令,定性為「生物憐憫令」的初令。該令寫道:

「聽聞有留宿者,以及棲息於民居旅店的牛、馬,以至其外的生物因為得病,在沒有病死之前便被屋主趕出屋外。凡有以上不可理喻的行為,該人將會受到嚴罰,若發現有人圖謀隱瞞,必須立即舉報。同謀者只要挺身舉報,將可獲赦免,更可獲得賞賜」

如上文所示,這條法令的著眼點不只是生病的「牛馬」,還有留宿的人,事實上,綜觀綱吉至死去為止發佈的一連串法令,從頻繁程度來看,管束動物如狗、牛、馬、魚、鳥等生禽鳥獸,以至寵物的對待的確是其中一個重中之重的要點,但卻不是法令的全部。

綱吉政權要求江戶城下市民為主的人們對動物施予憐愛,不濫殺,不肆意傷害的同時,也同時要求他們關懷、扶養被遺棄的孤兒跟老人家,甚至禁止下至百姓,上至武士棄養兒童或老人。如果我們將最後的禁止遺棄孤兒跟老人家的部分也一併考慮,所謂的「生物憐憫令」的「生物」其實不只是針對動物,還包括了老孺人群。

江戶城(Source:Wikipedia)

除此之外,綱吉其實還在江戶下令推行「孕婦登記制度」,目的也是為了預防孕婦產子後,有可能遺棄、殺害嬰兒的行為,透過登記,幕府役人便可在這之前進行阻止。這也透露出當時的江戶人,以至日本全國其實都不太重視敬老、養兒,在天災隨時出現的時代,維持糧食分配,確保大伙能夠活下去的大前提下,老弱病殘率先被遺棄驅逐的情況十分平常,這方面就連一百年前來到日本的耶穌會傳教士也歷歷在目,為之咋舌。

對於將自己視作人民、生物的保護者的將軍綱吉來說,站在希望以儒家重仁義的精神來滋育人民的角度而言,遺棄老弱病殘跟肆意殺害動物一樣,都是不義不仁之舉。部分史家和一些文章過度放大了綱吉對狗隻為主的動物保護部分之餘,對「生物憐憫令」中的「生物」(原日文是「生類」) 斷章取義,導致不少人都以為這位將軍只是愛狗如命的「愛犬家」、「犬將軍」。

第三,綱吉對狗隻情有獨鍾?綱吉到了後期特別強化了對狗隻的保護,還在中野建設狗屋,來收容狗隻,更向江戶市民徵收額外稅,用來提供糧食給這些狗隻。

於是,自綱吉晚年至死後,尤其是苦於這政策的人們便開始對綱吉的政策作出多種猜測,例如因為他生肖屬狗,所以受到蠱惑,對狗特別有感情;又指因為綱吉的長子德松夭折,綱吉認為是自己有罪嫌所致,於是通過善待狗隻來獲得救贖等等。

客觀而言,綱吉晚年的確特別加強對狗隻的保護,甚至有人因此獲罪而死(但同類例子極少),不過,從綱吉的起居記錄來看,不見得他特愛狗隻,同時其他的生物憐憫的指令也繼續進行,而且這一連串的法令早在他兒子德松死前已經開始,所以可以說法令跟兒子之死無直接關係。

因此,即使我們不能否認晚年綱吉由嚴格變成嚴苛,越來越變本加厲的事實,但另一方面,綱吉特別加強對大江戶內外的狗隻保護,似乎是另有原因。簡單來說,目前最為合理的解釋就是當時大江戶內以至日本其他地方,外野犬數目十分多,會有破壞農稼、咬傷人類的問題。

同時,狗隻作為人類生活裡最親近的動物,既是寵物,也是幫忙清理污物的「環衛工」和招來惡靈污穢的生物,同時更是必要時人們用來充飢的食物。當時吃狗肉的文化十分隆盛,百姓至下級武士都愛吃狗肉,甚至屢屢出現人們偷竊別人的飼犬來吃用的問題。總之,當時的日本社會裡,「狗咬人,人吃狗」的情況是司空見慣的,綱吉當初的原意也是想壓抑這種殺生(人殺狗),以及由殺生引發爭執的問題。

於是,綱吉便下令保護狗隻,還推出寵物登錄制度,記錄狗、貓的特徵、數量等,以便清查。中野(今天的東京都中野區)的狗小屋的設置一方面是為了保護野犬不被人們殺害,同時也是隔離野犬,防範牠們破壞農作品,咬傷百姓。更重要而又不能忽略的是,這些狗小屋分開收容雄犬雌犬,防止牠們繁殖出更多野犬,不難看出這個擾民的政策背後,其實是幻想能長遠地解決、控制大江戶內外野犬的數量,以及由此引發的殺生、傷人問題。

中野的狗小屋紀念遺址 (Source:Wikipedia)

成也憐憫,敗也憐憫

不過,這個原意雖好,但實行卻異常困難,而且妄顧成本的保護政策最終還是招人討厭,成為毀掉綱吉名聲的苛政。

在綱吉死去時,狗小屋內已有近成千上萬的野犬,早已超出了小屋的容納上限,而飼養牠們的成本日益上漲,讓江戶人負擔激增,百姓怨聲載道。最終,幕府在綱吉死去後,除了對老弱的憐憫法令獲得保留外,過激的動物禁殺令都一一遭到廢止。

幕府這樣做表面上是承認綱吉的苛求太過分,但實際上是希望藉廢除綱吉這些不得人心的法令,贏取人民對幕府新將軍德川家宣(綱吉侄子)的尊敬和愛戴,挽回幕府的威信(在這之前,綱吉也步亡兄後塵,死後無嗣,要由侄子家宣來繼承將軍之位。因此,幕府爽快地廢除生物保護令,某程度上是為了轉移視線,緩和政治危機帶來的震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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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 煒權

香港長大,一橋大學博士,專攻日本戰國史。先後出版了《明智光秀與本能寺之變》和《日本戰國織豐時代史》,即將於 2019 年出版《解開天皇秘密的 70 個問題I.II》(時報出版),續作為《解剖織田信長》(聯經出版)與《豐臣西軍與關原之戰》(遠足文化)。日夜與筆電共寢眠,但仍不忘健身、旅遊。
胡 煒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