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攝影書是小眾興趣的香港,為什麼她要堅持出版攝影書?──專訪獨立出版社brownie publish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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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受訪者(brownie publishing 創辦人)

鍾卓玲,於香港出生及成長。現為本地獨立出版社「brownie publishing」創辦人及編輯,以推動本地攝影藝術文化為目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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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本地一家專營攝影及藝術書籍出版社 brownie publishing 的網站上,寫著這個口號:「一起欣賞藝術和攝影吧!給每個人的攝影書」(Let’s enjoy art and photography! Photobook for everyone)。

這家出版社曾經與落根臺灣創作的蔣雅文及詩人陸穎魚合作,出版詩與影像的結集;也有本地攝影師楊德銘的作品,以警察為攝影對象,手法卻較一般新聞攝影稍為輕鬆幽默,比方說女警腰間放著警棍及哈囉吉蒂水壺。

還有數十本質素精細、設計獨特新奇的出版物,創作者也不只是聽來聽去那幾個大名,而是具優秀才能的本地藝術家和攝影師。

她的創辦人鍾卓玲(阿玲)說:「我想攝影藝術更為普及。社會上有種風氣,看攝影書一定要看大師級,不可能永遠都這樣。」

繼續在網站商店上閒逛,映入眼簾是裝幀簡潔的《100 香港人自攝像》,純白色封面與方型壓線像極一幅寶麗萊相紙。

原來這是 brownie publishing 第一本出版的攝影集。「2015 年,我跟藝術家策展人葉曉燕 Rachael Ip 忽發奇想,發起網上徵集一百張自拍照,這裏指的並不是隨意拿起手機自拍那種 selfie,而是說用一張相去展現自己,或者說你想說的事。然後辦展覽,順理成章出書,順勢成立出版社。」

說著說著,阿玲還從包裏拿出這本書讓我看。一頁又一頁風格迴異的照片,無論器材、方法、色調、光度、後製程度等等都不盡相同,自攝者包括演藝人、藝術家、素人。可是閱讀起來感覺卻很協調。「為甚麼我拿這本書給你呢?攝影師拍出漂亮的照片是正常,但有很多你不認識的人,例如一個普通學生,拍出來的相片也很漂亮。那一刻覺得,原來香港有很多很厲害的人。這本書的反應比預期中好。」

《100 香港人自攝像》書影。(Photo Credit:brownie publishing)

能夠將優秀的攝影作品推廣給大眾,是她透過獨立出版想要做到的事情。所以選材時,她著種概念勝於技術。只要能用照片說好故事,專業先進的器材與後製技術是錦上添花。

細看出版社的名字,正好體現攝影藝術普及化的信念。Brownie 是柯達於 1990 年推出、首部大量生產的消費型相機。這在當時來說可謂革命性的出現,因為一直以來攝影器材昂貴,沖曬過程複雜,而且尺寸非常大,不便攜帶,所以攝影是專屬皇室貴族與權貴的玩意。直至 Brownie 面世,普通人也能帶著輕巧相機旅行,而且拍完照片只要將菲林卷個寄回柯達公司,便會幫你沖曬照片,從此所有人都可以享受攝影的樂趣。

當然來到 21 世紀,攝影器材已經不是貴族專利。手執一部智能手機,在 app 裏挑個濾鏡,比傻瓜相機(全自動相機)更方便易用。可是正如拍片、寫作一樣,發表渠道多了,工具操作方便了,成本減輕了,是否等於有心欣賞及主動追蹤創意藝術的人多了?好像又不是那麼一回事。

你或許自嘲對藝術一竅不通,逛畫廊與展覽並非你那杯茶。

可是閱讀影像迷人的一點在於,當你的眼球與影像接觸的瞬間,腦海好像會產生化學作用,你感覺自己像是時光旅行到被攝那刻的環境與時間。

因為喜歡攝影,喜歡用鏡頭記錄稍縱即逝的一刻,阿玲創辦了這家出版社。

《Yes Madam, Sorry Ah Sir》書影。(Photo Credit:brownie publishing)

日本攝影師梅佳代的作品,令她印象深刻。梅佳代以拍攝人像為主。鏡頭下往往見小孩子露出古怪表情,或者看似嚴肅的人露出俏皮的模樣。「為甚麼我會喜歡這個攝影師呢?看著相片似乎很簡單,其實很難拍下那一瞬間。肯定不是偶爾拍到小朋友做鬼臉,可能是跟他們玩耍、聊天,才捕捉到那些神情。」

「攝影師不一定需要技巧高超,我反而重視攝影過程中的交流。攝影不只是按快門那一刻,而是人與人之間的溝通。」

阿玲在大學時修讀印刷,攝影是從小到大的興趣,也有看攝影書的習慣,一直想辦自己的攝影出版社。雖然在出版社工作,卻自覺很多東西都不懂,也沒有信心。大約 2010 年時,她嘗試自立門戶,出版大眾化書籍來摸清業務,例如跟衛詩、高登討論區的 CEO 合作,推出一些比較容易賺錢的書。運作數年後,了解到整個出版流程,有了相熟的紙行、印刷廠、發行商等合作夥伴,便開始想,自己有沒有機會開一家攝影書出版社呢?

她沒讓目標停滯於想像階段,後來與 Rachael Ip 合作出版《100 香港人自攝像》,便成為建立 brownie publishing 的契機。

最初成立時,brownie 只出版攝影書,陸陸續續也開始推出藝術書籍。令我驚奇的是,阿玲說他們有一個系列名為 Baking Collection,專注招攬新晉的年青攝影師,由出版社資助他們出書。

「他們的作品未必很圓滿,但我想為他們出書,鼓勵他們創作,從而累積經驗進入這個圈子。」

願意投放時間、心機與資源,做一門幾乎不求回報的生意,到底是有多大的熱情與多強壯的信念,才可走到這一步呢?

阿玲輕輕拿起影集,「像這本《100 香港人自攝像》,特別在於它讓你知道其實很多人都有才能。有些人沒有響亮的名字,但能夠創作出好東西。」

在我們的社會,攝影書一直屬於小眾興趣。甚至有不少人問過阿玲,為什麼一本攝影集比純文字書籍賣得還貴,卻翻幾遍便看完?

沒有幾多人理解,攝影作品出版社通常選用質素精良的紙材、油墨,裝幀,每本書成本約七萬至十萬不等,比純文字書的成本往往高幾倍,甚至十幾、二十倍。

所以 brownie 在做的事情,是長期教育。日復日、月復月,期望慢慢改變大眾固有概念。他們在書籍設計上花了不少心機,以質素取勝。比方說,他們為本地攝影師譚昌恒出版的《存在/不存在》,封面和封底夾了兩塊灰色海棉,拿上手像一塊瑜珈磚。「這輯照片主要是拍後巷被棄置的東西,例如玻璃樽、凳、遮等等。所以我們用兩塊海棉,像兩幅牆,夾著被遺棄的東西。特意挑了灰色,表達骯髒的感覺。」

而另一本《Yes Madam, Sorry Ah Sir》,阿玲考慮到拍攝題材是香港警察的黑色幽默,每張照片細節甚多,所以影集尺寸相對較大,才令讀者有如置身現場般震撼。

「為甚麼我會想在設計上多花點心思呢?全為了吸引本來不看攝影書的人看書。我發現了一件有趣的事情,很多讀者本來沒有看過攝影集,買了一兩本「容易入口」的(易被讀者接受),便會繼續再看同類型的書。」

所以你會看見,brownie 的出版風格鮮明,也很著重與創作者溝通,理解作品的概念與故事。他們給攝影師很高自由度,不像外國出版社那樣一定要出精裝本(coffee table book)。「我們希望每輯相用最適合的風格展現。有些比較複雜的設計會拿去臺灣印刷,因為他們比較願意接受新東西,像《存在/不存在》也在臺灣印刷。在香港做印刷,始終是餐墊、小冊子那些最賺錢。搞東搞西,又沒甚麼錢好賺,香港印廠就不太願意。」

楊德銘的作品,以警察為攝影對象,手法卻較一般新聞攝影稍為輕鬆幽默,比方說女警腰間放著警棍及哈囉吉蒂水壺。(Photo Credit:楊德銘)

多年的經驗,阿玲已經培養出細膩縝密的編輯視角。每回收到一輯照片,她也會嚴謹地篩選。如果覺得照片質素欠佳或數量不夠,便一定會叫攝影師再多創作,經仔細挑選後才踏入排版、設計、寫文章等程序。

如果是素人有興趣出書,但作品未必很好,阿玲也會提供專業的編輯意見,引導他怎麼拍、怎麼做才湊成一部作品。

她在編書的時候,會按每輯作品決定選紙,有些照片適合光面,有些卻需要印在漫畫紙或報紙上,呈現粗獷感。

來來回回,編一本書往往需時三至四個月。攝影書的特色是,你得好好控制節奏,是快是慢也是竅門。所以在挑選相片、如何編排相片、控制書的大小和用紙等等,其實很花心機。例如 coffee table book 尺寸很大,讓人慢慢翻看。但有些書是 snap shot,比較適宜輕身,讓你可以拿在手中快速翻閱。其實是用書來說故事,讓讀者感受、觀看這輯照片。編輯最花心機的位置便是這些。」

「我本身很喜歡看攝影書,有這種編輯直覺。溝通也很重要,要問攝影師你這輯照片想表達甚麼,想給讀者看到甚麼,編輯要了解這些。因為他是創作者,只有創作者自己才最清楚想透過照片展現甚麼給觀眾。」

跟音樂、電影等藝術媒介一樣,好的作品就能夠震撼人心。阿玲用獨立出版來印證這句說話,無論做甚麼,只要你有心,其他人便會感受到。

他們出版的紙本,並沒有佔據大型書局裏的暢銷書榜。可是讀者買回家後都將每部內容再三咀嚼,有好幾本書憑口碑銷量也不錯。

做獨立出版,主要因為阿玲眼見攝影師在香港很難生存,只能靠商業創作。其二是,「攝影書具重要的 Archive(歷史紀錄)作用。一本書能夠反映時代、文化,故此攝影書有其存在的必要性。」

總得有個人站出來,指出多樣可能性。人生不只一條路,閱讀也不只是Book A,還有Book B。

我問她,從 2015 年到現在,會怎麼形容自己的工作。她只是微笑著說:「很任性,做自己想做但賺不了錢的工作。香港市場很小,未必很接受,但我真的想做,便去做。」

可能還有很多人覺得攝影藝術很離地,事實是,每個人都懂得攝影,也可以欣賞攝影。好的攝影師能在概念和技術取得平衡。攝影藝術不只沙龍相,而是能夠說出你想說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