革命家與詩人的葬身之地──墳墓裡的東南亞故事之新加坡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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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19 年,時任英國蘇門答臘明古連(Bencoolen)總督的萊佛士爵士(Sir Thomas Stamford Raffles)踏上新加坡島。此時的新加坡只是一座默默無聞的小漁港,人煙稀少,跟現在不可同日而語。但萊佛士注意到新加坡擁有極佳的地理位置,有潛力成為大英帝國在東南亞的貿易據點。於是,他設法讓大英帝國的目光轉向這座遠東的小島,並逐步將新加坡打造為遠近聞名的自由港。

萊佛士當年的眼力很好,新加坡確實為英國帶來大筆的財富。為了便於統治,英國於 1826 年進一步將新加坡與馬六甲、檳城整合為英屬東印度公司的「海峽殖民地」(Straits Settlements),當時華人稱之為「三州府」。1867 年起,英國更將新加坡納為皇家殖民地(Crown Colony),由位於倫敦的殖民署直接管轄,直到 1942 年日軍佔領新加坡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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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幅萊佛士的油畫繪於1817年。目前收藏於座落倫敦的國家肖像館。今日的新加坡有許多地方以他的名字命名,如萊佛士路、萊佛士地鐵站、萊佛士酒店、萊佛士書院等等。

在日本統治的三年半裡,新加坡改名為「昭南島」。雖然與台灣相比,新加坡淪陷的時間尚稱短暫,但日軍殘酷的肅清活動與高壓統治的手段,使得這段歲月被視為新加坡史上最黑暗的時期。

日本宣布投降後,新加坡再度隸屬於英國政府。然而,二次大戰後民族主義運動風起雲湧,新加坡也深受影響,開始向英國政府要求更多的自主權與自治權。1963 年,馬來西亞聯邦成立,新加坡也是成員之一,擁有教育與勞工兩方面的自治權,而國防與外交則交由聯邦負責。

新加坡與馬來西亞的密切性是不可言喻的,一方面兩者地理位置相鄰,另一方面新加坡也必須仰賴馬來西亞提供飲水。不過,這仍無法阻止雙方在政治與經濟上的分歧日漸加深,種族間的衝突也時有所聞。因此,不到兩年的時間,新加坡就在李光耀的帶領下宣布退出馬來西亞聯邦,成立共和國政府。

2015 年就是新加坡脫離馬來西亞聯邦的五十週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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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加坡《海峽時報》1965年8月9日的頭版。那一天,新加坡宣布脫離馬來西亞聯邦。

如果從 1819 那一年算起,新加坡的歷史已將近 200 年。暫且不論新加坡政府如何看待他們自身的過去(這可能需要另一篇來細說從頭了……),民間倒是一直有文史團體積極參與歷史保存的工作。以俗稱「咖啡山」的武吉布朗(Bukit Brown)墓園為例,由於 2012 年時新加坡政府有意興建一條雙向八車道的高速公路,預計會通過這座墳山,所以下令其中近 4000 座墳墓必須限期內遷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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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加坡政府的道路興建計劃。(圖片來源:wildsingapore news)

然而,在難得有異議聲音出現的新加坡,卻有許多民間人士,以武吉布朗保有新加坡早期珍貴史料為由,相當反對政府這項開發計劃。

為什麼呢?原來,開創於 1922 年的武吉布朗墓園,是早年華人長眠的地方之一。儘管這處擁有約 10 萬座墳墓的公墓群已於 1973 年封閉,使用時間僅 51 年,但光是墓主身份、墓葬形制、墓碑內容等等, 就足以讓研究者勾勒出新加坡早期開發史,以及華人的遷移史。

比如,武吉布朗中有不少同盟會會員的墓地,其中一個是黃肖巖。祖籍金門的他,畢業於北京大學,1911 年初在東京加入同盟會,致力於革命運動。中華民國成立後,他返回新加坡發起創立南洋女子中小學校及南洋工商補習學校,並擔任新加坡民國日報的總經理。儘管長期定居於新加坡,但黃肖巖依舊心繫原鄉。1937 年,日軍發起蘆溝橋事變,同年 10 月入侵金門,導致許多居民倉皇逃難。當時人在廈門的黃肖巖便呼籲新加坡金門會館籌款幫助難民,並在廈門、鼓浪嶼等地設置難民收容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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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9年的新加坡金門會館。(圖片來源:僑鄉文化檔案主題館)

另一個例子是潮州詩人馮蕉農。他在上海曾經出版過詩集,24 歲時南下新加坡。當著名的民國文人郁達夫到新加坡擔任星洲日報副刊編輯時,馮蕉農不僅向郁達夫請益寫作的訣竅,也曾幫忙後者處理日報的稿件。不過,或許長期窮困潦倒,也可能是水土不服,馮蕉農僅僅27歲就因病去世,下葬之處就在武吉布朗,而墓碑上則刻著「詩人馮蕉農之墓」七個字。雖然很多人對這塊碑文是否出於郁達夫的手筆多有爭論,但郁達夫確實寫了〈悼詩人馮蕉農〉、〈序馮蕉農的遺詩〉兩篇散文,也為這名早逝的詩人策劃了紀念特輯,可見兩人之間應該不是泛泛之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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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吉布朗墓園中一處由錫克人雕像守衛的華人墓地。(圖片來源:BBC中文網)

新加坡當地的文史工作者還陸陸續續在武吉布朗發現新加坡早期士紳的墓地蹤跡,例如顏永成、陳金鐘、章芳林、薛中華等人,以及新加坡唯一的舉人邱菽園。而且有不少人採家族合葬,像章芳林的兒子章壬煥、媳婦林淑茵、孫子章甲懋、孫女章金淑都葬在此處,而且章芳林的四個妻子也分別葬在武吉布朗。如果好好耙梳,有望為新加坡一代紅頂商人章芳林及其家族作傳,而不至於讓他們的輝煌過去徒然埋沒在荒煙蔓草中。

眼見政府的拆建計劃勢在必行,這些熱心的文史工作者除了協助人們遷移先人骨灰,也成立武吉布朗學會、規劃四條武吉布朗的歷史文化路線,以及義務為一般大眾導覽武吉布朗等。

令人高興的是,他們的努力逐漸引起社會關注,除了像是「百年武吉布朗 ── 追古撫今」等展覽與講座的召開,新加坡國立大學等學術機構也開始利用這些墓碑研究新加坡自身的歷史。來自民間一波波的壓力,讓新加坡政府首次資助民間全面記錄墓地資料的工作,包括墓主生平、墓園文化特色和傳統習俗等等。

儘管在很多台灣人看來,把墓園當作觀光旅遊景點是難以想像的,甚至避之唯恐不及,這卻是認識新加坡歷史的方法之一,也是當地的特色。所以,未來若有新加坡的行程,不妨考慮參加一次這類的導覽活動,認識購物天堂之外的新加坡面貌。

黃文儀

黃文儀

加拿大麥基爾(McGill)大學歷史系博士候選人。譯作有《我不喜歡站在起點,也不喜歡看到終點:桑塔格《滾石》雜誌訪談錄》(麥田出版)。個人網站「蒙特婁散步指南」:http://bonjourhimtl.blogspot.ca/
黃文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