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港的臺灣「足球元年」──從臺南的長榮中學開始說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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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治時期出版的《臺灣體育史》如此記載:「1929 年足球選手鈴木義弘、中野正行來臺推廣,並促成臺灣體育協會設立蹴球部,蹴球運動漸漸普及……」,這是臺灣足球運動發展的官方說法,在那個年代,足球有許多不同的名字,最終被統一稱作「蹴球」。

然而,在臺灣南部的艷陽天下,早就有一群臺灣人開始追逐皮球了。

足球到臺灣

現代足球運動於 19 世紀末在英國公學校內逐漸成形,由於當時各校規則各不相同,所以校際比賽中屢有爭議,一般多以舉辦比賽的學校規則為準;不過在從公學校畢業進入大學就讀後,關於規則的爭議就更難以協商,特別是各校畢業生對於足球能否用手的規定有嚴重的分歧。

有鑑於此,倫敦的足球界人士在 1863 年召開會議,並在會議中成立英國足球總會,以《劍橋規則》為基礎,創立早期的足球規則,也讓足球(Association Football)與英式橄欖球(Rugby Football)正式分家。隨著這些學生們畢業後,他們隨著英國的海外殖民一同踏遍世界的角落,也將自己熱愛的足球散播到世界各地。

1912 年,為了開展新的傳教事業,蘇格蘭長老教會選派一名剛從劍橋大學畢業的年輕傳教士,來到臺灣南部的教會學校擔任校長,由於當時需要和日本政府打交道,新校長也必須具備日文能力,因此在來臺初期,他還得到日本學習日文,這位奔波於臺日兩地的新校長就是萬榮華(Edward Band)。

1914 年,萬榮華正式上任,曾經擔任劍橋大學足球校隊隊長的他,認為蹴球(Sui-kiu)與救主(Kiu-Sui)如同硬幣的正反兩面,因此散播足球運動也同樣有利於傳教,但如何讓學生願意運動可以說是相當艱難的問題。

近代臺灣有許多運動都是由日本人和新式教育傳進臺灣,不過足球卻是其中的特例,與日本以「國體論」為主引入的新式教育不同,萬榮華是透過教會學校,自然而然地將西方的運動觀念引進臺灣。

對當時的人們來說,「運動」是一個全新的概念,臺灣人並不知道為什麼要特別參與這種甩甩手、動動腳,把自己弄得要死要活的活動,甚至還因為日本人在學校中開設體操科(也就是今天的體育課),擔心這是準備抓臺灣人去當兵的預備課程而造成逃學潮,讓日本人一個頭、兩個大。

長老中學採用英國的教育制度,特別是學生必須集體住校(就像《哈利波特》電影中四個學院的學生分別住在學校的各個角落)為了鼓勵學生運動,萬榮華這位熱愛運動的校長,每天下課後總是親自走進學生宿舍,把想睡午覺還有看著天花板發呆等吃飯的學生通通抓到操場運動,藉機讓他們鍛鍊身體。

同時,萬榮華也利用這個場合展示各種新潮、酷炫的運動技巧,希望能增加學生運動意願(比如花式帶球、用單槓表演大風車)。漸漸地,這些臺灣學生開始玩起足球,長老中學的校園內充斥著踢球的學生,而找不到地方踢足球的學生也發揮想像力就地取材,尋找適合踢球的地方。

原來是球門阿,我還以為是城門

隨著學生人數的增加,不論是宿舍還是操場都擠滿了人,於是長老中學就借用東門城附近的房屋當作學生宿舍(東門寮),其中有些住在東門寮的學生就把鬼點子打到這座又近又方便的現成球門上。

當時的東門城還是一座廣場,廣場上面也有些許樹木圍繞,而住在東門寮的學生就利用城門與樹木當作球門,因陋就簡地踢著軟式網球。此外,還可以因應人數挑選不同的樹作為邊界,適度調整球場大小,從小型的 2 對 2 到 7 人制的足球賽制都可以滿足,對學生們來說簡直是完美的多功能足球場。

除了東門城,長老中學的學生也開始在臺南各地踢起足球,而畢業後留學日本的校友更成立早期的 OB 隊,利用暑假回臺的閒暇時間於臺南公園與在校生舉行一場又一場友誼賽。當校友人數漸漸增加後,這股踢球的風企不僅擴散到高雄、旗山、屏東,臺南一中、臺南師範的日本學生也開始加入,這與其他運動由日本人組織有明顯的差別。然而,隨著日本在亞洲的軍事擴張,軍國主義色彩逐漸籠罩臺灣,使得單純的足球賽漸漸變調。

1919年的足球隊代表與師長合影。前二排左起:趙天慈、林喬、滿雄才、萬榮華校長(Source: 《長榮中學百年史》)

臺南德比:殖民統治下的反抗

在日本當局的眼中,長老教會不僅具有外國色彩,教會學校更與以「國體論」為核心的公立學校教育更是格格不入,但由於 1930 年代初正值大正民主時代的尾聲,總督府不方便直接插手介入長老中學的人事任命。

不過總督府卻透過立案問題、媒體、輿論和煽動校內日籍與外籍教師對抗等,以各種手段影響長老中學的聲譽,最終也因神社參拜問題導致萬榮華卸下校長一職,改由日籍的天主教徒加藤長太郎接任校長。

1920 年代,日本政府對於長老中學全體是否需參拜神社的法規執行的較為寬鬆,校方大多選擇在校內進行祈禱或遙拜,但在九一八事件爆發後,「神社參拜」不只成為愛國與宗教信仰的兩難,也成為長老中學的學歷是否被日本政府承認的條件之一。

有些臺籍教徒認為,長老中學不僅僅只是一間教會學校,它同時也是屬於臺灣人的學校,為了獲得政府承認可以稍微讓步;而對當時在學的學生而言,日本人的壓迫孰可忍、孰不可忍,他們亟需一個發洩的管道。

最初萬榮華決定要教學生什麼運動時,曾認為橄欖球會有太多肢體碰撞的機會,恐怕會和日本人引起不必要的摩擦,因此他只教學生踢足球。然而,長老中學的學生用行動向老校長證明:「您多慮了。」

以臺灣人為主的長老中學和日本人為主的臺南一中自 1920 年代以來經常進行足球賽,隨著交手次數增加,雙方漸漸踢出了火氣(畢竟在那個時代的足球規則對於身體碰撞的判罰也相當寬鬆),最終演變成比賽時場上球員碰撞、場下支持者相互對罵,賽後直接抄傢伙火拼的比賽慣例,1930 年代曾於長老中學就讀的陽基榮回憶稱:

每年一度的足球比賽是件大事。對方是日本人唸的南一中。比賽玩回來就打架。比賽中各俱一方對罵,賽完了短兵相接,混戰一番是例行公事……。後來雙方協議,不准學生攜帶棍子或竹竿到比賽場地去,但是南一中很多日本學生帶紅甘蔗和旗竿。南一中的學生衝過來,我們也不顧一切的衝過去……,並沒有吃多少虧,把「日本狗仔」打得頭破血流。

另一位校友洪南海也提到:

……在公園的定期賽中,長中隊與南一中隊(日人子弟)比賽最激烈,這是球迷最喜歡看的。……當時的規則「對人犯規」處置太寬,所以比賽中,二隊就傷痕累累。……有一次李新斗伯看球賽太興奮說:「射!射!射!」他的腳也動了,把蹲在前面的球迷屁股也踢了,真是超級球迷阿。
長榮中學校友洪南海(Source: 《長榮中學百年史》)

從兩位校友生動的回憶,可以想像當時球賽喧鬧的氣氛,甚至在 1933 年臺南一中拿下南部蹴球聯盟冠軍的時候(比賽是由長老中學負責組織,在此之前都是由長老中學或該校校友隊拿下冠軍),長老中學的學生還憤恨不平的在隔年提早開始集訓,就為了擊敗臺南一中奪回冠軍。

除了場上場下的交手,兩校也屢有衝突,每當長老中學的學生被南一中欺負時,學校的住宿生總是傾巢而出,集體圍堵南一中的學生,只為了出一口氣。兩校的摩擦也曾驚動臺南州廳,長老中學被質疑有「反日本」的傾向,學生為了回應臺南州廳的質疑,對於歡送過境的出征軍人、「勤勞奉仕」、國家大典的閱兵「分列式」都格外賣命的參與,但私底下到底有多少誠意相信大家都心知肚明。

德比(Derby)通常被用於足球賽事,意指兩支在同一城市或相同區域的球隊互相對抗,由於雙方除了球賽的競爭關係,也時常因宗教、政治、族群、階級等不同分歧加深敵對意識,因此比賽氣氛往往更加殺氣騰騰,更具張力。

從長老中學與臺南一中的衝突可以發現,臺灣的足球不只是從大不列顛原裝進口,連德比的精神也原汁原味地在臺南重現,這恐怕也是萬榮華始料未及的情況吧?

至於長老中學以 8:0 大破臺北一中,前進甲子園,在兩年後還邊躲魚雷邊前往日本參加明治神宮大會的事蹟,就又是另一個傳奇故事了。

繼續閱讀:80 年前,臺灣的全島冠軍「長榮中學足球隊」到日本參賽的結果是?

參考資料

1. 《臺灣日日新報》

2. 包勇敏,〈金色年華 「少年足球之父」洪南海    他是學生的老師‧也是許多老師的老師〉,《民生報》,1979年1月27日,第2版。

3. 張厚基編,《長榮中學百年史》。臺南:台南市私立長榮高級中學,199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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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 欣楷

大學因緣際會下開始踢足球,從而開啟對運動起源的追求,曾參與編輯《2016 歐洲國家盃觀戰專輯:24 國紀》與《2018 世界盃足球賽觀戰專輯》,目前因過度沉迷而嚴重耽誤論文進度。
林 欣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