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世界大戰間的沉默悲歌:歐洲華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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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李博研(德國漢堡大學歷史碩士)

只要一提到華僑,人們第一個想到的就是美國長大、身穿垮褲、開口閉口就是「yooooo~~~」的小鬼們。比較起美國華人,歐洲華人社群的知名度就較不為人所知了。

為什麼我們對於歐洲華人的理解遠不及美國華人?在過去的歷史中,身處歐洲的華人究竟做了哪些事情?

本文要介紹的,就是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許多華人在歐洲戰線上勤奮而沉默的故事。

早在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之前,就已經有許多華人遠渡重洋居留歐洲了。不過和美國挖礦、鋪鐵路的華工潮不同,這群離鄉背井到歐洲打拼的華人主要是個別行動。這些華人並沒有特別的目的地,只是因為家鄉山多田少,只好出來做點小本生意。根據《華工與歐戰》一書所云,許多人甚至在到了歐洲之後,都還不知道歐洲是什麼。「反正上了船總會到一些地方的嘛!」[1]

華人大批到歐洲當苦力的這段過去,起源於第一次世界大戰。1914 年大戰爆發,人工貴桑桑的協約國就把腦筋動到亞洲廉價勞力上。不過,當他們成立「超部會勞動力委員會」討論這件事時,法國勞方立刻拍桌反對,原因是大批廉價中國勞工進入法國,會造成法國勞動價值下降。總之在一番波折討論之後,法國勞資雙方達成的華工條件是:

  1. 不是所有中國華工都行,要以身強體壯之中國華北工人為優先。
  2. 戰爭一結束,所有華工立刻全數遣返。

所以,中國人在當時的歐洲,可說是招之即來、揮之即去的廉價勞動力。中國政府在面對協約國這種侮辱人的徵召政策,想必是要憤而拒絕的吧??

才不咧。中國政府非常開心的接受了!

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後,總統秘書長梁士詒就屢次建議當時的總統袁世凱,希望能讓中國參戰以提升中國的國際地位,而且最重要的是:一定要加入英法為主的協約國。根據當時北洋政府研判,德國軍力雖然稱霸整個歐陸,但是好虎鬥不過群狼,僅憑德國一國力抗東西兩方戰線,戰勝的機會雖然不能說沒有,但也就比螞蟻大一點而已。

但中國想要加入協約國也不是那麼容易。這是因為首先日本就是協約國,而一直想跟中國「打成一片」的日本,怎麼可能會放任中國變成自己的盟友呢??

所以在日本阻撓下,協約國這項政策立刻激發中國「以工代兵」的構想。梁士詒很快就整理出這項政策的綱要:第一,中國沒錢派不了兵。以工代兵,可以省很多錢。第二,歐戰以法國為最前線,華工最先應派向法國。

政策已定,接下來就是下廣告了。

招慕的華工聚集在中國的威海

華工之招募,在法國由殖民地勞工局負責,在中國的對口則是各大官督商辦的招工公司。天津、浦口、青島、香港的報紙上一時之間出現許多這類招工廣告,酒肆茶館裡也多了許多招募人員。在短時間可謂是一呼眾諾,總招募者竟然多達十七萬人!

十七萬人的伙食住宿絕對是一項大工程。在華工出發前,他們都被集體安置在一座廣大的華工待發所園區裡面。進去的華人首先就是要體檢,然後被發配到規模宏大的平房裡。飲食雖然還算不錯,不過運送的過程就是一個巨大的噩夢了。所有華工像沙丁魚似地擠在狹小空間長達三個月的時間,數千人被鎖在艙裡,甚至連一個窗門都沒有。[2]

在經過三個月的磨難之後,對所有華工來說,抵達法國簡直像是重生了一樣。

同一時間,華工抵達法國也引起當地前所未有的巨大注意。將近三年的戰爭造成的經濟損失、人員傷亡和被佔領的恐懼,已經為整個法國造成一種死氣沉沉的景象。華工的到來為當地增添了一種全新的色彩。

華工立刻投入了工作。雖然華人的勤奮純樸有目共睹,但是在生活習慣方面,歐洲人馬上就感受到巨大的文化震撼。

本來法國人對華人的印象是很好的。法國詩人波特萊爾(Charles Pierre Baudelaire,1821-1867)在《巴黎的憂鬱》(Le Spleen de Paris)裡,把中國描述成熱帶而優美的神祕國度,說中國人可以從貓的眼裡看見時間……但是眼前的華工不要說從貓眼裡看見時間了。

……他們根本沒在管時間的!!

「……作息時間散漫,且動輒席地而臥……喜生食大蒜蔥頭,口臭難聞,隨地吐痰或以空手抹鼻涕,隨處大小便,或大便時不關廁所……又如華工平日衣服不整,鈕扣不結,油泥塵垢,穢氣難聞……」

「……再者華工在街閒遊,伸腔胡唱,高聲談笑,行走不定,東倒西歪。見有男女同遊者,即視為蕩婦妓女,尾隨其後,口出難聽之言。」[3]

但是,隨著時間漸漸推移。華工在戰爭期間表現的純樸勇敢,也讓歐洲人開始心懷敬意。一次,正當一位英國軍官對華工演說時突然警報大響,接著敵機的身影開始出現。心急如焚的軍官立刻下令解散,但是台下的華工卻各個不動如山,大聲的對軍官喊道:「請您把演說講完吧,我們不怕炸彈。」[4]等到戰事越來越緊繃,一日當華工做工的工廠遭遇敵襲,英國軍官負傷倒地,就在以為萬事休矣時,「倉猝間,華工平時做工之十字鎬、圓揪……竟圍繞該(英國)軍官,奮不顧身地與德軍做殊死鬥。」

1917年8月12日,中國勞工在英軍軍官的監督下將一袋袋的燕麥裝車,攝於法國北部的濱海布洛涅

1918 年 11 月 11 日,德國簽訂停火協議,第一次世界大戰終於以英法勝利結束。大批原本正在前線的士兵如今即將回鄉,數以十萬計的華工也面臨即將遣返的命運。

在遣散政策上,英法兩國的做法稍微有點不同。英國陸軍部的數據顯示,扣除戰爭死傷、回國途中病死的人以外,幾乎毫不通融地將所有華工全部遣返。而法國則將華工去留全數交由廠主決定,但是這些沒有法律保障的華工,到了 1930 年代歐洲經濟全面崩潰時,幾乎全數丟了飯碗。

然而,返鄉之華工卻對中國的現代化做出了一定貢獻。回國後的華工因曾受青年會等機構薰陶,已具初等識字能力,見聞也隨之增加,亦開始理解紀律及秩序的重要性。就生活習慣而言,過去曾被人詬病厭惡的華工已學會乾淨整潔、穿戴整齊與自尊自愛。華工成為當時中國民間西化的一股力量。

對於鑽研華工歷史的研究者而言,《華工與歐戰》不啻為一朵早春之花。在過去那段著重政治、軍事和經濟的歷史學術圈裡,歐洲華工史可謂是一種極為創新的突破(按:本書初版於 1986 年)。本書在章節架構上,以年代為次,從「戰爭前—戰爭中—戰爭後」的方式進行書寫。

另一方面,本書的寫作卻也按照一個華工的視角,從招募、上船、工作、生活,以迄遣散依序寫完,讀起來毫不凝滯,著實讓人印象深刻。

華工在英軍皇家坦克團的中央車間進行維修工作。

[1] 「這些人尚無健全之地理知識,初抵歐洲時,甚至不知歐羅巴之名,但知既有來船、必有去處。」見陳三井,《華工與歐戰》(臺北: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專刊,1986),3。

[2] 陳三井,《華工與歐戰》,69。

[3] 陳三井,《華工與歐戰》,136。

[4] 「竟大聲呼曰:『請君終其演說,吾輩不畏炸彈也。』」見陳三井,《華工與歐戰》,92。

神奇海獅

神奇海獅先生,漢堡大學歷史碩士。
往研究之路狂奔十年之後,發覺自己的志向是天橋底下說書人;
研究的是共產黨、過的卻很資本主義;
擅長的是中世紀、卻離不開現代科技;
說嚮往自然、蚊子卻特別愛叮。
總之是一個,集各種矛盾衝突元素於一身
卻可以泰然與之共處的一個人。
神奇海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