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臺北繁榮的大安區,在過去竟然有座大水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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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池已經消失,但痕跡留在地名裡。」

忠孝復興站位處臺北市的繁華商圈,是臺北捷運最繁忙的車站之一,並且與 SOGO 百貨間有地下道連通。如果你從地下道走到地上,在 SOGO 忠孝館鄰近電梯的西側門前稍微駐足,你會看到角落花壇中有一面鋼製碑文,題名為「奠基紀念文」。

匆匆進出百貨公司的人,大概都不會注意到這面碑文,但碑文提到瑠公農田水利會提供基地給大平洋建設公司興建商業中心,可說是臺北東區從農業轉變為商業區的最佳見證。不過「奠基紀念文」並沒有交代水利會如何取得這片基地,只輕描淡寫地說是「原為瑠公圳所有之田地」。

其實這個地方與瑠公圳的關係,只能上溯到 1907 年。在那之前這裡還是具有灌溉功能的湖泊,而百貨公司地址上的「大安區」,命名的由來就是這座已經消失的湖泊。

臺北市的大安區。(Source:
作者自攝)

臺北東區曾有座大水池

事實上,臺北東區知名的百貨商場,包括 SOGO 忠孝館、敦化館、明曜百貨、誠品敦南店的位置,在十八世紀都還是一面湖水,即使經過自然淤積,面積逐漸縮小,但在二十世紀初繪製的《臺灣堡圖》上,這面湖水都還是臺北東部相當重要的地景,也是湖水下游各庄的灌溉水源。

1904 年《台灣堡圖》中的上陂,就是「大灣」

這片湖泊的遺跡,可以從臺北東區的老地名看出來。

第一個標示湖水的地名叫做「陂心」,《臺灣堡圖》上大約標示在今天仁愛路上的富邦大樓附近。「陂」的意思是灌溉用的水池,指的就是曾經存在於臺北東區的這座大水池。「陂心」顧名思義,是這片大水池的中心,當年在艋舺經商致富的林式霽家族在這個被湖水環繞的「浮水蓮花穴」建立了一座大宅,在清代臺北是與附近的林安泰古厝齊名的豪華宅院。

由於面臨大水池,陂心林家當年進出以水運為主。當年建造宅院時,從中國訂購的建材可以上溯淡水河、基隆河,經過港仔溪,直接在大水池中央的陂心卸下建材。之後我們還會看到,作為臨近這座大水池的大家族,陂心林家也曾主張擁有水池的產權,為此和下游五庄打了一場跨越兩個政權的官司,並且因此留下大安區年代最早的漢文史料。

二十世紀中葉的陂心林宅

另一個與湖泊有關的地名,現在寫作「車層」。今天市民大道與仁愛路間的延吉街西側一帶,最基層的行政區就是「車層里」。這個不知所云的「車層」,原來寫作「車罾」(chhia-tsan),是一種以機械構造升降的漁網。漁網當然要有水有魚才有用武之地,「車罾」就暗示這裡原本臨近水邊。其實從車層里路段的延吉街轉進其西側的巷子,會感受到微微的下坡感,這就是湖岸的遺跡。

不過「車罾」和「陂心」這兩個和湖泊有關的地名,一個被改為「車層」,一個被改為「坡心」,而且以「坡心」為名的公車站甚至南移至 2 公里外的和平東路上,兩者可說已經面目全非。不過還有一個和這片湖水有關的地名,雖然早在 200 年前就被改造雅化,但雅化後的地名現在成為行政區名,並且有全國性的知名度。它就是此地的區名「大安」,以及它的前身「大灣」。但是「大灣」是什麼,與「大安」的關係又要如何解釋,從各家學者卻有不同的說法-而且都是錯的。

大安地名源流的各種說法

嘗試解釋「大安」地名源流的人之中,最早的一位是日本時代的安倍明義。在《臺灣地名研究》(1938)中,他提出臺北大安這個地名來自「大安圳」,當大安圳落成時,當地人採用這個吉利的名字作為地名。

這是個天大的錯誤。大安圳灌溉的範圍是新北市土城區和板橋區,與臺北市大安區一點關係也沒有。

流經臺北市大安區的兩條知名圳道,瑠公圳和霧裡薛圳,也從來沒有「大安圳」的別名。在清代文獻中,瑠公圳和霧裡薛圳又名「青潭大圳」和「內湖陂」,別名的由來都和兩者的水源地有關。瑠公圳取水自青潭溪,霧裡薛圳從今天木柵的景美溪取水,而內湖正是木柵的舊名。安倍明義的說法雖然有明顯的錯誤,戰後卻被洪敏麟在《臺灣舊地名之沿革》(1980)中繼承,甚至加入大安原名「大安寮」的說法。

可是大安寮位在今天的新北市土城區,捷運永寧站附近,離大安區有 13 公里遠,坐捷運也要花上半個多小時才能到。這錯誤可說越來越大了。到了二十一世紀,洪英聖又在《臺北市地名探索》(2003)進一步說大安圳是瑠公圳的支流,他顯然把二十世紀初葉開闢的瑠公圳大安支線,誤認成十八世紀開闢的大安圳了。

洪敏麟的「大安圳說」雖然有明顯錯誤,但他補充的「大安寮」也影響到另一位前輩學者林衡道。他指出大安古名「大安寮」就是「偉大的安溪人的住宅」的意思。由於大安的望族,安泰堂林家祖籍就是安溪,所以這個說法似乎有點根據。但如果「大安」真的是「偉大(úi-tāi)的安溪人(an-khe)」的簡稱,「大」就應該讀作 tāi。

可是《臺灣堡圖》卻將「大」注音為 tōa,閩南語又沒有 úi-tōa 這種說法,可見這又是另一個望文生義的地名源流。再說,大安寮不在大安區,「寮」又是簡陋小屋的意思,「偉大安溪人的簡陋小屋」,聽起來實在很不搭調。像林家安泰堂的豪華大宅院,應該叫做「厝」才對,所以現在才會稱「林安泰古厝」。

林安泰古厝在 1970 年代,因為開闢敦化南路導致的拆遷問題,曾經吸引不少學者的目光。該家族所藏古文書也因此機緣被整理出版,提供許多大安區早期土地交易的資訊。在王世慶整理出版的〈臺北安泰堂之家譜與古文書〉中,可以發現 1820 年代以前的地名為「大灣」,之後為「大安」。雖然改名理由不明,但可以確定大灣改名大安的時間點落在 1820 年左右。

大灣雅化為大安

其實「大安」這個地名應該只是純粹的雅化,將土氣的「灣」改為吉祥好聽的「安」。從讀音來看,閩南語中「灣」音同「冤」,後者有「怨恨、吵架、小孩強要大人給東西」等負面意思。在大安的地名傳說中,也有兩個小孩吵架大打出手,大人無法勸和,所以把地名改為「大安」,以求地方之安寧的寓意。

我想追求佳字美名的動機每個時代都有,雖然會破壞地名的原始意義,但站在當地人的立場來想,也不是無法理解他們追求美好地名的心情。

話說回來,就算確定「大安」是雅化過後的地名,原來的地名「大灣」卻還有待解答。

過去的研究會從「灣」這個字下手,它有「海灣」和「水道彎曲處」兩個意思。大灣位於內陸,不會是海灣,所以可能是某個水道的大轉彎,造成明顯的地景,因此先民以「大灣」為地名。至於是什麼水道造成大轉彎,知名的瑠公圳又被提出來了。

的確,瑠公圳的建設為臺北留下不少地名,最有名的就是臺北市景美的舊名「梘尾」(kián-bé),意思就是瑠公圳跨越溪流之木梘的尾端。瑠公圳在大安區內也有兩個大轉彎,分別在公館蟾蜍山下,以及信義路光復南路口東邊,所以用瑠公圳的轉彎為名,似乎也頗有道理。

其實不然。大灣這個地名最早出現於 1741 年刊行的《福建臺灣府志》,但是瑠公圳要到 1760 年後才穿越萬盛庄(捷運萬隆站附近),繞過公館蟾蜍山,進入今天大安區境。一個庄頭怎麼會用 20 年後才出現的圳道轉彎命名呢?時序不合,所以瑠公圳轉彎說也是錯的。

「大灣」到底是什麼

文獻回顧到此為止,所有前人提出的說法都是錯的,真是一個絕望又充滿希望的情況。所謂絕望,是因為前人研究沒有提供任何基礎可以改進改進;所謂希望,是因為眼前一片空白,可以毫無拘束地從頭開始研究。

先來看看「灣」這個字,偏旁的三點水暗示它與水域的關係。如果與大灣有關的不是後來才出現的瑠公圳,那臺北東區的大水池,或許就是破解謎題的關鍵。

但是要解答「大灣」的意思,我們必須讓目光暫時離開臺北,看看臺灣其它地方的大灣。因為古人為地方命名時,常常沒有什麼創意,會以同樣的詞彙命名類似的地形,所以地名往往重複出現於許多地方。

和臺北的大灣一樣位於內陸的大灣,在臺灣還有兩個例子,而且都位於湖邊。一個是臺南市永康區的大灣,它的位置在古時臺灣八景之一的鯽魚潭邊。臺北東區的大水池邊有漁業地名車罾,臺南的鯽魚潭附近也有「網寮」,意思是儲放漁網的小屋。臺南的鯽魚潭早在 1830 年代就已經大規模陸化,到二十世紀初測繪《臺灣堡圖》的年代時,只剩下幾條細流而已。

另一個大灣在高雄市仁武區,庄頭西側就是具有灌溉和漁業功能的草潭,在《臺灣堡圖》上還可以看到草潭的最後身影。

康熙年間輿圖中的鯽魚潭,湖畔有「大灣塘」的地名

經過與另外兩個大灣的比對,臺北的大灣與那座大水池的關係似乎也漸漸明確起來。但是「大灣」所指的是否就是它們附近的湖泊,似乎還缺乏臨門一腳的證據。

此時就必須借助字辭典,來確認「灣」在臺灣通行的閩南語中是否有「水池、湖泊」的意義。不過在十九世紀以降由傳教士、漢學家、語言學家所編纂的各種閩南語辭典中,「灣」都沒有「水池、湖泊」的意義,將「大灣」比定為大水池的假說,似乎有點動搖。

來自十八世紀韻書的線索

但我們還沒有找完現存所有的閩南語語言參考書。除了十九世紀以降用現代方法編纂的辭典以外,閩南語原本就有編纂語言參考書的傳統。這些傳統參考書叫做「韻書」,現存最早的是泉州方言韻書《彙音妙悟》。這本韻書的作者是泉州晉江人黃謙,序文題於 1800 年,可以視為反映十八世紀泉州方言的語言史料。

《彙音妙悟》的編排層次依序分為字母、字頭、聲。當我們要找「灣」(oan)的時候,要先找到第三十一個字母「川」(chhoan),然後找到代表零聲母的第十一字頭「英」。在「英」下面有一整頁的表格,分為八欄,分別表示閩南語傳統的八個聲調。我們要找的「灣」(oan)是陰平第一聲,所以會放在第一欄,其下有「彎、灣、寃、冤、淵、鴛、鳶、鍰」等同音漢字。我們要找的「灣」就在其中。

《彙音妙悟》中oan的同音字

《彙音妙悟》通常會給每個漢字一個簡短的釋義或例詞。在「灣」下的解釋為「水曲也」,也就是十九世紀字辭典已經告訴我們的「河灣」。這個解釋還是不符合臺灣三個「大灣」所處的地形。又碰壁了。但是在做地名研究時,最忌被漢字限制住思考的方向,因為漢字有時只有記音功能,字面上的意義與語音的原義並不相關。既然我們已經在《彙音妙悟》看到一整串同音字,那就不要只看「灣」,把剩下的也看完吧。

結果突破性的發現就在「灣」下面的第三個字「淵」。一般來說「淵」讀作 ian,但在《彙音妙悟》卻讀作 oan,似乎有點怪怪的。接著再讀釋義,「土;水也;水出不流曰淵」。「土」的意思是「土音」,意思是這個字照理不讀這個音,但在泉州大家都這樣讀。所以將「淵」讀作 oan的時候,意思就是指某種停滯不流的水,已經相當接近水池的意思了。

當然,傳統閩南語方言韻書並不只《彙音妙悟》一種,還有其它泉州方言和漳州方言韻書保存到現代。在漳州方言韻書《增補彙音》中,還有更貼近的解釋:「灣,水曲;又池名。」《增補彙音》在「河灣」之外又加入了水池的意思,而且就是「大灣」的「灣」,完全解釋了這個意義成謎的地名。

所以從傳統閩南語韻書提供的十八世紀語言資料可知,「大灣」(tōa-oan),在十八世紀的閩南語中,的確是大水池的意思,而且臺北、臺南、高雄的三個「大灣」在文獻上都出現於十八世紀。因此,我們可以確定,十八世紀的先民,用當地最醒目的水池作為命名緣由,將湖邊的聚落命名為「大灣」。

但是這個用法在十九世紀就已經消失,所以「大灣」命名一百年後,大家都不知道到底是什麼意思,甚至被雅化成「大安」,與水池脫離了關係。

被大灣牽動的地方社會

地名雅化為「大安」,可想而知是希望地方以後能夠平平安安。可惜事與願違,大灣改名大安之後,反而因大灣這座水池而有了更多的紛爭,爭執雙方甚至為了它打了一場跨越兩個政權的官司。

要了解這場地方紛爭,就必須先了解大灣的水文環境。

大灣的下游港仔溪,在今天圓山交流道附近注入基隆河。從大灣到基隆河間的港子溪河道,原本自然蜿蜒於平原上,並且成為大灣下游五個庄頭的灌溉水源。這五庄相當於今天臺北市中山區基隆河以南的部分。對這下游五庄來說,大灣的儲水量可說是維繫當地農業生產的關鍵,所以他們會合力維護上游的大灣。

1834 年修成的《淡水廳志稿》將大灣稱作「上陂頭陂」,並指出是「莊民所置」。其實這五庄並不擁有大灣的產權,他們所做的,應該是合力維護這座自然湖泊的蓄水功能,並且開鑿圳道,引導大灣的水源灌溉五庄的田地。

作為灌溉水源的大灣,在清代文獻上多以「陂」來稱呼,只是一直沒有固定的名稱。大灣的水當然不是憑空而來。大灣上游的集水區,大約等同臺北市大安區信義路以南的部分。主要的水源分為兩道,一道來自六張犁谷地的溪流,一道來自大安區南部農田灌溉的餘水。這兩道水流在今天通化街夜市一帶匯集,合流後從信義路光復南路口附近往東北流入大灣。通化街一帶則因為低窪,土地鬆軟,因此名叫「濫底」(làm-té)或是「湳內」(làm-lāi)。1966 年排水設施完成之前,這裡每逢大雨就會淹水。

十八世紀大灣上游集水區與森林分布推測狀況,約相當於大安區信義路以南部分,包含台大校園。褐線為圳道,水藍色為河道,用來排水。

大灣上游兩道水流的集水區,原本都是臺北盆地中重要的森林區域。來自六張犁谷地這條溪流,上游分水嶺的地名叫作「軍功坑」,穿越此處的道路還叫作「軍功路」,但在 2014 年 5 月雅化成「和平東路四段」(或許對房價有益)。不過「軍功」其實是錯誤的寫法,應該寫作「軍工」才對。這是清朝時對於「修造戰船」這件事的專有名詞。因為修造戰船所需的木材為樟木,可知六張犁附近過去有樟木。在基層主持採伐樟木的人物叫做「軍工匠首」,他除了提供上級所需的造船木材之外,還可以「順便」用樟木熬製樟腦,收集水藤,採集販售臺灣的森林產品。因此軍工匠首在臺灣尚未開港的時代,可說是獨佔臺灣山林資源的肥缺。

大灣上游另一條溪流的集水區,在十八世紀中葉的契字中稱作「內埔」,原本也是一片森林。1650 年代荷蘭人在臺灣北部探查森林資源時,就曾經造訪過這座「東印度最美麗的森林」,但最後卻因為不符成本而放棄採伐。漢人在此伐木開墾的最早紀錄來自十八世紀中葉,1745 年的契字中有提到「軍工寮」,可見此處也有樟木。當然這片森林早已消失,只留下「林口」(捷運公館站附近)和「林尾」(成功國宅北側)這兩個地名,標示過去森林的範圍。

採伐山林資源必然會破壞水土保持,在《臺灣堡圖》上,六張犁上游只剩下稀疏的樹林和荒地。當大雨來臨時,可想而知雨水會強力沖刷表土,匯集成夾帶泥沙的洪水。在另一邊,內埔的那片森林也早就變成一片良田,使用瑠公圳的水源灌溉。灌溉後的餘水,同樣夾帶泥沙,排入既有的溪流。如前所述,來自六張犁和內埔的溪流在通化街夜市附近合流後注入大灣。大灣是一個相對平靜的水域,泥沙會在此沉積,久而久之就會造成水域陸化。

大灣陸化挑起的利益衝突

作為灌溉水源的大灣,水域陸化可是件牽動各方利益的大事。大厝緊臨大灣的陂心林家,他們領銜的商號金晉安宣稱擁有大灣的產權。對金晉安來說,水域陸化可是憑空掉下來的財富。原本大灣只能從事漁業和種植菱角等水生植物,但在水域陸化後,新生地就可以開闢成更有價值的農田。但是對仰賴大灣灌溉的下游五庄來說,水域陸化造成蓄水量減少,直接威脅五庄田地的農業生計,所以他們絕對不會允許有人覬覦他們的水源。

上下游雙方的利益衝突,終於在 1890 年代爆發出來。灌溉水源遭受威脅的下游五庄,先是合力拆毀上游金晉安在大灣中新開闢的田地,並在艋舺仕紳和大地主林本源等人的聯名之下,向淡水知縣控告金晉安違法阻塞水道,應該究辦。

淡水知縣聽完雙方說法之後,在 1895 年 1 月 14 日(新曆)判定下游五庄勝訴。上游的金晉安阻塞水道違法,但因為新闢田地已經被拆毀,官方就不再追究。但是大灣中既有的田地,如果在 1888 年劉銘傳清丈全臺田地時已經登記有案,就應該繼續耕種納稅。畢竟對知縣大人來說,維護地方秩序固然重要,但已經向政府登記納稅的田地,他也不能隨便放棄。

中崙福成宮奉憲示禁碑

勝訴的下游五庄拿到淡水知縣的曉諭後,歡天喜地,馬上請人刻成石碑,警告各方別打他們水源的主意。現在這面〈奉憲示禁〉石碑被立在市民大道四段 71 號中崙福成宮旁。由於是近年才被發現,重新立起的石碑,無法確定此處是不是當年立碑的原址。但中崙福成宮位在五庄之一的中崙庄,坐北朝南面臨大灣,是庄內的信仰中心,又是水圳的源頭,可說是相當合理的立碑處。

可是這場爭奪大灣的官司進行期間,正好也是清軍在甲午戰爭連戰連敗的時候。淡水知縣發布曉諭那天,北洋艦隊已經退守威海衛基地,並在一個月內陷落。3 月 19 日李鴻章赴日談判,並於 4 月 17 日簽訂《馬關條約》,將臺灣割讓給日本。5 月 25 日,臺灣民主國成立,四日後日軍登陸,臺灣隨即陷入乙未戰爭的混亂中。

對在前清政權下敗訴的金晉安來說,政權轉換可是扳回一城的好機會。抓住民政長官後藤新平進行全臺灣土地調查的機會,金晉安的代表們在 1900 年 3 月聘請日本律師荻原孝三郎為其陳情,希望能夠向新政府確立他們對大灣的所有權,並依此權利向下游所有用大灣湖水灌溉的人收取水租。臨時臺灣土地調查局收到陳情後,派人前往訪問耆老,向利益關係人收集可供證明的文件。

但是調查發現,如果應允金晉安的主張,將會影響到下游數百名業主的權益。再加上大灣雖然被稱為「陂」,聽起來像是人工建造的灌溉設施,但其實是像自然河川一樣灌溉各庄,所以難以認定誰才有大灣的業主權。最後調查員建議將大灣視為普通河川,將庄界劃定於大灣與其上下游水道之中。這就是我們在《臺灣堡圖》上看到的庄界。結果,試圖藉由土地調查反擊的金晉安,不只沒有獲得向下游收水租的權利,也確定失去了對大灣的控制權。

在土地調查的同時,臺北盆地中灌溉設施的整合也同時進行。為了要加強水圳的維護管理,提升灌溉效率,臺灣總督府在 1901 年頒布〈臺灣公共埤圳規則〉。同年,臺北地區的瑠公圳、霧裡薛圳、大坪林圳,都依此規則被指定為公共埤圳。1907 年,地理位置鄰近瑠公圳的霧裡薛圳和大灣(當時稱為「上陂」)與瑠公圳合併,並成立由臺北廳長管理的「公共埤圳瑠公圳組合」。

自此,大灣才正式歸瑠公圳管理。至於在水權訴訟中勝利的下游五庄,也在 1910 年整合進公共埤圳瑠公圳的灌溉轄區。過去使用大灣灌溉時不曾繳納水租的五庄,現在開始也得繳納埤圳使用費,並且分擔各項埤圳建設經費了。

大灣的末日

公共埤圳瑠公圳組合整合臺北地區原有灌溉設施後,接下來就要進行各設施的統合工作。

其中最重要的就是合併瑠公圳和霧裡薛圳的幹線,修建新店溪上游的取水口,並且建造鋼筋混凝土橋跨越引水的難關景美溪。這些工程在 1909 年竣工後,大幅提升臺北瑠公圳和霧裡薛圳的灌溉效率,結果與這兩條圳道灌溉區域重疊的大灣,就變得不需要了。

瑠公水利組合區域圖大安區局部(1939)

失去灌溉功能的大灣,最後的命運是被排乾填土,開闢為農田,成為管理者公共埤圳瑠公圳組合的基本財產。這項工程從 1910 年 10 月開始,次年 3 月完成。現在 SOGO 忠孝館的基地,就是在這個時候成為陸地。70 年後,瑠公農田水利會將這塊地設定 50 年地上權,提供太平洋建設公司興建購物中心,1987 年開業,成為臺北東區最有名的百貨公司之一。

SOGO 忠孝館後方的公園,現在被命名為「瑠公公園」,裡面還有介紹瑠公圳的說明看板,許多人就這樣相信公園是瑠公圳的舊道。其實這是不求甚解的誤會。

在瑠公公園下的水溝,是為了疏導大灣上游溪水與農田灌溉餘水所設置的排水道,下游透過港仔溪,注入基隆河。第二次世界大戰後,臺北市快速向東邊的農業地區擴張,這條原本被農田包圍的排水道,很快就變成排放汙水的臭水溝。1983 年臺北市政府將水溝加蓋,解決了都市裡的環境問題,但大灣最後的遺跡也從此自地面上消失。

附帶一提,日本時代後期,大灣下游蜿蜒的港仔溪被截彎取直,並向南延伸至臺北帝國大學校門口,成為臺北市東側的主要排水道。戰後這條排水道稱為「特一號排水溝」,兩旁道路則是新生南北路。不知道為什麼,這條排水溝竟然以訛傳訛,成為許多臺北人口中的「瑠公圳」。

現在特一號排水溝被誤傳成瑠公圳的都市傳說已經有許多學者發表文章澄清,但是被命名為瑠公公園的大灣遺跡,卻還在誤導市民對臺北歷史的認識。不過回顧從大灣到大安的地名研究史,或許遺忘、誤解、以訛傳訛,才是人們對待此地歷史的常態。

SOGO 忠孝館後方的瑠公公園,有很多造成誤解的裝飾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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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邦印書館出版之《台北亂走
時光流轉,還記得十年前的台北是什麼模樣嗎?
時間帶走了什麼?又留下了什麼?
在變與不變的光景中,這個城市也許超乎想像地耐人尋味。
我在美國留學期間,幾乎每年寒暑假都回台北。長則兩個月,短則兩星期的停留期間,我就像個外來的觀光客,每天帶著相機出門走走看看,原本熟悉的事物也因此而變得新奇。
當時亂走台北的隨筆,如今變成幫助記憶的歷史紀錄。好些景物已不復存在,只剩下過往的回憶在時間之河裡閃閃發光。
除了具體的事物,還記下一些1990年代學生生活的大小事,宛如時空膠囊一般被保存了下來,蘊藏著等待被重新記起的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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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 宏逸

外表是黃恐龍,內心是被飼養的家貓。不抓老鼠不吃魚,只會埋首做研究。念過語言學,研究過傳教士漢學、台灣地名、知識建構的歷史。目前正以貓的角度研究阿姆斯特丹運河旁的文抄公和東亞海域的唐人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