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是誰在歌頌大地? 你所不知道的《大地之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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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地之歌》可說是馬勒聲樂作品中最具規模的代表性作品了,很多樂迷也都知道《大地之歌》的素材與靈感,來自於馬勒當年所讀到的中國唐詩德文版。但事實上,在這部中國唐詩德文版的背後,卻有一則曲折離奇的故事。

當故事發生的時候,誰都沒想到牽扯其中的每一個人物,後來都為歐洲十九世紀後半葉的音樂與文學,帶來莫大的影響。我想若是有人願意將其拍攝成連續劇的話,定會比什麼星星劇、後宮劇還更具可看性。因為這可是一部結合了親情、倫理、愛情、奇情與冒險的人生悲喜劇啊!

喔對了,你可能會問我,我不是要講⟪大地之歌⟫嗎?為什麼刊頭的照片放的竟是雷諾瓦的名畫呢?先別急,這其中可是有玄妙關係的呢,且聽我慢慢道來!

那是1863年的事了,那年冬天在巴黎車站附近,有位身著長袍馬褂留著辮子的落魄中國人流落街頭。他的名字叫丁敦齡,據說是位中國秀才,但事實上到底是不是真的是秀才,到今天仍是史學家爭論的焦點。只知道他是在那年夏天,為了逃避太平天國的戰禍,應澳門主教嘉勒禮的邀請來到法國,目的是為了參與編撰漢法字典。然而沒想到,顛波勞頓大半個地球後,才發現加勒利主教竟然病逝了。

而隻身一人連一句法語都不會說的丁敦齡,當然也找不到與他接頭的中間人,倒楣至極的丁敦齡,只好一個人流落街頭,挨餓受凍了好幾天。直到某天,他遇到了一位大鬍子先生,這個大鬍子看到丁敦齡特異的裝扮,覺得十分新奇,便帶著他回到住處,接濟了他。丁敦齡怎麼也沒想到,這位大鬍子先生竟是巴黎藝文界鼎鼎有名的大詩人高提耶(Gautier),這位高提耶,可說是法國十九世紀中期高蹈詩派最重要的領導人物,於是西方大詩人遇到了東方窮秀才,就此擦出了意想不到的火花。

Pierre Jules Théophile Gautier泰奧菲爾.高提耶(1811-1872)
Pierre Jules Théophile Gautier 泰奧菲爾.高提耶(1811-1872)

但真正受到丁敦齡影響的並不是高提耶,而是高提耶十八歲的大女兒俞第德(Judith)。

當初高提耶原本想向外界募款,資助丁敦齡返國,但沒想到丁敦齡因為曾參與太平天國起義,根本就不敢再回到天朝。因此在無計可施的情況下,高提耶只好收留了丁敦齡,並且讓丁敦齡擔任了兩個女兒的漢學老師。

劇情如果這樣演下去,你可能會猜想丁敦齡與高提耶的女兒產生了情愫,然後展開了意想不到的關係。但故事並不是這樣發展的(沒這麼背德啦!)。

Judith Gautier 俞第德(1845-1917)

事實上,丁敦齡遇上了一位認真勤奮又好學的好學生。在丁敦齡的調教下,俞第德打開了藏在內心深處的中國魂,她對於漢學的醉心與痴迷,到了旁人難以想像的地步。她不僅熟讀四書五經,甚至連傳統儒學都涉獵甚深。俞第德真切的相信,她的前世應該是一位中國公主,因此她留著一頭烏黑秀髮、說著一口流利的中文。

如此深具異國風情的特質,幾乎迷倒了當時巴黎藝文界的一票曠男,有的為她作畫、有的為她寫詩、有的還為她譜曲,甚至連華格納都曾追求過她。然而在這麼多追求者中,俞第德卻心繫當時巴黎藝文界的美男子詩人,曼德斯(Mendes)。

但同樣身為詩人,深知詩人有多麼浪漫濫情的高提耶,卻十分反對俞第德與曼德斯的交往,因為他看準了曼德斯不可能一輩子專情於俞第德一人。當然,年輕人的愛總如乾柴烈火,你越是反對,我越要證明給你看!

於是,丁敦齡成了傳遞俞第德與曼德斯情書的中間人,讓這對情侶的愛苗日漸滋長,終到了生米煮成熟飯的那一天。當然,丁敦齡的行為如同背叛了厚待他的高提耶,因此最後被高提耶趕出了家門,直到高提耶過世都不願再見到丁敦齡。

可憐的秀才竟落到如此下場,實在令人唏噓。幸好俞第德並未忘記丁敦齡的恩情,在與曼德斯結婚後不久,便又將丁敦齡接回俞第德家中,讓丁敦齡在巴黎安享天年直到殞世。事情果然不出高提耶所料,曼德斯婚後不久果然便外遇出軌,勾搭上了在巴黎的另一位音樂才女賀默思(Holmes)。Catulle Mendès負心漢曼德斯(1841-1909)

Catulle Mendès負心漢曼德斯(1841-1909)
Catulle Mendès負心漢曼德斯(1841-1909)

這位賀默思如同當年的俞第德,不僅讓當時在巴黎音樂界德高望重的法朗克傾心於她,甚至連聖桑都想橫刀奪愛抱得美人歸。相傳法朗克那首著名的小提琴奏鳴曲,表面上是題獻給易沙意,但實際上,那暗藏在樂曲中的甜美旋律,卻是為了賀默思而寫。

然而很令人洩氣的,音樂家的魅力似乎都不如詩人,賀默思對於法朗克與聖桑的殷勤完全不看在眼裡。她的心,早就被有婦之夫曼德斯給勾走了。這段不倫戀在當時震驚了巴黎藝文界,賀默思並非逢場作戲,因為她為曼德斯生下了五名子女。

更難堪的是,當時印象派畫家雷諾瓦竟還為曼德斯與賀默思的這些子女們,畫了一幅舉世知名的畫作「曼德斯的女兒們」,也就是大家現在看到的這幅照片。這幅畫目前收藏於紐約大都會博物館,只見畫中的三名小女孩一位手上拿著提琴、一位坐在鋼琴前、另一位在鋼琴旁欣賞,和樂融融的景象讓人印象深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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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諾瓦的作品〈曼德斯的女兒們〉

當然,別人的幸福就是自己的痛苦,面對如此不堪的婚姻,俞第德可說是痛徹心扉。心有未甘的她,此時也展開了女性的復仇,1877年,32歲的俞第德終於答應了華格納的邀約,來到了拜魯特欣賞華格納的歌劇,並在此時與大她整整一倍年紀,64歲的華格納譜出了黃昏之戀。戀曲雖然未有結果,但卻也再度激起華格納的創作欲。

華格納終其一生,都靠著愛情的滋潤來涵養他的創作靈魂。這段戀情就如同黃昏的最後一道晚霞,讓華格納再一次享受了愛情的甜美,也成就了華格納繼《指環》後的最後一部定棺石《帕西法爾》。

哇!扯了這麼遠,那到底馬勒的《大地之歌》跟俞第德又有什麼關係呢?其實早在跟丁敦齡學習漢學的第四年,天資聰穎的俞第德便靠著自身對漢文與中國古詩詞的理解,出版了一本中國詩集的法文版《玉書》。

俞第德的《玉書》
俞第德的《玉書》

《玉書》可說是丁敦齡向俞第德傳授漢學多年的心血結晶,書中結集了俞第德所翻譯的一百多首中國詩詞,從上古時代的⟪詩經⟫到李白、杜甫的唐詩與蘇軾、李清照的宋詞,可說無一不包。俞第德用最淺顯的法語介紹了遙遠古老的東方詩詞,並將這一百多首詩詞歸納成情人、旅行、戰禍、月亮、詩人、秋天與月亮等七大章節,在出版時還題獻給大文豪雨果。當年雨果看到《玉書》時,甚至還感嘆的說:

「中國啊,從巴黎到中國的距離就如同到月球一樣的遠啊!」

而這本《玉書》的出版,果然在歐洲刮起一股中國旋風,德國詩人貝德格(Hans Bethge)也在1907年將俞第德的著作翻譯成德文版,並用了另一個書名⟪中國笛⟫來出版。

貝德格的《中國笛》
貝德格的《中國笛》

其實,俞第德的成就還不只如此,在與曼德斯的婚姻失敗後,俞第德埋首於書堆之中,潛心研究東方文化,最後還學習了日語。也因此,俞第德成為了十九世紀西方社會最重要的東方文化研究學者,連法國文學界最著名的龔古爾學院(Goncourt)都授與了俞第德「院士」的頭銜,使她成為有史以來第一位獲頒院士頭銜的女性。

終於,該輪到馬勒上場了。就在1907年,馬勒的愛妻艾爾瑪正因為與馬勒的婚姻關係亮起紅燈而忐忑不安,於是她打算在馬勒生日時,送上一本深具意義的文學作品,用以匹配馬勒當時在維也納樂屆至高無上的地位,並藉以安撫馬勒悲觀絕望的情緒。

馬勒的愛妻 艾爾瑪
馬勒的愛妻 艾爾瑪

因此,當艾瑪在書店發現這本由德國詩人貝德格所翻譯的⟪中國笛⟫時,簡直欣喜若狂,等不及馬勒生日便贈予了他。果不其然,馬勒深陷於書中所描繪的古老東方美麗境界之中,靈感頓時排山倒海而來。他不僅為這些詩詞配上了旋律,更在音樂中加上了對東方的想像,最後更灑上了馬勒獨有的人生哲學「快樂-死亡」。

這部《大地之歌》就此大功告成,成為了馬勒生命中最偉大的聲樂作品,而這個西方世界,更因為馬勒的這部作品而認識了李白、認識了孟浩然。當然,馬勒從未親身讀過詩人們的原作,他看到的,是經由一位落魄秀才轉述給一位才氣縱橫的法國女子,再由一位德國詩人,將口語法文轉譯為德文的「混血詩集」。姑且不論馬勒的靈感出處如何,這都讓我們見識到了一場最奇特東西方文化交流。當然,也見識到了原來歐洲竟是這麼的小,音樂家與文學家甚至與畫家之間的關係,竟是如此緊密而錯亂!

下次,在欣賞《大地之歌》時,重溫這段往事,相信你一定會跟我一樣會心一笑!

 
 
 
 
呂 岱衛

呂 岱衛

國立台灣師範大學音樂研究所演奏組畢業,主修鋼琴、理論作曲、伴奏。

從事音樂教育推廣工作數十年,致力於推廣音樂教育與鑑賞。

目前為專業鋼琴教師、音樂評論者、古典音樂台節目主持人。
呂 岱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