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誰讓世界「上癮」了?數百年來,當權者與菸酒產業的權力遊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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菸和酒是當今世上爭議最大,同時也是產量最多、使用最廣的兩種合法癮品。它們的足跡遍佈全球,不同種族、不同文化或宗教圈中均可見其身影。

之所以說爭議大,是因為在癮品(Drugs)的分類中,菸、酒同屬成癮性強的癮品,對身體健康會造成傷害。但它們卻未如同海洛因、古柯鹼或其他癮品普遍被定義為非法藥物/毒品,取而代之的只是課以重稅,或限制使用場所。舉例來說,像是香港禁止在公共場所吸菸,澳洲則禁止在公眾地方喝酒。

也就是說,儘管衛道之士以宗教、道德或個人健康等理由對其口誅筆伐,但只要經濟負擔得起,人們依然可以豪飲白蘭地和大口抽香菸,不需要因此擔心刑責問題。為什麼有這樣的差別對待呢?

這一切得從歷史上當權者與菸酒產業的關係說起。

癮品與稅收

菸草是一種源自於美洲的植物,早在哥倫布發現新大陸之前,美洲人使用菸草已有三至五千年的歷史。16 世紀,菸草作為異國珍奇傳入歐洲,不到二百年間的時間,它伴隨戰爭與殖民貿易傳遍全球。

最先發現菸草貨稅價值的,是 17 世紀初的英王詹姆士一世,但他並非菸民,反而是對於吸菸行為深惡痛絕。1603 年他繼位為英格蘭國王不久,吸菸之風由美洲吹到英國。不幸的是,吸菸者吐出的繚繞煙霧,讓新任國王聯想到他最痛恨的巫術與魔鬼,於是他不遺餘力發動一場轟轟烈烈的反菸草之戰,大加鞭撻吸菸行為。

奈何詹姆士一世不得人心,當人民得知新國王討厭菸草以後,吸菸反而成為對抗國王的象徵,成為了一股潮流。他阻止得越賣力,英國人就吸得越起勁,最後,國王不得已祭出殺手鐧,對本土種植的菸草課以 40 倍重稅。

誰也沒想到,這原本僅是國王強弩之末的手段,卻帶來兩個深遠影響。其一,是為國庫找到一隻金雞母,英國人不管稅收有多重還是要抽菸,與此同時,政府也需要充足軍費打仗,因此菸草這時帶來的大筆稅收,反而讓政府從此離不開菸草。

英王詹姆士一世對吸菸行為深惡痛絕,他不遺餘力發動一場轟轟烈烈的反菸草之戰,大加鞭撻吸菸行為。(Source:Wikipedia

詹姆士一世對菸草課以重稅帶來的另一個影響,是催生英國的北美殖民地,也就是日後的美國。早在 1606 年英國人便組建維吉尼亞公司(Virginia Company),目標是在北美建立商業殖民地,但礙於技術和資源所限,最初幾次殖民試驗都以失敗告終,直到 1612 年,他們終於成功在北美的詹姆斯敦種植菸草。面對英國國內龐大的菸草需求,商人們在巨利驅動之下,帶著整船物資、財貨和勞力前來,英國的首個北美殖民地才因此得以建立,並迅速繁榮發展。

北美種植菸草之事再度引起國王注意,儘管他非常討厭菸草,但未曾放棄從菸草貿易中分一杯羹。這次他乾脆直接解散維吉尼亞公司,把整個北美菸草貿易收歸國有。於是十分弔詭地,國王成為最大的反吸菸倡儀者,同時卻是最大的菸草商。一邊義正詞嚴地鞭撻菸草,一邊大把大把賺取菸草稅。

當時其他的歐洲君主紛紛仿效,他們未必如詹姆士一世般討厭菸草,但都同樣想要這筆稅收。例如,西班牙國王先是於 1606 年規定菸草種植地只限於北美洲特定的西班牙殖民地,而且需要額外的賦稅,繼而在 1636 年成立由王室掌控的世界首家菸草專營公司,從種植到銷售全面壟斷菸草產業。其他地方如法國、威尼斯也都先後頒布菸草稅法。

結果,17 世紀初吸菸之風自歐洲蔓延開始,歐洲人對菸草上癮,歐洲諸國政府對菸草的稅收上癮,大家都離不開菸草了。道德與稅收就此展開往後數百年的天使與魔鬼之戰。[1]

詹姆士一世於 1604 年,發表「反對菸草」的專著,表達自身對菸品的厭惡。(Source: Wikipedia

菸酒與殖民貿易

政府對菸草抽稅管理的模式同樣也適用於酒,而且當菸酒在歐洲合流發展以後,對人類歷史帶來更大的影響。相對於菸草作為來自新大陸的新式癮品,酒與人類淵源極深,自有人類文明開始便已有酒的存在。只是古代的酒精飲品力度較弱,因此並未造成嚴重濫用問題。但17世紀隨著荷蘭人蒸餾烈酒技術有所革新,開始得以大規模生產力度強勁,而且具高成癮性的烈酒,例如蘭姆酒、琴酒、白蘭地,再配合當時的全球殖民貿易網絡,菸酒泛濫問題變得一發不可收拾。

這一切還是得回到英國的北美菸草殖民地說起。菸草種植業是勞力密集型產業,需要大量廉價勞工,但殖民地開發之初因條件艱苦,無法吸引足夠的英國人參與,若是抓捕當地印第安人奴隸定會遭受嚴重報復。直到 1619 年,一艘意外拋錨的荷蘭商船用二十個非洲黑奴交換糧水,讓英荷兩國發現這是一項潛力驚人的買賣,從此雙方一拍即合,影響人類歷史深遠的非洲黑奴貿易由此而起。

歐洲人為了獲得更多非洲奴隸想盡辦法。當時在武力上,歐洲人拙劣的火器在非洲原住民戰士的長矛弓箭面前佔不了多少便宜,當地炎熱惡劣的天氣也讓歐洲人難以適應。但後來他們發現,烈酒成癮性高、消耗快的特性可以成為促使黑奴貿易運作的利器。只要喝過歐洲烈酒,當地人在酒癮催使下,要不拼命狩獵毛皮、奴隸等財貨,要不賣兒賣女傾家盪產換取烈酒。

荷蘭人從歐洲運到非洲的一船劣質滲水烈酒[2]利潤可高達四百倍,他們會將烈酒換到的奴隸運到美洲,藉此再從美洲運送菸草,以及甘蔗、馬鈴薯等製作烈酒的原料回歐洲。這就是著名的大西洋癮品貿易鐵三角。這個貿易路線一方面為歐洲累積了日後稱霸世界的資本財貨,另一方面改變了整個世界人口和經濟結構的版圖。而於菸酒等癮品而言,它也是擴散至全球的第一步。

荷蘭人透過黑奴貿易獲得大量菸草,不僅滿足本國市場所需,也藉此展開全球貿易。在那個還是封閉的年代,不同國家、不同文化圈之間因為欠缺對彼此的認識,隨時可以因為一頓飯吃法的差異,而大打出手繼而引發戰爭。但荷蘭人發現,他們所到之處,每個地方都欣然接受菸草。菸草於是成為全球貿易通貨,在荷蘭人的殖民貿易網絡推動下,人民再也離不開菸草。以菸草為首的癮品與權力、金錢的共生關係已經牢不可破。

N.A.S.M 早期為荷美航運公司生產的雪茄包裝外觀(Source: Wikipedia

菸酒的禁與不禁

除了高額稅收讓政府難以下手禁絕,政府若想禁菸酒,還要面對不同問題。比如這得取決於當權者的意志,如果當權者自己本身就是癮君子,禁菸酒一事顯然就沒那麼容易。俄國曼諾夫王朝的沙皇米哈伊爾.弗奧多洛維奇便是以嚴刑厲行禁菸聞名,但當王位傳到彼得大帝時,他不僅為了稅收廢除禁菸法,自己也學著抽起菸來。

同樣情況在 18 世紀的普魯士不斷重演,前任國王也許因為討厭菸味而全國禁菸,但繼任國王偏偏是癮君子所以菸品得以解禁。最著名的如弗里德里希一世,他會定期舉行吸菸派對,與上流貴族一邊用餐一邊抽菸談國事,時人戲稱為「吸菸國會」。

當權者是否禁絕菸酒,還得考量它們可能的應用,比方說菸酒是戰爭的必需品。菸具有安定情緒作用,因此成為士兵面對戰場上巨大生存壓力時的重要寄託。而且菸草能夠抑制食欲,還可以應用在戰事吃緊糧草短缺的時候。至於烈酒也不遑多讓,不僅可以作為乾淨食水的替代品,還是誘使士兵參與危險工作或任務的必備品。

因此由 17 世紀三十年戰爭到現代兩次世界大戰,儘管兵器、戰術不斷改變,菸酒卻始終和糧草武器一樣成為軍中必需品。每遇戰爭,最忙的除了軍工厰就必然是菸酒商。

更何況上有政策,下有對策,在面對禁制時,作為業界的菸酒商和作為使用者的人民也會有不同的自保對策。至於在民間,走私和黑市往往是政府禁菸酒時的最後逃生門。例如美國在 1930 年代和蘇聯在 1980 年代都曾經嘗試實施全國禁酒令,結果引致私釀、黑市、走私猖獗,黑幫趁機坐大並從中獲利。政府失去大筆菸酒稅收之餘還引致社會秩序瀕臨崩潰,最終只好取消相關禁令。

結語

過去數百年來,比如菸酒這一類的癮品一直是政府用來麻醉人民的利器。當權者可以從中賺取巨額收入,但當人民過度使用泛濫成風,或者可能對管治當局造成衝擊時,政府往往會以各種道德、宗教約束為由予以禁止,或處以嚴刑,或課以重稅。

然而,上有政策、下有對策。人民作為癮品使用者往往基於自由市場法則有不同應對方式,或走私、或黑市,或無視禁令甚或發起暴動。總之,政府與人民就著癮品的弛與禁展開數百年的拉鋸戰,雙方互有勝負。

人類學家認為與過著狩獵-採集生活的原始先民相比,文明建立以後似乎物質更加豐盛,但文明體制對人類的壓迫卻使我們過得比祖先還苦。面對政府政策失當,還有各種天災人禍和戰爭,人要在痛苦中苟活,似乎就只能靠菸酒。而菸酒銷售所帶來的稅收支撐著各國庫房,菸酒產業也養活大批人口。我們或許可以說,除非人類文明的結構發生革命性改變,文明病得以根治,否則這種癮品與文明、權力和金錢共生的關係,在過去、現在以及可見的將來恐怕都難以改變。

參考資料

  1. 《尼古丁女郎:煙草的文化史》,伊恩‧蓋特萊,上海人民出版社,2004。
  2. 《上癮五百年:癮品與現代世界的形成》,戴維‧考特萊特,上海人民出版社,2005。
  3. Dietler, Michael “Alcohol: Anthropological/ Archaeological Perspectives” Annual Review of Anthropology, Vol. 35, Annual Reviews Inc. (Palo Alto, 2006), pp. 229-249.
  4. Nutt, D. J., King, L. A., Phillips, L. D., & on behalf of the Independent Scientific Committee on Drugs. (2010). Drug harms in the UK: a multicriteria decision analysis. The Lancet, 376(1558-65).
  5. Robert N. Proctor, Pennsylvania State University, The anti-tobacco campaign of the Nazis: a little known aspect of public health in Germany, 1933-45, British Medical Journal, December 1996, 313 (7070): 1450–3

[1]於是,才有了拿破崙三世這樣的說法﹕「(吸菸)這項小毛病每年能帶來一億法郎的稅收收入。如果你說的出有一項美德每年能帶來同樣的收益的話,我當然可以立刻下令禁止它。」

[2] 滲水就指在烈酒裡加了水,稀釋了濃度,以增加利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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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邪

黃邪,流落澳洲,漂泊九年的窮秀才。靠半工讀完成大學學位,讀的雖是商科,但最愛的是歷史。愛讀書,愛煮食,也愛寫作。
黃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