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1 糖果與劍:新渡戶稻造和日本時代的臺灣糖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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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張經偉

乘坐高雄捷運紅線,抵達橋頭糖廠站,二號或三號出口一踏出,迎面而來的,就是南台灣昔日的糖業重鎮、今日的旅遊名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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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橋頭糖廠入口,攝於高捷橋頭糖廠站)

可以說,自從台灣進入史料確可考的時代以來,蔗糖就一直是南台灣最重要的農產品。畢竟,幾乎人人都喜歡「嚐點甜的」,能製糖的甜味農作物,想必是大有賺頭。而南台灣濕熱的平原,尤其適合栽培出香甜多汁的甘蔗。荷蘭、鄭氏、清朝治下的南台灣,除了水稻稻香之外,最常撲鼻而來的,大概就是蔗糖的甜味。橋頭糖廠的源頭,就是這樣一片片的肥沃甘蔗田園。

到了日本統治時期,「臺灣製糖株式會社」這家公司,負責橋仔頭的甘蔗種植事業,建立起「橋仔頭製糖所」。這是台灣糖業第一次被企業化、機械化地經營。民國時期,臺灣糖業公司(也就是我們常常聽到的「台糖」)接手了橋仔頭製糖所,改稱臺糖高雄廠,又稱作橋頭糖廠,除了蔗糖業外,又再加入了豬隻養殖等產業(不然妳想,台糖為什麼有冰品又有豬肉呢?)。2002年9月後,橋頭糖廠經當時的高雄縣政府公告為古蹟,至今已成功轉型為休閒觀光產業。

也因此,走在今日的橋頭糖廠觀光園區內,總是可以見到遊客如織的歡欣場面。春夏時節,取代昔日大塊蔗田的是百花盛開之景。除了製糖工廠可供參觀之外,園內亦保有其他許多歷史奇景,例如在二戰期間躲避美軍轟炸的防空洞、以及日本人當年參拜的觀音像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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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橋頭糖廠內的觀音像,攝於高捷橋頭糖廠站)

在如此五花八門的美景奇物之環繞下,妳可能不太會注意到,走在橋頭糖廠內,有一個看起來可能不是最起眼、但講起台灣糖業,絕對不可不提的角色,也身在與妳面面相覷的那眾多景物列表之中,那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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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喔不……不是這個,雖然這也確實滿重要的。)

那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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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渡戶稻造(1862-1933)的銅像會出現在橋頭糖廠內並不讓人意外,只要我們瞭解那段歷史的話。新渡戶稻造第一腳踏上台灣這座島嶼,是在明治34年,也就是1901年2月的事。在那之前,他畢業於札幌農學校(今日的北海道大學),並在德國哈雷-維滕貝格大學(Martin-Luther-Universität Halle-Wittenberg)取得農經博士學位,並擁有一名美國妻子艾金敦(Mary Elkint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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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渡戶稻造與其美國妻子,照片來自維基百科「新渡戶稻造」日文條目)

可以說,新渡戶稻造是一個典型的「人生勝利組」。至少就農業經濟領域來說,他一定是當時日本國內數一數二的專家。這樣的專家來到台灣工作,是有其時空背景的:台澎在1895年被清朝割讓予日本後,台灣民眾前仆後繼地激烈抗日,加上水土不服、缺乏殖民地治理經驗等因素,日本政府在治台前期損失慘重。直到兒玉源太郎出任第四任台灣總督,決定一改前幾任武人總督的高壓治台風格,以科學方式經營台灣。其幕僚不乏各專業領域的高知識份子,當然其中最重要也最知名的,莫過於生物學背景出生的行政長官後藤新平。兒玉後藤率領的這支「夢幻明星隊」之中,負責守備「糖業」這個位置的主要球員,就是這位農經博士,新渡戶稻造。

就因為處在這個動亂未艾的時刻,如同當時大部分的事物,蔗糖業也是缺乏榮景、甚至可以說是走上衰微的。不過,新渡戶並沒有讓兒玉失望,更讓國際驚艷。1901年9月,已對台灣糖業進行過調查的新渡戶稻造,就任總督府殖產局局長,並向總督府提出《糖業改良意見書》,內容包括了7項改良方法、11項保護獎勵方案、14項糖業設施與機構的改良意見(關於這幾項的詳細內容,大家可以參考維基百科「糖業改良意見書」中文條目)。其結果相當成功,台灣蔗糖業重返榮景且更勝前朝,因其是以企業經營、機械製造的新模式,享譽海內外,持續發展至今,如上所述。總之,台灣糖業發展史,絕對少不了新渡戶稻造的名字。橋頭糖廠,更是因為如此,立著他的銅像。

不過,還記得嗎?剛剛我說,新渡戶是一個「人生勝利組」,這不是亂講的。如果新渡戶稻造對於我們台灣的意義在於糖業的話,對於國際,他有著許多更響亮的事蹟。除了1906年出任第一高等學校(東大的前身之一)校長、1918年創立東京女子大學(德政!)等諸多學界經歷之外,1920年,新渡戶還擔任過國際聯盟(一戰後號稱會維護世界和平結果沒有的那個東西)的副事務長。而最讓新渡戶稻造世界流名至今的一件事,想必是他於1899年,撰寫的一本書:《武士道》(Bushido: The Soul of Japan)。

《武士道》一書起初以英文撰寫,目的是向國際介紹「武士道」這項日本人最被盛傳卻不一定被理解的精神文化。或許是因為在新渡戶的時代,「國際」是以歐美國家為主宰,又或許是因新渡戶本身在大學時代受美籍校長克拉克(William Smith Clark)的影響而受洗信耶穌,《武士道》的書中內容,往往使用許多西洋的歷史或文學故事,來比照形容武士道的各個面向,例如將武士的切腹行為與許多基督教聖徒的殉道行為相提並論。因而,此書流傳於歐美世界,但在不諳西方文化的台灣民眾讀起來,可能倒有些吃力(《武士道》在台灣已有林水福先生的翻譯版本,聯經出版)。總之,跟台灣人講起新渡戶,大概都說他是個糖業專家,但跟外國人講起新渡戶,他恐怕要是個最有武士道的武士了!

「糖」與「武士道」,兩者聽起來可能相去甚遠,但仔細思考或許並不盡然。別忘了台灣民眾對於日治時代糖業的普遍觀感:「第一憨種甘蔗乎會社磅」。糖業在新渡戶的專業技術下被帶起,但真正的得利者往往是「臺灣製糖株式會社」中的大官們。而負責在蔗園內播種收割、在工廠內搬運操作的廣大基層台灣農工們,則永遠是廉價勞力。蔗園,就是典型的殖民地產業。

事實上,妳可能不太會注意到,走在橋頭糖廠內,有一個看起來可能不是最起眼、但對於台灣歷史,絕對不可不提的角色,也跟新渡戶稻造的銅像一樣,身在與妳面面相覷的那眾多景物列表之中,那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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銅像,也許它們的意義永遠不該是讚賞,而是警惕。兩個殖民政府、一座製糖工廠、企業高官獲利無數、廣大勞工青史無名……在今日已轉型為觀光旅遊景點的橋頭糖廠,我們享受各種小確幸的同時,想必也該反思,從古至今,我們嚐到的每一口糖味,是否背後都架著一把刀劍?} else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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