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絕症,人類有權利以「自己的方式」死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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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海德・沃瑞棋(Haider Warraich)   ▎譯者:朱怡康

布蘭妮・梅納德(Brittany Maynard)開始頭痛時才結婚沒多久。頭痛無疑是最常見的症狀,一個人不太可能一輩子從不頭痛,有些人光是沒喝茶或咖啡都覺得腦袋發疼。雖然很多人終其一生從沒中風或心臟病發,甚至從未遇上泌尿道感染(男性尤其可能),但幾乎每一個人都頭痛過。美國每年將近有 4000 萬名病患經常頭痛,但只有極少數人是因為罹患癌症。布蘭妮做了一番檢查也照了腦部斷層之後,赫然得知自己也是其中一員。

布蘭妮・梅納德(Source:Wikipedia)

布蘭妮住在舊金山灣區,她像其他腦瘤患者一樣接受神經外科手術,也移除了一部分顱骨。可是癌症再度復發,發現時已是第四期,無論接不接受治療都活不過一年。

「研究了幾個月後,我和家人做出沉痛的決定。」布蘭妮寫道:「任何治療都救不了我的命,而醫生建議的治療會毀了我剩下的時間 。」她考慮過接受傳統安寧療護,但她覺得自己「可能會遇上連嗎啡也減輕不了的疼痛,可能個性大變,也可能失去語言、認知和行動能力」。所以,她決定不將剩餘的時光交付疾病或醫師之手。她和家人收拾行囊,舉家搬往奧勒岡州。

「我要照自己的方式死。」

從 1990 年代開始,奧勒岡州即開風氣之先,爭取成為全美第一個容許醫師協助自殺的州。死亡權運動當時沸沸揚揚,卻也暗潮處處。隨著〈結束了,黛比〉在 1988 年發表、傑克・凱沃基安在 1990 年首次協助自殺,安樂死和醫師協助自殺成了熱門話題,無論是醫學會議、議會、法庭或其他公共討論場合,都可看到各方積極表態,為自己的信念參與辯論。

1994 年,奧勒岡州選民以 2.6% 的些微差距通過法案,成為美國第一個讓末期病患能獲得醫師協助自殺的州。只是它還來不及實施,聯邦地區法庭便立刻頒布禁令,理由是它未能一體提供「反自殺保護」,對申請協助自殺者的保障不及於對一般人的保障。不過這項禁令在 1997 年撤銷,醫師協助自殺終於在美國實現。

奧勒岡州州政府(Source:Wikipedia)

奧勒岡州的規定和世界其他地方的相關法規十分類似:申請人必須是年滿 18 的奧勒岡州成年居民,具備醫療決定之行為能力,患有末期疾病,而且預估壽命少於 6 個月。符合上述條件的病患若希望醫師開立致命處方,必須提出書面要求並獲得 2 名見證人附署,並 2 次以口頭方式告知開立處方的醫師。

得知病人意願後,開立處方的醫師必須和另一位醫師商議,共同確認病患的確罹患末期疾病,預期壽命也不超過 6 個月。只要其中一位醫師認為病患不具行為能力或有精神疾患,就必須再找 1 位精神科醫師參與評估。即使病人合乎一切條件,醫師還是要向病人說明其他治療辦法,並詢問病患是否想要知會家人。

對這場雙方毫無共識的爭議來說,《尊嚴死法案》(Death with Dignity Act)無疑是重磅炸彈。1990 年代進行的幾項調查顯示:大多數的醫師都反對醫師協助自殺和安樂死 。雖然某些宗派的醫師對安樂死的態度較為開放(如猶太教和部分小宗派),但多數醫師仍持反對立場 ;奧勒岡州的醫師較能接受安樂死 ,其他各州的醫師則深表疑慮。

這些調查也發現:美國其實已有病人會請醫師幫助他們安樂死,儘管這仍屬違法,少部分醫師還是配合了病人的要求。全國性調查顯示:在美國,曾開立致命劑量的醫師約佔 5%,奧勒岡州曾這樣做過的醫師則是 7%。

對加護病房護理師所做的調查也發現:若病人明確表達死意,1/5 的護理師會順應病患要求,給他們致死劑量的藥品 。值得注意的是,由於安樂死之類的措施仍屬違法,實施者仍會被控謀殺,因此曾配合病人要求的醫護人員未必會如實以告,所以這種情況的普遍程度可能比調查數字更高。儘管如此,「1/5」這樣的比例已讓大多數人心驚 。

社會大眾對安樂死的態度比醫界開放得多,只是正反兩方似乎沒有妥協跡象 。最支持安樂死或醫師協助自殺合法化的人,其實一直都是與這些措施最直接相關的族群──絕症末期病患 。對我來說,他們才應該是這場辯論的主角,無奈他們常常不得不缺席:一來與一般大眾和醫師相比,末期病患的人數本來就少得多;二來受制於健康情況,他們往往只能困守醫院、護理之家或安寧療護中心,不太可能積極投入相關活動。

醫師協助自殺在奧勒岡州合法化之後,很多人以為會有大批病人去那裡「安享天年」,為人生最後一段路奪回主導權。有些人的疑慮也確實有理:他們擔心此例一開,受害最大的會是經濟弱勢病患(例如少數族群或沒有保險的患者)──要是有人因為負擔不起醫療費用而「自願」赴死,這部法案豈不成了幫凶?荷蘭人人都有醫療保險,美國可不一樣,在奧勒岡州,法案通過時沒有保險的州民有 50 萬人。

1997 年《尊嚴死法案》通過後,奧勒岡州衛生部持續進行調查,嚴謹收集數據,16 年後發現:當初的很多疑慮實屬多心 。16 年裡總共有 1173 名病患申請死亡處方箋,通過審核也使用藥物的有 752 名。

就每年數以萬計的死亡人數來說,透過《尊嚴死法案》赴死的人其實很少。這些患者平均 71 歲,其中七成七的病患在 55-85 歲之間,像布蘭妮・梅納德那樣小於 35 歲的只有 6 人。絕大多數的病患是白種人(97.3%)、有保險(98.3%)、在家中過世(95.3%)、有接受安寧療護(90.1%)、有高中學歷(94.1%)、罹患癌症(79.8%)。約莫只有半數病人是男性(52.7%)、已婚(46.2%)、有大學以上學位(45.6%)、死時沒有醫師在側(44.7%)。

尤其值得注意的是:自 1997 年法案實施以來,在醫院去世的申請者只有 1 名。雖然有人擔心弱勢族群比較容易走向協助自殺 ,但在奧勒岡州選擇尊嚴死的死者中,非裔美人只有 1 名,沒有保險的也只有 12 名。

奧勒岡州(Source:[email protected] Sane

那麼,罹患絕症的奧勒岡人為什麼想以這種方式赴死呢?前三大原因分別是失去自主性(91.4%)、無法從事享受人生的活動(88.9%),以及喪失尊嚴(80.9%)。提及「疼痛控制不良」的病人只有 23.7%──這一點相當令人意外,因為六成五到八成五的癌末病患都有疼痛問題 。

很多反對醫師協助自殺的人常說:病人之所以尋求醫師協助自殺,是因為緩和醫療和疼痛控制失敗所致。然而從這項數據看來,事實顯非如此。荷蘭的經驗也是這樣 :安樂死合法化後,臨終照顧反而更受重視,醫師也比以前更意識到自己對臨終病人的責任。

另一個過去想當然耳的假設是:會想自行結束生命的病人多半飽受憂鬱之苦。可是照奧勒岡州的調查看來,病人很少是因為憂鬱而選擇協助自殺 。耐人尋味的是:病人之所以沒有深陷憂鬱,部分原因可能正是取得死亡處方。「現在我拿到處方箋了,藥是我的了 ,」布蘭妮寫道:「我覺得大大地鬆了口氣。」根據調查,獲得處方的病人有 1/3 沒有用上;在真正用上的人裡,從他們第一次提出要求到實際使用,相隔時間從 15-1009 天不等 。

奧勒岡州剛通過醫師協助自殺時,抨擊此舉有如納粹復辟者比比皆是。然而如今事實證明:很少有地方比奧勒岡州更適合告別人世,不僅對決意自行了斷之人是如此,對其他人來說也是如此。曾有人將《尊嚴死法案》視作一記警鐘,宣告通往優生運動的滑坡近在眼前,但現在,奧勒岡模式已經成為其他各州師法的典範。

18th January 2010

2008 年,華盛頓州選民通過類似法案,向醫師協助自殺合法化敞開大門 。蒙大拿州於 2009 年跟進,州最高法院裁定:沒有法律禁止醫師協助病患刻意加速死亡 。2013 年,佛蒙特州州議會通過《臨終病人選擇與主導法案》(Patient Choice and Control at End of Life bill) ,內容與奧勒岡州和蒙大拿州的法案大同小異。本書寫作期間的最新發展是:加州於 2016 年通過醫師協助自殺;在美國之外,加拿大也通過了協助死亡法案。

布蘭妮・梅納德去世幾天前似乎改變心意。在 2014 年 10 月 29 日發布的影片裡,她說:「我和家人朋友又說又笑,時候似乎還沒到 。」我聽說後馬上寫信給她,想知道她的想法,可是終究沒能得到回音── 11 月 2 日的新聞說,她已在前一天依原定計畫結束生命。「再見了,世界。散播善的力量。把愛傳下去。」她在臉書上留下這句遺言 。

布蘭妮・梅納德在去世前錄製的影片(Source

醫師協助自殺雖然已在 5 個州獲得合法,但在其他 45 州仍屬非法,而即使是在已經合法的州,透過這種途徑求死的病人仍是少數。不過,能加速死亡的手段所在多有,其中一些和積極安樂死已相去不遠,可是完全合法,在醫院裡也不算少見。

很多夜晚,聽著病人咬牙懇求加倍嗎啡劑量,我默默完成了他們的心願,隨著嗎啡一滴一滴進入靜脈,心電圖上的曲線也越來越平,越來越平……

本書摘自行路出版《二十一世紀生死課》:

死亡的原因、地點、時間及過程,都已和幾十年前截然不同。死亡的形貌幡然轉變,我們對它的了解也需從頭來過。

本書作者從細胞之死到死亡的本質定義談起,內容涵蓋死亡的生理機制、死亡社會學、拒絕心肺復甦術(DNR)議題、腦死與心臟死(死亡定義)、死亡與宗教、重症照顧者的重負、代理人問題、安樂死/自殺/醫師協助自殺、死亡與社群媒體等議題。

全書內容含括社會、宗教、財務、地理及醫學研究,對於現今我們人生最後一段路的樣貌,如何被各種風潮和事件改變,提供了扎實豐富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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