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介石為什麼曾打算撤守金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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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0 年 5 月 16 日,蔣介石為國軍主動撤守舟山與海南,發表告大陸同胞書,說「政府為了整個國家和全國人民的前途關係,不得不忍痛一時,撤退海南和舟山的國軍。」而撤退的目的,是為了「集中一切兵力,鞏固臺灣及其衛星島嶼。」[1]

1959年劉安祺陪同蔣中正巡視金門戰地。(資料照,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

同一天,蔣致函金門防衛司令官胡璉「今後戰略決以全力固守金門,澎湖及臺灣本島,確保此反共之基地,免蹈已往備多力分,被匪各個擊破之覆轍。… 惟金門必須固守不失,萬不可以定海撤退,而影響金門之士氣,千萬明告將士我軍之戰略,撤退定海即所以加強臺灣與金門之實力也,此一重大決心與我戰略之轉變,實為剿共戰事轉敗為勝,中華民國轉危為安最大之關鍵,望轉達全體將士為要。[2]

蔣介石說得信誓旦旦,將固守金門視為中華民國轉危為安的關鍵。

可是,6 月 22 日,就在韓戰爆發前三天,蔣介石身平第一次飛赴金門視察,卻因雲霧籠罩而折返。他自記「金門可謂與我太無緣矣,豈天父有意阻止,以免危險乎?」[3] 蔣似乎起了二心。

韓戰爆發後,美國總統杜魯門「命令美國第七艦隊防止對臺灣的任何攻擊,並且本人已請求臺灣的中國政府停止對大陸的一切海空活動」,[4] 他通過將「臺灣海峽中立化」來阻止中華人民共和國武力奪取臺灣。經蔣介石批准,6 月 28 日晚,外交部長葉公超詢問美國代辦師樞安「中國現在廣州附近之伶仃及擔桿島,廈門附近之金門島,福州附近之馬祖,浙江省附近之上下大陳各島,均設有防地。

上開各島,連同澎湖列島,實構成臺灣防衛體系之一部份。防守各該島防地之中國陸軍,尚有相當數量,並有中國海空軍協同防守。各該島防地,曾受中共不斷之攻擊。

關於防止中共對各該島防地之進攻一節,美國第七艦隊所奉令擔任之任務,是否已予顧及,中國政府深願獲知。」[5] 美方答應對此問題緊急研究。7 月 7 日,蔣介石開始考慮金門撤守,他預料共軍會以美國第七艦隊為恫嚇與宣傳,而如果美國不協防外島,則共軍更會進攻。蔣命令參謀總長周至柔速作撤守金門的準備,同時加強臺灣本島的防衛。

7 月 8 日,美國第七艦隊司令史樞波來臺北晉見蔣介石,史樞波私下表示他可能無法保護外島,但除非受到指令,他不會妨礙國軍在外島上的行動。[6] 7 月 9 日,蔣與美國前第七艦隊司令柯克討論金門防衛方針,柯克以為將金門兵力增防臺灣,其心理效果不如固守金門為大。[7] 1950 年春,柯克以個人身分來臺協助蔣介石穩定局面,並成為蔣介石與麥克阿瑟盟軍總部之間最重要的溝通橋樑。柯克一度成為蔣介石在戰略決策上最信任的顧問,特別在韓戰爆發前決定棄守海南島與撤退舟山群島,以及韓戰爆發後決定固守金門,柯克都扮演至為關鍵的角色。

7 月 10 日,蔣介石又與周至柔商討金門撤守問題,周認為第七艦隊司令史樞波剛來臺灣不久,如國軍隨之撤守金門,則中共必以為美國限制國軍範圍,不許國軍在大陸沿海立足,則共軍勢力更為囂張。12 日,蔣自記「金門國軍決定撤退,但應商諸麥帥。」13 日,他又記「各方之意見皆以美國心理影響,暫主不撤,余仍以為不然也。」但他還是決定暫緩撤守,繼續與美方溝通。[8]

7 月 15 日,蔣介石又自記「金門防軍以勢以理,此時皆應撤退,但為美國與麥帥關係,未得其同意,故國防部與顧問乃多躊躕不決。余意此時以保全實力為主,始終主張速撤,此應為最近重要之大事也。」[9] 7 月 16 日,蔣接駐日代表團團長何世禮電,關於金門撤防問題,麥克阿瑟要與蔣面商後再定。

對此,蔣自記「不知要到几時矣!美國國務院對我轟炸福州機場及扣留共匪船艦皆不同意,如此只有坐待匪軍圍攻金門,嗚呼可,故決撤防金門,全力固防臺澎,以待天下之變而已,美之喜怒好惡只有聽之。」7 月 18 日,再與周至柔和柯克商討金門,柯克以為保衛金門於臺灣利多而害少,蔣介石仍不以為然,自記「金門問題不宜於此韓戰危急時,要求麥帥諒解,應先自我準備可也。」[10]

7 月 23 日正午,師樞安求見葉公超,代表美國政府正式答復「倘中共向臺灣及澎湖列島以外之島嶼進攻,美國將不參加其防衛,但美國政府絕不妨礙中國政府在各該島上或由各該島出發之防衛作戰行動」。美方還認為「倘中共軍隊由大陸方面向金門砲轟,中國政府自可還砲,此點美國政府當不反對」。但對國軍主動轟炸大陸上共軍集結地和機場,美方反對。

砲戰前夕,圖為國防長俞大維與金防部第10軍軍長張國英將軍(左)。

葉公超當場提請師樞安注意,杜魯門 6 月 27 日聲明之後,共軍曾多次襲擊外島,「中國政府因遵守其與美國之協定起見,已為環境所逼而放棄外伶仃與坡山兩島」。金門對於臺澎之防衛關係甚大,處境困難,「第七艦隊既不參加金門之防衛,中國政府自當採取有效自衛措施,或將被逼使用以該島為基地之海空武力以支援地面守軍。倘若將來中國守軍被逼撤出該島時,則海空軍之掩護撤運亦屬必需,尤其於共黨海空軍襲擊我方船舶之際,我方不能不以海空武力還擊。」[11] 葉公超在此預留了撤守金門的可能。

7 月 26 日,師樞安會見外交部美洲司司長陳岱礎,師樞安說「據本人所獲消息,中國政府擬於十日內自金門撤退。… 本人擬向國務院建議,萬一中國軍隊於不得已時自金門撤退,美政府應發表聲明,說明金門撤守,由於下列原因(一)第七艦隊不能負責保衛金門各島。(二)中國政府循美方之請,對大陸沿岸停止海空軍事行動。」陳岱礎答「倘我政府將來決定自金門撤退時,美政府能作如上之聲明,對於一般國際觀感,自極有利。」師樞安答「本人擬於今晚即向國務院作此建議,諒國務院当然採納。」[12] 可見,此時外交部與美國大使館已開始就金門撤守作具體安排。

7 月 31 日,麥克阿瑟來臺訪問,在雙方會談中,對於金門防衛問題,周至柔指出國軍不能主動轟擊沿海機場,港口及共軍基地,處境危險,因此提議撤退金門。麥克阿瑟說國軍對大陸之活動,美國不久當有明確之表示。蔣介石當時以為「其意將變更杜魯門 6 月 27 日之聲明,不限制我對大陸之攻擊也。」[13] 因此,8 月 5 日,蔣主持軍事會議,商討金門撤守問題,以共軍攻金門已經完成準備而決定固守不撤。[14]

蔣介石這樣決定有些唐突,不久,他便得知「杜(魯門)未同意麥帥變更其 6 月 27 日聲明,允我轟擊大陸之意見。」[15] 但是,蔣介石對杜魯門政策研究後,卻再也不提撤守金門了。也許,7 月 29 日「共匪進犯金門以西之大擔島,被我全部殲滅」的消息給蔣打了一劑強心針。[16]

歷史好像在開玩笑,1950 年 7 月蔣介石主張撤守金門但遭美國反對;1954/55年臺海危機時,美國主張撤守金門但遭蔣介石的反對,他們雙方用的理由似乎對調了一下。1950 年 7 月,蔣介石撤守金門的考慮完全是基於軍事戰略理由,他當時根本沒有考慮到所謂放棄外島就切斷了臺灣與中國的歷史性聯係。很久以後,才有中華民國政府官員提出這類政治考量

[1] 國史館,蔣中正先生年譜長編,第九冊,497頁。

[2] 國史館,蔣中正先生年譜長編,第九冊,497頁

[3] 國史館,蔣中正先生年譜長編,第九冊,512頁

[4] 國史館,一個中國論 述史料彙編,史料文件(一),16頁。

[5] 國史館,王世杰呈蔣中正美駐華代辦師樞安訪晤葉公超面告中共攻擊臺澎以外島嶼美將不參與防衛及備忘 錄等,數位典藏號,002-080106-00031-003,蔣中正總統文物,1950/07/25。

[6] FOREIGN RELATIONS OF THE UNITED STATES, 1950, EAST ASIA AND THE PACIFIC, VOLUME VI,The Chargé in China (Strong) to the Secretary of State,Taipei, July 10, 1950。

[7] 國史館,蔣中正先生年譜長編,第九冊,522頁。

[8] 國史館,蔣中正先生年譜長編,第九冊,524頁。

[9] 國史館,蔣中正先生年譜長編,第九冊,525頁。

[10] 國史館,蔣中正先生年譜長編,第九冊,526頁。

[11]國史館,王世杰呈蔣中正美駐華代辦師樞安訪晤葉公超面告中共攻擊臺澎以外島嶼美將不參與防衛及 備忘 錄等,數位典藏號,002-080106-00031-003,蔣中正總統文物,1950/07/25。

[12] 國史館,王世杰呈蔣中正美駐華代辦師樞安訪晤葉公超面告中共攻擊臺澎以外島嶼美將不參與防衛及 備忘 錄等,數位典藏號,002-080106-00031-003,蔣中正總統文物,1950/07/25。

[13] 國史館,蔣中正先生年譜長編,第九冊,533頁。

[14] 國史館,蔣中正先生年譜長編,第九冊,534頁。

[15] 國史館,蔣中正先生年譜長編,第九冊,535頁。

[16] 國史館,蔣中正先生年譜長編,第九冊,530頁。

本文原刊於風傳媒,文字經作者修改後,授權轉載於故事,原文〈汪浩觀點:蔣介石為什麼曾打算撤守金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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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 浩

汪 浩

北京大學國際法學士,牛津大學國際關係博士,業餘的現代史研究者
汪 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