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民傘」:傳統中國民眾如何送別地方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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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允中

張麻子帶著假麻子送的萬民傘回城,但電影中的萬民傘形制與一般所見並不相同。
張麻子帶著假麻子送的萬民傘回城,但電影中的萬民傘形制與一般所見並不相同。

電影「讓子彈飛」中,假扮鵝城縣長的張麻子(姜文飾)出城討伐麻匪,抓了黃四郎(周潤發飾)派出的假麻子(胡軍飾),假麻子聲稱前後劫了五十一任縣長,得到五把萬民傘,為求脫身,假麻子很「大方」地要將萬民傘全部送給張麻子。然而,何謂萬民傘,為何劫了縣長會得到萬民傘?又為何劫了五十一任縣長只獲得五把萬民傘?這可能要從明清時期的官民關係談起。

自古官員被稱之為「父母官」,取其待民如子的施政方針。而自宋代以來也有「爾俸爾祿,民膏民脂。下民易虐,上天難欺」的〈戒石銘〉,做為官員施政時用以自戒的箴言。然而,地方官三年一任,如果有待民如子的父母官即將離去時,地方父老多半不忍「父母」離去,因此會出現一些激烈行為阻止官員離任,有的會以「脫鞋、脫靴」的方式,讓地方官因為沒有鞋子而走不了;或如黃六鴻在《福惠全書》中記載自己成功收服郯城縣的衙役後,卻因為守喪(黃六鴻以「讀禮」雅稱之)必須離任時,「黃童白叟,臥轍攀轅,即三班六房,亦呼號灑淚」,老人小孩都抓著黃六鴻離開時所搭乘的轎子,衙門中的胥吏與衙役們更依依不捨地在旁大哭,此一景象足見當地百姓之不捨,與黃六鴻治民有成、馭吏有術。

黃六鴻自述馭衙役之道
黃六鴻自述馭衙役之道

當然並不是每一個地方都會出現黃六鴻所記錄的激烈行為(也許是黃六鴻的誇大),但是如果真的留不住官員(是一定留不住),民眾往往會贈送離任官員一些紀念品。就現有史料所見,紀念品五花八門,如對聯、詩歌、文序、匾聯、頂戴、朝服、旌旗、萬民傘(繖)、萬民衣、德政牌。除了帶得走的紀念品之外,也會在當地建立去思亭、去思碑、德政碑、長生祿位,做為當地子民對父母官永垂不朽的依戀。如李郁階於光緒六年準備離開新竹縣,調任澎湖通判時,不僅收到九張萬民傘與四面德政牌,還出現了「紳耆士庶攀轅者,不絕于道。莫不嘆曰:『數十年來未有如此好官!』」的情況。甚至還有當地民眾為官員編書,紀念其在當地所施之德政,並藉由出版廣為流通,如張五緯的《風行錄》,即為岳陽士大夫在其離任後輯錄了張五緯任官期間撰寫的各種告示、公文與判決書。《風行錄》出版後不久又有續集,同樣以張五緯在此三地的各種告示、公牘、詞批。不過這些判決書的出版,是不是讓這些曾經做為案件關係人的家族可藉此維護自己「權益」的「證據」呢?

萬民傘在百姓贈送給離任官員的各式紀念品之中,萬民傘不只是一種特殊的紀念品,也是一種官員藉以宣揚自己施政有方的方式,假麻子之所以能獲得五任縣長的萬民傘,便是因為官員千里迢迢帶著這把萬民傘到鵝城上任,讓新的「子民」們因此相信這次新「父母」的能力已經受到舊的「子民」們認證。有時官員隨著調任攜帶的萬民傘也會用以佈置審案的公堂,《點石齋畫報》這則「邑宰仁厚」稱上海縣差人私擅勾捕民眾,遭到知縣下令笞打,但笞打到一半,差人就自行爬起逃走,而畫面中知縣右後方的兩個上書「萬民感戴」的傘蓋,便是萬民傘,而傘蓋上面密密麻麻寫上贈送民眾的姓名,因此有時萬民傘也被稱之為「萬名傘」。

相信每一位地方官在離任時收到萬民傘等各種紀念品,心中想必是十分開心,覺得這三年任期的辛苦都值得,就像是每位老師和助教在期末收到好的教學評鑑,也是一種對自己教學表現的肯定。但並不是每一位地方官都樂意收下這份禮物,乾隆三十六年任濟南知府的陸燿,在其任內頒發〈禁製衣傘示〉的告示,稱「聞爾民巷議街談,欲為本道銘衣製蓋」,聽說地方百姓要為自己製作萬民衣與萬民傘,覺得自己「薄德所難堪」,不好意思接受這份禮物,因此「出示禁止,為此示仰濟城百姓將議製衣傘等事,一概停罷」,透過這份告示請百姓停止製作衣傘。當然現在不知道當陸燿在乾隆三十七年離開濟南,調任甘肅西寧道時,地方父老是否仍然製送衣傘,也不知道陸燿這份告示是否為一種口是心非的告示了。但由一些資料佐證,當時製作衣傘可能也是胥吏或衙役藉以向百姓勒索的行為之一,因此也許陸燿此舉在於防止百姓利益遭到損害。

「讓子彈飛」所描述的年代,是否還有民眾會製送衣傘給離任的縣長?這仍有待考察。若真有其事,也許是依循「前朝」舊例所為。但現代社會之中,卻已鮮見民眾歡送地方首長離職的情況,當然我們也可以說,以往製送衣傘或是夾道歡送的行為,其實是地方士紳鼓動或是胥吏衙役為了收取陋規的行為,但這是否也代表現代地方官民之間的關係已經隨著行政制度的發展而逐漸疏遠?雖然地方行政首長是透過民主制度由民眾選舉而成,但這些行政首長真正能與民眾面對面接觸,大概也只有選舉期間的掃街拜票,民眾可以近距離地與候選人握手或是面送禮品的時候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