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特婁貝果:一段被遺忘的猶太人百年遷移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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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歡吃貝果(Bagel)的台灣朋友,很可能只聽過紐約貝果(NY Bagel)而已,但是在北美地區,貝果分為蒙特婁貝果、紐約貝果兩派,各有各的死忠支持者。

對蒙特婁人來說,貝果不僅僅是中間有一個洞的圓形麵包那麼簡單。

貝果,是蒙特婁人對城市的自我認同。

因此,在報章雜誌網路等媒體上時常可以看到「哪個城市的貝果最好吃?紐約還是蒙特婁?」的報導,而蒙特婁人總會一面倒地維護家鄉口味的貝果,儘管紐約版本可能在海外更加知名 。究竟這兩個地方的貝果有什麼不同呢?

跟紐約比起來,蒙特婁貝果個頭比較小,中間的洞相對比較大,因為麵團中含有麥芽糖跟雞蛋,加上烘烤前會先在蜂蜜水煮過,所以味道微甜,相當有嚼勁。而紐約貝果麵團中加的是鹽跟雞蛋,雖然在烘烤前也會在熱水煮一下,但不是蜂蜜水,因此口味稍鹹。另外,蒙特婁貝果以木柴烘烤,紐約則依照法律規定用瓦斯烤爐。

蒙特婁家常美食之一:蒙特婁貝果,加上 cream cheese 和燻鮭魚。(Source: 作者自攝)

到蒙特婁最著名的兩家貝果店:Fairmount Bagel 或 St. Viateur Bagel 買上一袋剛出爐的貝果,無論是灑滿白芝麻口味還是黑罌粟籽口味,都是當地人再尋常不過的日常生活,也是世界各地的旅客到蒙特婁時的必訪行程之一。

然而,很少人(包括當地人在內)知道:他們手上的貝果其實是猶太食物,而這兩家貝果店正好座落於蒙特婁歷史最悠久的猶太人聚居地。

如果稍微留心的話,就會發現周遭不少著名的餐廳與食物都有著猶太背景,例如蒙特婁另一道人氣美食—燻肉(moked meat)也是在 20 世紀初期由猶太移民引進此地。

Fairmount Bagel 店外觀。 (Source:作者自攝)

猶太人大出走

自 18 世紀後半葉起,世代居住於歐洲的猶太人開始陸續遷移到新大陸。這批猶太移民主要來自俄國以及波蘭、羅馬尼亞等東歐國家 。他們在家鄉飽受反閃族的歧視,像是猶太人不准擁有土地,因此大部份人只能從事金匠、木匠、鞋匠等手工業,或做些小買賣。羅馬尼亞也限制猶太人進入鹽業與菸廠等國營事業。十九世紀後期,這些國家更通過一系列法案,禁止猶太人住在城鎮中、禁止猶太學生進大學唸書等等。

在兩次世界大戰期間,由於通貨膨脹與經濟惡化,東歐國家的失業率節節上升,社會也隨之動蕩不安。許多人轉而把氣出在猶太人身上。特別是在 1905 到 1906 年的東歐,以及 1917 年到 1922 年的俄國內戰期間,總共將近 12 萬名猶太人死於烏克蘭游擊隊與俄國白軍手下。

這幅地圖標示出 1871 年到 1906 年期間,在俄國與東歐哪些地方曾發生猶太人屠殺事件。
(Source: goo.gl/QPwcrZ)

對當時的猶太人來說,他們在東歐的未來黯淡無光,向上流動的可能性幾近於零。最後, 一部份人因為語言相近加上仰慕德國藝術文化,不少人搬往德國;另一部份人則不惜遠渡重洋,來到美國以及加拿大。

新移民劃下族群疆界

根據加拿大猶太人代表大會(Canadian Jewish Congress)的統計,從 1901 年到 1930 年為止,蒙特婁的猶太人人數從 7000 人一口氣增加到 6 萬人。

然而,當猶太人在 20 世紀早期抵達蒙特婁時,大多非常窮困,他們既不會說英文,也不通法語,只能聚居在聖羅倫大道(St. Laurent Boulevard)上。這是因為聖羅倫大道緊臨著蒙特婁的交通跟經濟命脈—聖羅倫斯河(St. Laurence River),移民一下船,很自然地就先在這邊落腳,一個接一個,慢慢地就在聖羅倫大道上形成不同的移民社群。

20世紀初期的聖羅倫大道。 (Source: goo.gl/xtRBr8)

由於猶太新移民人數眾多,一度讓他們的主要語言—意第緒語(Yiddish)躍升為英、法文之外的蒙特婁第三大語言。且猶太人集中住在聖羅倫大道上,彷彿形成一塊飛地,隔開蒙特婁英、法兩個族群—聖羅倫大道以東的居民是勞工階級為主的法裔魁北克人;以西是經濟條件普遍良好的英裔魁北克人。

初來乍到的猶太人多半希望在猶太老闆手下工作,一方面是語言的限制,另一方面是宗教的原因,特別是猶太教安息日(Sabbath,從週五日落至週六日落)時,他們就可以遵守教義不工作。

有些猶太移民則做點小生意,像從前在東歐一般開雜貨店、烘焙店、屠宰店(專門處理符合猶太教教規的肉品)等等,Fairmount Bagel 店的創始人以薩多・胥拉夫曼(Isadore Shlafman)就是其中一名。

1919 年,從俄國來到蒙特婁的胥拉夫曼選擇在聖羅倫大道上賣貝果。這邊猶太鄉親眾多,周圍又有很多工廠,不愁貝果賣不出去,而物美價廉的貝果也很快就得到非猶太裔工人的青睞。直到 1949 年,胥拉夫曼才將店面搬到現址。

魁北克的反猶主義

隨著猶太社群的逐漸擴大,如何在新家園保存並傳承文化,成為這些移民的首要問題。於是,有「人民的大學」之稱的猶太公立圖書館(Jewish Public Library)在 1914 年成立。 圖書館不僅說服本地猶太居民捐贈藏書,並想辦法從東歐進口書籍,就是為了讓猶太同胞有充足的資源可以學習;圖書館也跟在地猶太作家合作,舉辦演講、出版書籍等,鼓勵蒙特婁意第緒語文學的蓬勃發展。

1907 年,第一份意第緒語《加拿大鷹報》(Canadian Eagle)面世,每日報導在地猶太新聞,也從猶太人和社會主義者的角度報導全世界的重大消息。 

《加拿大鷹報》報社內部。(Source: 作者翻攝於《鷹報》報社舊址的解說牌)

1919 年,加拿大猶太人代表大會在蒙特婁成立,代表猶太人對外發聲,也處理各種猶太相關議題。二次大戰結束後,他們也負責資助及安置將近 4 萬名大屠殺倖存者定居蒙特婁。從各個層面來看,蒙特婁已經是這批猶太移民及他們後代的家。

儘管英、法兩族群一開始不太適應大批猶太移民的到來,尤其是這些新移民還不通英、法語,但整體而言,蒙特婁對猶太人採取寬容政策。1906年,加拿大政府實施主日法(Lord’s Day Act),規定除了教堂活動之外,所有商業、娛樂等活動都不准進行,卻特許猶太人可以在週日做生意。1907 年,魁北克省議會也向猶太人敞開大門。

然而,魁北克省的反閃族意識卻仍遠高於加拿大其他省份,原因是此地長期受到天主教教會的掌控,而對教會來說,猶太人是「狡猾的商人」、「叛亂份子」,以及最嚴重的「殺害基督的罪人」。

有現代魁北克精神領袖之稱的李歐耐・古魯(Lionel Groulx)神父也不遺餘力地抨擊猶太人腐化了淳樸的魁北克社會。古魯神父創辦了月刊 L’Action Nationale ,這份月刊在 1960 年代時成為魁北克國族主義者的精神食糧,許多著名知識份子都曾供過稿,像是前總理皮耶・杜魯多任教於蒙特婁大學之時。從此也可看出古魯神父的影響力相當廣泛,甚至影響了 1930 年代的蒙特婁大學拒收任何猶太裔學生。

李歐奈・古魯神父。蒙特婁的一個地鐵站即以他命名。(Source: goo.gl/kEF8Lu)

法裔魁北克天主教徒的歧視迫使猶太人向英裔魁北克新教徒靠攏,這使得長期憂心自己語言文化會被英語吞併的法裔魁北克人更加不信任猶太人。不過,這並不表示英裔魁北克新教徒完全不歧視他們的猶太鄰居。

1921 年,蒙特婁基督教學校董事會為了不讓基督教學生受到污染,特地興建拜恩男爵高中(Baron Byn High School)安置猶太學生;英語大學之一的麥基爾大學也曾限制猶太學生的入學人數,直到 1940 年代,才逐漸解禁;而基督教醫院也鮮少給猶太裔醫學生實習機會,促使猶太團體於 1929 年募款籌建現今著名的猶太綜合醫院,作為反擊。

猶太人用腳投票

當 1960 年代起,天主教教會在魁北克的影響力日益衰退後,取而代之的是法裔魁北克國族主義者。由於宗教、經濟等因素,英、法兩個族群向來不合,而魁北克省由於境內法裔人口占了將近 8 成,因此始終醞釀著獨立。這種傾向在 1968 年魁北克人黨(Parti Québécois)成立後更加明顯。

1976 年,魁北克人黨首度成為執政黨,隔年通過 101 語言法案(Bill 101),規定法語是魁北克省唯一的官方語言,並在三年後舉行第一次獨立公投。1994 年,雖然魁北克人黨不是當時的執政黨,卻主導了第二次獨立公投,並在同年大選中再次取得執政地位。

1976年11月,魁人黨首度贏得大選。(Source: goo.gl/2ap1yV)

兩次大選裡,絕大多數的猶太人都堅決反對魁北克獨立。他們擔心脫離加拿大之後的魁北克政經前景不樂觀,也憂慮高漲的民族主義會危害到少數族群的地位跟權益。滿街的政治口號、標語,以及人們的狂熱肯定讓他們想起兩次大戰時期的歐洲,以及隨之而來對猶太人的迫害。

於是,猶太人選擇用腳投下他們對魁北克獨立的反對票。

至 1990 年代為止,總計有將近 2 萬名猶太人選擇離開魁北克,約占蒙特婁猶太人總數的五分之一,大多數搬到臨近的多倫多。而 1970 年代以前,蒙特婁的猶太人社群還是加拿大所有猶太人社群中人口最多也是最活躍的一群。由於這群猶太人年紀普遍較輕又擁有較高的教育程度,他們的出走讓蒙特婁流失不少人才,加上許多公司將總部移往多倫多,導致蒙特婁拱手讓出加拿大第一大城與經濟中心的地位。

不過,據說隨著猶太人的離開,原本只有在地人才知道的蒙特婁貝果也跟著傳到多倫多以及其他加拿大城市,蒙特婁貝果才漸漸打開知名度。

St-Viateur Bagel 開設的咖啡店之一。今日的St. Viateur 貝果店接受加拿大各地與美國的訂單。(Source: goo.gl/IeLnDv)

三個「邊緣」族群

儘管魁北克政黨從未公開反猶,但反閃族主義的幽靈始終未曾消失。比如在 1994 年的敗選演說中,魁人黨黨主席就將 1.46% 的微小票數差距怪罪於「經濟與種族的票數」。這番言論被廣泛解讀為,他將矛頭對準了魁北克的猶太族群,迫使許多法裔政治人物紛紛跳出來指責他,而他本人也在隔天宣布辭職。

2013 年,魁北克政府提出備受爭議的「價值觀憲章」(Charter of Values),禁止人們在公共場合佩戴明顯的宗教符號。雖然輿論普遍認為這部法案針對的是穆斯林,但猶太教的穿著也在禁止之列。

不過,在魁北克第二次獨立公投失敗後,猶太人的出走潮逐漸有緩和的趨勢。越來越多猶太年輕人,因為受到 101 語言法案的影響,對法語及法語文化有一定的認識,讓他們有能力投入公共事務,也願意站出來捍衛自己的魁北克認同。比如 2016 年在聖羅倫大道開幕的蒙特婁猶太博物館,館長與館員的平均年齡只有將近 30 歲,他們除了跟本地猶太社區合作,保存歷史記憶,也舉行城市導覽等活動,帶領遊客實地走訪眾多蒙特婁猶太文化景點。

蒙特婁猶太博物館外牆一景。(Source: http://imjm.ca/#)

從蒙特婁貝果出發,我們其實可以追溯出一段幾乎被人遺忘的猶太人離散史,並讓我們看到三個同屬「邊緣」的族群如何互動、尋找和平相處的方式:在蒙特婁這座城市中,法裔加拿大人是魁北克省的「多數」,卻是加拿大的「少數」;英裔加拿大人是魁北克省的「少數」,卻是加拿大的「多數」;而猶太人無論在何處都是「少數」。而他們在此地的交會,意外構成一幅僅屬於魁北克的人文風景。

延伸閱讀:

  1. 關於Fairmount Bagel 的紀錄片:Bagels in the Blood
  2. 蒙特婁猶太博物館
  3. 蒙特婁猶太人大屠殺紀念中心(Montreal Holocaust Memorial Centre)

參考書目:

  1. Balinska, Maria. The Bagel : The Surprising History of a Modest Bread.  New Haven: Yale University Press, 2008.
  2. Berg, Jennifer. “From the Big Bagel to the Big Roti? The Evolution of New York City’s Jewish Food Icons.” In Gastropolis : Food and New York City, edited by Annie Hauck-Lawson and Jonathan Deutsch. New York: 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 2009.
  3. King, Joe, and Johanne Schumann. From the Ghetto to the Main : The Story of the Jews of Montreal.  MontrÈal: Montreal Jewish Publication Society, 2001.
  4. Patai, Raphael, and Hayah Bar-Yitshak. Encyclopedia of Jewish Folklore and Traditions.  Armonk, N.Y.; London: M.E. Sharpe, 2013.
  5. Seidman, Karen. “Bagels and Smoked Meat: Why Montreal’s Culinary Heritage Is So Rooted in Jewish Foods.” Montreal Gazette, January 9 2016.
黃文儀

黃文儀

加拿大麥基爾(McGill)大學歷史系博士候選人。譯作有《我不喜歡站在起點,也不喜歡看到終點:桑塔格《滾石》雜誌訪談錄》(麥田出版)。個人網站「蒙特婁散步指南」:http://bonjourhimtl.blogspot.ca/
黃文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