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首關於流逝的抒情搖滾——再讀東山彰良《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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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子會當保護你,嘛會當傷害你。」(略)「欲按怎用,會對你續落來的人生發生真大的影響。」

我「啊」的大叫,衝出阿婆的店,一口氣穿越了至今為止的十二年又四個月。(略)

我考取臺北數一數二的升學高中時,父親歡天喜地。蔣公崩殂,祖父被殺。(略)

在新的學校揍了方華生,雷威來找我算帳,趙戰雄為了替我報仇,打破了雷威的頭,結果他又上門報仇──光陰以一百倍的速度飛逝,當年在阿婆的店看到的未來,如今就出現在我的腳下。 「撿起來。」雷威舉起了自己的鐵尺刀,「這樣你就沒理由恨我了。」

(中略)

我們注視著彼此,拚命尋找暗示著攻擊、妥協和退路的所有徵兆。令我驚訝的是,就連主動上門挑釁的雷威,似乎也在尋找退路。我們又不是會因為殺人而感到興奮的禽獸,誰想面對這種狀況?大家都是因為萬不得已的苦衷,才做出違背真心的行為。世界用這種方式馴服我們,正因為如此,我們才懂得愛人,也會不惜殺人。

上面這段情節裡,敘事者葉秋生回憶著高中那年被學校小流氓雷威包圍的事件。他的人生在祖父死後,似乎轉入截然不同的境遇,從數一數二的資優名校,岔入了流氓環伺的龍蛇混雜處,和人以命相博。

那一刻,葉秋生突然清晰地想起五歲那年曾對他預言過「刀子」的雜貨店阿婆。在騎虎難下的荒謬局面裡,一個血腥的選擇,可能就會讓人走上截然不同的人生道路。當然,這場對峙即便再怎麼緊迫,充其量也只是血氣方剛的「中二」少年們無謂的義氣爭嘩。

可是,迫於環境,迫於體面,退無可退的無奈,和替不認識的「朋友的朋友的」出頭,你打我、我打你的冤冤相報,這些種種荒謬,其實正遙遙呼應著《流》裡描述的另一條故事線——葉秋生爺爺那代戰火下的家國恩仇。葉秋生的爺爺是曾征戰沙場的國民黨外省老兵,脾氣火爆,手刃過許多人。在那個年代,人們可能只為了一口飯,只為了活著,在理不清的因果相報或者運氣使然,陷入你殺我、我殺你的血債輪迴裡。屠戮與戰爭,籠罩整整一世代。

席捲全中國與台灣的慘烈戰事和不良少年的叫囂鬥狠相比,規模與格局當然都差得多了。但是,《》相當明顯的,正試圖透過這樣近似諧擬(parody)的手法,凸顯出那場戰事的荒謬與幼稚。[1]以命相搏的戰事已成歷史,但不論是青少年鬥毆、承平時代安樂又腐敗的兵役、黑道械鬥身不由己的無奈與暴力,彷彿都繼承著那場戰爭的某一道人性疤痕,滑稽又或愚昧。

這既是悲劇,也是荒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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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文版書封上寫著滿滿的推薦字句。圖片來源:https://goo.gl/ePaZel

「大時代」與「個人」,無庸置疑是《》一書的雙軸心。「流」這個標題能喚起歷史長河的時代壯闊感受,但實際翻開閱讀後,讀者一定會發現描述葉秋生從少年到大的故事本身,其實寫得相當輕快活潑,內容充滿熱情少年的莽撞笑點。比起大獎純文學,到更有幾分網路小說誇張有趣的味道(事實上,我在讀書會選讀本書時,這份把歷史題材高高提起,輕輕放下似的「輕巧」,甚至讓一些嗜讀純文學的與會者有些不滿)。

輕巧的平凡少年成長故事,該如何與厚重的悲歡離合歷史劇互相結合?一不小心,台日中三地流轉的戰時故事,可能就會後退成為少年小說裡毫無生命的背景素材;或者說,少年成長故事也可能淪為單純的引子,畢竟似乎只有家國大事才夠資格成為所謂「文學」的主題。

在這一點上,東山彰良走鋼索般的掌握住絕佳平衡,在輕快有趣的情節和嚴肅浩瀚的歷史背景之間另闢蹊徑。帶領讀者跟著葉秋生一起走過他大半段的人生,在見證小人物生命史的同時,佐以戲謔、笑料、輕快與平淡,將荒謬愚昧而悲哀嚴肅的故事,說得輕快愉悅並且惆悵雋永。精準掌控住輕與重,笑鬧與深刻,快與慢,大與小的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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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山彰良是台裔史上第三位獲直木賞的作家。圖片來源:https://goo.gl/LvilVN

就我自己來說,《》固然有以小人物的個人生命史窺看大時代的意圖存在,但若將關注焦點從「大時代」轉向「小人物」,聚焦在葉秋生身上時,就會發現《》其實也是一部描述人生與流逝的動人故事。

第一章標題點出的兩個重要死亡。蔣公崩殂屬於「大時代」,替萬代不易的時代注入變化與活力;祖父的被殺則屬於「小人物」,開啟葉秋生人生的轉捩點。祖父之死,雖然從此深埋葉秋生心中,可是整本書接下來並沒有花太多篇幅著墨祖父的過往,或者描繪葉秋生如何像偵探小說那樣積極地抽絲剝繭,尋訪線索。

事實上,故事只是淡淡地描述葉秋生接下來的生活。用淡然的回想語調,描述他退學、打架、戀愛、服兵役、工作、長大成人的過程,直到最後才回過頭來解決祖父之死的懸案。失去祖父在葉秋生心中留下的傷口,大多只用一種很隱諱的形式呈現,在生活中不時浮現一些吉光片羽的回憶,或者在葉秋生不順遂時成為逃避現實苦悶的出口。

如此處理祖父的死亡,或許也是《》的另一種生命中不得不承負之「輕」。

失去重要他者的傷痛,不見得會像煽情的電影那樣鎮日哀悼,情緒化地以淚洗面。事實上,人很可能只是繼續過著原本的生活,時而回想起故人,就這樣帶著傷度過一天又一天。祖父之死之於葉秋生,在大部分的時間裡就是這樣。換句話說,《》也是一個描述葉秋生如何帶著「失去」這道傷口,淡然活過少年到青年期的故事。

失去的事物,與流逝的時光。就像結怨多年後互相調侃「當年只是小孩子打架」的老兵與村民;也像那場彷彿世界崩裂的失戀,再痛也總有走出來的一天。即使一切似乎在祖父死後變了調,但葉秋生的人生的時鐘依舊會毫不停步地,繼續滴滴答答地走下去。當物換星移,少年長成大人,一切的激動都會歸於平淡。「時間」,一如書中女鬼(對,有女鬼)手腕上時間停駐的錶,或許正是連起「時代」與「個人」雙主軸的另一項敘事也說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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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東山彰良同屆獲得直木賞與芥川賞的羽田圭介、又吉直樹。當年頒獎因為又吉直樹的特殊身分,獲得相當廣泛的關注。圖片來源:https://goo.gl/OdLhWp

全書結尾的橋段亦是如此。即使當讀者翻到最後一頁時,每個人都知道事情的結局將註定遺憾。然而,主角倆人在當下閃閃發亮的幸福卻是無可否認,真真切切的。一切的流逝與失去或許都是如此。只要當下的幸福曾經存在,溫暖還在──就像葉秋生始終記著祖父會在早晨替他買一碗溫熱的豆花──那麼這樣也就足夠了。

人要如何面對「失去」的傷痛?光是「不忘記」真的還不夠嗎?我一直私心認為,《》處理厚重歷史的輕漂淡然(或者說一股微妙的距離感),或許正是為了唱和這份關於失去與流逝的主題──再苦再痛,都會過去,而已成過往的、消逝的重要事物,則永遠不會真的離我們而去。

關於東山彰良的《》:

在本文之前,「說書 Speaking of Books」已經刊有兩篇東山彰良《流》的書評。請見「「只因為我活在水中,所以你看不見我的淚」──讀東山彰良/王震緒的《流》」,與敝專欄上一位寫手的「寶島宛如少年,仍有漫漫成長路──讀東山彰良著《流》」。詳細故事內容,可以參考兩篇文章,我便不再贅述。

《流》這本書講大時代的歷史也講細微的個人心路歷程,前兩篇書評恰好對本書下了略有不同的兩份註解。一篇說「《》的核心元素可以說是「少年」與「台灣」,追求自我價值的少年,以及真正開始建立國家風格的台灣解嚴後時期」;一篇說「《》是一個具有時代意圖的關於成長的故事,也是一個反戰的故事(中略)書中對戰爭的控訴,及其造成的不一定可見的、隱性的、甚至宿命的撕裂,以及傷痕,其實正是貫串全書的主題」。

其實《》問世後,日本或者台灣都有許多相關的評論與感想可讀。但姑且讓我因著同處刊登的對話緣分,特別提起這兩篇書評共讀吧。最後,《》是一部相當有趣好讀的作品。當然不是沒有缺點,但許許多多的笑料和輕快通暢的文字,與藏在輕佻底下的豐富情感都很值得一讀。其中許多個性化的角色與橋段,相信能讓最不習慣讀長篇小說的讀者亦能輕易上手。


[1]文前所引用的一小段節錄,其實還帶出了許多《流》一書的特徵。好比說帶點怪力亂神的奇幻色彩,關於愛人與殺人,還有關於沒有選擇權的無奈,和葉秋生自由跨越時間隔閡的回想語調,以及在原文中相當有特色的台語標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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