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矛盾知青、搬家先生、傅大砲」 ──哪個才是真正的傅斯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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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望你能認識的傅斯年

「若有學生流血,我要與你拼命」、「一天有 21 個小時,其中 3 小時是用來沈思的」這是臺灣大學第 4 任校長傅斯年廣為人知的幾句名言。但傅斯年除了作為臺大校長之外,還有許多不同的身份,其中一個重要身份,就是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後簡稱中研院史語所)的創所所長。
2018 年 10 月,中研院史語所將迎接創所 90 周年。傅斯年紀念室,正展出傅斯年一生的相片、手稿,包含:和好友徐志摩、胡適往來的書信,與蔣介石、毛澤東的合照等等。攝影│張語辰

在學術領域內,傅斯年前後曾擔任北京大學(後簡稱北大)代理校長、臺大校長,同時身兼中研院院士和史語所創所所長的頂尖學者。政治場域中,他曾是國民參政會的參政員之一,處理過中國國民黨與共產黨的糾紛,還不畏權貴、為民發聲,讓兩位貪汙的行政院長先後去職。從現在看來,是不折不扣的政壇巨砲。

究竟,傅斯年是如何發揮其學界與政界的影響力?讓我們從他的年輕時代說起。

曾經是「一團矛盾」的知青

中學時期學習出色的傅斯年,捨棄外人眼中邁向成功的科學、法科,選擇進入北京大學預科,並以人文學科第一名的傑出表現畢業。根據《傅斯年:中國近代歷史與政治中的個體生命》一書描述,當時挾著「孔子以後第一人」、「黃河沿岸第一才子」等盛名進入北大的傅斯年,具有深厚傳統素養,被師友寄予將傳統學術發揚光大的厚望。

令人意外的是,傅斯年入學後投身新文化運動,不遺餘力地抨擊傳統文化,立場轉變之劇烈,使他曾經被懷疑是保守派的奸細。傅斯年與羅家倫、顧頡剛等一群北大學生共同創立新潮社,並發行《新潮》月刊,面對任何有關中國「傳統」的事物,皆給予負面、激進的批評。他們反對陳舊的思想,提倡西方的價值觀與學說,甚至認為越是接近西方知識的人,才越能接近真理。

新潮發刊旨趣書─《新潮》第一卷第一號 (1919.01.01)。資料來源│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藏品

雖然傅斯年曾經主張中國應該全盤西化,但值得注意的是,傅斯年在撰寫《新潮》月刊的〈發刊旨趣書〉時,使用的卻是自己發誓要消滅的傳統文體──文言文。中研院史語所前所長王汎森認為,當時中國無力抵抗西方勢力入侵,民族信心喪失殆盡,傅斯年一代的知識份子陷入複雜的內心衝突。

在當時,最為熟悉的傳統價值卻是不合時宜、無以防範外侮,醜陋入侵的西方知識卻看似進步、有力。若想試圖力挽祖國崩壞的頹勢,知識青年幾乎只能捨棄前者,盡力追求後者。

但在西元 1929 年,傅斯年與胡適的對話中提到:「我們思想新信仰新文化;我們在思想方面是完全西洋化了;但在安身立命之處,我們仍舊是傳統的中國人。」由此可以發現,在激進的表面行為之下,傅斯年內心還是難以捨棄對耳濡目染的「傳統」的傾慕。

《傅斯年:中國近代歷史與政治中的個體生命》書中詮釋:在風雨飄搖的大時代之下,當時的傅斯年清楚地知道中國不應該有甚麼,卻對中國未來應該是甚麼樣子尚且感到模糊不清。因此,傅斯年思想的分裂,就像是新瓶子裝舊酒一般,整個人一團矛盾。

動手動腳找東西──用科學精神創建史語所

1920 年起,傅斯年遠赴英、德學習西方知識,歷經七年的時間卻沒有拿到任何一個學位,此舉令他在北大時的教師胡適感到失望,胡適甚至留下這句評語:「孟真(傅斯年字孟真)頗頹放、遠不如頡剛之勤」。但傅斯年在歐洲廣泛接觸實證主義、比較語言學、歷史語言學、物理學、以及統計學等,近十五項科學,帶給他相當大的啟發。

1925-1926 年在柏林讀書時,傅斯年對統計學、或然率特別有興趣,這是當時的數學筆記。

圖片來源│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藏品

1926 年學成回國後,傅斯年在中研院成立歷史語言研究所。中研院是蔡元培於北伐成功之後建立,原本的計畫清單中沒有史語所。但傅斯年成功說服蔡元培,並帶入西方的科學精神,把史學提高到「原則性」的高度,而非僅是「中國」的史學。

傅斯年主張用自然科學來研究歷史的精神,強調透過「田野調查」取得非文字的原始史料之重要性。他在〈歷史語言研究所工作之旨趣〉中提到:

凡能直接研究材料,就會進步;反之,都研究前人創作的文字史料,只會退步。

傅斯年對於傳統文人如司馬遷等閉關獨自奮鬥,從前代史料中再造出新史料的為學方式非常不以為然。甚至聲稱:「文人一旦做到手,『人』可就掉了」,除此之外還同意六經、三史應該燒掉,《爾雅》、《說文》拿去糊窗戶的說法。

在〈歷史語言研究所工作之旨趣〉中,傅斯年強調:「我們不是讀書的人,我們只是上窮碧落下黃泉,動手動腳找東西!」他一再提到擴張研究材料對研究的重要性,並秉持著一分證據說一分話,不憑空聯想的精神。在傅斯年的帶領下,史語所獲得了豐碩的研究成果,史學也逐漸成為一門專業。

1928 年 8 月,歷史語言研究所在安陽殷墟進行考古調查,證實商朝的存在,讓中國的信史往前推進三百年。出土的青銅器,令原本主張商朝是石器時代的胡適改變立場:「現在我的思想變了,我不疑古了,要信古了!」 資料來源│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藏品

傅斯年不僅在研究方法上有其堅持,管理史語所也很嚴謹。他當時有個綽號叫「胖貓」,在胖貓的嚴厲監督之下,除了元老級研究員,其他的「老鼠們」都會遵循著傅式研究方法辛勤工作。

胖貓之外,傅斯年還有「學霸」的稱呼。身為學霸,除了擁有重量級的知識,還有廣大的人脈,這幫助中研院在幾度面臨經費斷炊的危機中,屢屢化險為夷。不論在學術或是管理方面,這位學霸級的胖貓對史語所有著不可抹滅的巨大貢獻。

史語所在廣州成立,後遷北京、南京。因為中日戰爭爆發,再由南京遷往長沙,接著取道越南、跋涉到雲南昆明。最後落腳於連空軍都不易找到的深山村落─四川省南溪縣李莊。傅斯年一路用簡陋工具搬運史語所龐大的研究資料,使他獲得「搬家先生」的綽號。 資料來源│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藏品

「搬家先生」也是「傅大砲」

傅斯年歸國後,被廣州國民政府的反帝國主義、提倡社會主義、主張民主改革等理念吸引,但隨後就對蔣介石帶領的南京政府感到失望──用人唯親、專制獨裁的行為,跟原本的理念背道而馳。但傅斯年認為,其他派系沒有能力領導中國,國民黨成為兩害相權取其輕之下不得已的選擇。

至於共產黨從來就沒列入考量,因為傅斯年曾經差點命喪於共產黨發起的血腥暴動。傅斯年曾說:「你們共產黨人要殺我很容易,要我瞧得起你,則萬萬做不到。」可以見得傅斯年對共產黨的負面印象。

在傅斯年擔任國民參政會參政員的期間,極力批判政府的風格,使他被冠上「傅大砲」的別稱。在傅斯年的抨擊之下,兩位出身財閥的行政院長─孔祥熙與宋子文先後下台。

傅斯年參政會臨時動議案草稿 (1938)。傅斯年不滿孔祥熙貪汙腐化,於國民參政會臨時動議,提請最高領袖、國防最高委員會,應注意政致清明。當時被「傅大砲」轟下台的孔祥熙,一口氣辭去擔任十多年的中央銀行總裁、財政部長、行政院長三個職位。 圖片來源│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藏品

將貪汙的行政院長扯下台,傅斯年得到巨大的聲譽與眾多國人的讚賞,認為傅斯年「為四億五千萬人請命」、或是以明代清官海端相提並論等,是大眾對傅大砲給予的好評。

但彈劾過程極不容易,時間之長,傅斯年曾自述:「鬧老孔鬧了八年,不大生效,這次總算被我擊中了……」。有段時間,為了避免孔祥熙貪汙的證據被孔的黨羽竊取,傅斯年還將它們裝在皮箱裡,白天帶著走、晚上當枕頭躺,日夜不敢分離。

更多人生故事,藏於傅斯年紀念室

徐志摩致傅斯年函 (1931.07.09) ,其中用詞詼諧,例如:「供給你一個出氣的機會,好不?」、「祝你胖福無疆」。 圖片來源│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藏品

除了前述的胡適,我們所熟知的徐志摩、陳獨秀、蔣介石、毛澤東,都是傅斯年人生旅程中的重要旅客,這些要角彼此往來,影響著當時學界與政界的發展方向。

雖然傅斯年在臺大的貢獻是較為人熟知的,但他在國民政府遷臺前,對中國學界、政界帶來的影響,值得現代人回首思考、鑑古知今。傅斯年不畏皇親國戚、打擊貪官;從無到有、建立中研院史語所,在滇、蜀甚至篳路藍縷。刻苦難關中依然不忘研究,終於將史語所帶向世界,成為東方史學的重要據點。

在中研院史語所成立 90 周年,邀請你找時間到傅斯年紀念室,認識他身為臺大校長以外的諸多面向:「胖貓」經營史語所、「搬家先生」遠走中國西南、「傅大砲」砲轟貪汙的行政院長,這背後都是許多豐富、複雜、甚至是不為人知的激進故事。

 延伸閱讀

 傅斯年紀念室網站
 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
 《傅斯年:中國近代歷史與政治中的個體生命》,作者:王汎森;台北:聯經出版 (2013)

採訪編輯|林承勳
美術編輯|張語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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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之有物 │中央研究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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