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蔭的陰影──讀《綠島家書:沉埋二十年的楊逵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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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土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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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而平等這句話,如果放在日常生活脈絡,可說是再正確不過了。有得就有失,有綠蔭可棲息,也就有陰影籠罩。這對 1949 年,以〈和平宣言〉入獄十二年的民權鬥士──楊逵來說也亦然。

〈和平宣言〉的主張,今日看來平淡無奇。

第一,請社會各方面一致協力消滅所謂獨立以及託管的一切企圖,避免類似「二二八」事件重演;第二,請政府從速準備還政於民,確切保障人民的言論、集會、結社出版、思想、信仰的自由;第三,請政府釋放一切政治犯,停止政治性的捕人,保証各黨派依政黨政治的常軌公開活動,共謀和平建設,不要逼他們走上梁山;第四,增加生產,合理分配,打破經濟上不平等的畸型現象;第五,遵照國父遺教,由下而上實施地方自治。

楊逵卻因為這項未曾公開發表的宣言,觸怒陳誠而遭到逮捕,經軍法審判判處十二年有期徒刑,一直到 1961 年才獲釋。

而此宣言也成為有史以來稿費最貴的文獻。《綠島家書:沉埋二十年的楊逵心事》收錄楊逵在獄中所寫的家書,獄中規定,每個禮拜不得超過 300 字上限的書信。但實際上,就算符合規定也無法寄出送達。這些書信,是楊逵過世一年後,才由有心人士送交其家人,讓這些未能寄發的信稿,重現天日。

本以為這些被禁的信稿,會談些什麼時局敏感問題,或者國家政治經濟大事的異議;但實際上,裡面就是一個父親寫信跟家裡要生活費,要治病用的藥,以及絮絮叨叨的為父之言。偉人一成為父親,就落入凡間了。如蘇東坡,莫聽川林打葉聲,何妨吟嘯且徐行,反王安石,也反司馬光,一輩子瀟灑異議的大文學家,講到小孩子也還是不能免俗地希望孩子能夠「無災無病到公卿」。

本書的推薦者吳叡人說,楊逵靠在勞動改造的菜園裡的肥皂箱上,在簡陋的筆記本一字一句細密地、綿密地、稠密地印刻他與家人的想像的對話,包含著懺悔、叮囑、鼓舞、責問與指引,刻印一種無法分享、無從交流的溫柔與摯愛,刻印一種執迷的、終生不悟的熱情。楊逵決心繼續當他無窮無盡的長遠賽跑的老園丁,但畢竟還是為人父,為人祖,還是在辛辛苦苦刻印出來的家書中鼓勵家人,「你眼界天天擴大,寫信的內容也將會愈來愈豐富,愈有趣,這不僅是公公期望看的,也會培養你和秘書們的觀察力與表現力,對於你們的學習很有益處的。」

楊逵擔心家人時,則苦心勸告家人「至於你學步,實在太早。你的骨髓還沒有長堅實的,是很軟的,身體又胖,負重過度的話,會把腿壓彎的。凡事要適度,過度的飛躍就有危險。」「你要當蘇花公路卡車捆工,這類工作是很危險的,千萬不要冒險叫我晝夜擔心。應找較安全的職業,工作吃力,收入少都沒關係。只要安全,窮一點是可以忍受的。」「有些人為了結婚的鋪張,負了滿身債,也有些人為了錢把好事一拖再拖,這都是愚不可及的事情。我希望你們簡速完成這份喜事,提早開始快樂的共同生活,一切費錢、費事、費神的鋪張都可以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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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為1982年、1983年期間,文友探望楊逵留影紀念,前排中為楊逵,左三為鍾肇政,前排右一、右二為楊資崩及其妻子,前排左一為高天生,後排左一為洪醒夫。(Source: 楊逵數位文物博物館)

楊逵有時也斥責家人過度心軟。長子楊資崩夫婦,捨不得老祖母八十幾歲,自己在羅東,自炊自洗,所以想放棄在外的工作機會,留在羅東服侍到她百歲。楊逵得知後訓示說,「她已八十歲了,不會久的,想服侍到她百歲。這想法是再荒唐也沒有了。人的人生是難測的,三年五年十年八年都不知道,要是你們以這樣的心理來服侍她,一方面希望她快死而獲得自由;一方面又非在她之下,忍受一切不願意的生活不好,這種不正常心理嚴重時會叫人發瘋的。」

楊逵也跟傳統一般求田問舍的士大夫一樣庸俗,總是思慮、籌謀開設一個理想農場,一個讓家人得以常常聚集、爬山野餐、游泳、釣魚的地方。楊逵當然也跟一般獄友類似,在沒有尊嚴的囚禁狀態下,不得不要求家人進行接濟。「我吸菸已減了一半,只因天天吃饅頭,沒有糖水,吞不下去,每星期要買一斤糖,和其他報刊費,郵票,草紙,肥皂,牙膏,筆記本等零用,每月百元。」

楊逵有肝病與肺疾,單靠綠島監獄的醫療不足自存。所以,楊逵三不五時便需要家人寄藥過來。幫被囚禁在綠島的楊逵籌湊生活費和藥資,成為楊家人經濟上的沉重負擔。當時,台中郊區建地每坪約兩千元。我們換算一下,目前建地每坪已經超過二十萬元。楊逵每月在獄中的生活費也約有萬元之譜,再加上藥錢,楊家人偶爾還是會斷糧,籌湊不及,引來楊逵責罵:「我知道家裡的經濟情況是很苦的,自然不會怪他們的,不過我曾叫它們整理一些不用的書拿到古書鋪去換錢來買藥,他們也置之不理,實在叫我難以理解。也許是顧慮面目吧?我不知道把不用的書賣掉會傷害他們面子的。這樣拖下去,假如人都沒有了,留那些爛書有什麼用?」而實際上,那些爛書,早就被國家搜刮一空了!

子女們為了換錢買藥,還當過山老鼠,到林野砍伐相思木來賣。一百斤相思木,可換一斗米。就算小孩子摸黑一晚伐木,也只有五十斤相思木的收穫,約為當時工人每月六分之一的薪水。這是危險的暴利,因為那個時代,巡守山林的警察是可以當場開槍打死山老鼠的。後來,因為隔壁鄰居有人被打死了,楊逵的老婆──葉陶才禁止小孩上山砍柴賣錢。

圖為楊逵應徵《大學雜誌》時所拍攝之照片。(陳達弘先生提供)
圖為楊逵應徵《大學雜誌》時所拍攝之照片。(陳達弘先生提供)

楊逵在綠島時期,創作頗豐。他與歐陽文負責壁報社,他寫文章,歐陽畫壁報。楊逵還曾擔任綠島新生月刊的編輯。他巧妙運用這兩個管理者所建置的平台,開設文學講堂,激發獄友腦中的知識與生活經驗。他如同壓不扁的玫瑰花般,被壓得密密的,竟從小小的縫間抽出一條新芽,還長著一個拇指大的花苞。楊逵在綠島打造一座自己的花園。在火熱的小島上,我們都期望著一點綠蔭,正如旅行在沙漠上的人,把綠洲當作天堂是一樣的。楊逵對綠蔭的渴望,如春光關不住,以獨特的耐性與韌性,將灰燼冶煉成火種。

不過,這綠蔭對楊逵家人來說,陰影實在過於龐大,大到偶而得冒生命危險,掙扎求生。除了前面提到的沉重經濟負擔之外,他的長子楊資崩說,「他的妻子時時要為吃的穿的問題四處奔波,在外處處受到人的歧視欺侮。…….我才放棄念文科,改唸理工,我是因為父親的文字工作帶給他自己與他的家人太大,太深的傷害。」楊逵被捕時,楊資崩才十七歲。父親入獄後,身為長子的他,選擇輟學,幫忙家計,終而失學,無法展翅飛翔。少年資崩也曾想撰寫台灣抗日史,想創作文學,想經營農場,卻被父親作為政治犯投射下來的陰影籠罩,難以萌芽。

不僅楊資崩如此,楊逵長女楊秀俄的人生,也一生飄盪,不曾秀麗。她與資崩一起輟學,離家十年間,到處幫傭打雜。楊秀俄底下的弟妹還有三女一男,也跟隨她流浪四方。她白天幫忙工作,夜間就在戲棚後台打工。這不禁讓楊逵感嘆,好多年來一家人都吃盡了離散的苦。「小雞們剛出蛋殼,需要的是母雞用翅膀來防護,來溫暖,也需要母親幫其覓食,帶頭找路的。在這個時候,你才十幾歲的時候,就讓你帶著幼小的弟妹們在冷酷的環境裡奔走,就是鋼鐵的心也會痛的。這是我生活歷程中唯一的遺憾。」

總之,楊逵在綠島幽囚時,開設文學講堂,著作頗豐,其為人永不放棄,追求民主、自由與和平,殆無疑慮。然而,在那股鼓舞台灣人民如壓不扁的玫瑰花般的綠蔭能量背後,楊家人反而被具大的陰影籠罩,家庭支離破碎。楊家雖無株連九族,家人也未被牽連入獄,卻已飽嚐人間冷暖,處處碰壁。無論如何,回顧楊逵的人生,他畢竟還是一介凡人,人生有得有失,也曾悔恨痛苦自責,而他的人生態度,就與他嘴上掛著的淺淺笑容一般,有點溫馴又不大溫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