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秀之女「明智玉」的自殺,其實是政權衝突的意外犧牲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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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坎坷不堪的人生

今天來談談一位烈婦之死。

細川忠興之妻,明智光秀之女──玉子,後世稱她為「細川玉子」或者「ガラシャ」(Gracia、伽羅奢,拉丁文之意為「恩寵」),死後法名「秀林院」。

「玉子」是後世對她的敬稱,當時名字中帶「子」是公卿貴族的婦女才能使用的尊稱,一般武家出身的女性不能隨意使用。另外,當時出嫁後的武家女性不從夫君的苗字,因此現在常用的「細川ガラシャ」、「細川玉子」是以現代日本人「婦從夫姓」的習慣來稱呼;如以當時的風俗來說,其實應該稱呼她為「明智玉」,或「越中守(忠興)夫人明智氏」,又或是教名「ガラシャ」,也可直接稱呼她死後的法名「秀林院」。

說到明智玉,首先會立即想到她是「逆賊」明智光秀之女。本能寺之變發生時,她身在丹後,夫君長岡忠興(江戶時代才復姓回細川)與其父藤孝為了強調與明智光秀沒有勾結,便將明智玉幽禁於丹後山區內,直至光秀敗死,秀吉因長岡父子的忠功,決定赦免明智玉的連坐之罪,才化險為夷。

明智玉的丈夫細川(長岡)忠興畫像。(Source:Wikimedia

不久後,明智玉在大坂受洗,信奉基督教,教名「ガラシャ」,但這樣平靜的生活還是在本能寺之變結束後的 18 年被打破。

慶長五年(1600)六月,德川家康以豐臣政權代理人的名義出征不願臣服的上杉景勝,忠興也隨軍出征。但到了七月中,大坂城下突然出現一陣騷動,聲稱是豐臣政權的軍隊包圍了長岡(細川)宅邸,不久後拒絕當人質的明智玉便與宅邸一起葬身在火海之中,結束了她悲劇的一生。

以上的情節,大家在大河劇或相關歷史主題遊戲裡都可窺見,然而,這之中其實有幾個令人費解的問題,一直沒有很多史家關注,但若能進一步分析,便能更加理解明智玉之死的前因後果究竟為何。

二、令出於何人之手?

首先,包圍長岡邸宅的軍隊到底是何方神聖?

熟知關原之戰的讀者肯定都聽這個說法:要抓明智玉當人質的主謀,就是策動「反家康戰線」的石田三成。因此嚴格來說,逼死明智玉的兇手就是三成,只是計劃失敗,抓不了人質,還迫使她以自殺抵抗,可謂弄巧成拙。

石田三成畫像。(Source:Wikimedia

不過,這個傳統說法是不太正確的。

當時(7 月中)的石田三成仍然因為前一年的七將襲擊事件,被迫在居城佐和山城裡閉門思過。換句話說,三成當時並不在大坂,所以說三成指示軍隊包圍長岡邸宅的說法是不太正確的。

當然,有讀者會認為三成仍然可以在佐和山城內暗地「指點江山」,向大坂的同黨發布命令。但這個說法是無法證明的陰謀論,即使不能完全排除可能性,不過若換個角度思考,為什麼我們會假定總指揮一定是三成,儼如他的同黨──毛利輝元、小西行長、豐臣三奉行等人沒有三成指令,便不會自主行動或思考。

事實上,從史料中可以看出,在三成正式宣布復出前,也就是明智玉葬身火海的時候,毛利輝元與三奉行早已蠢蠢欲動,自行開始實施打倒家康的計劃。換言之,就當時的權限、動機而言,有可能在大坂城調動軍隊的人,只有留守在那裡的三奉行──增田長盛、前田玄以和長束正家。

至於三成被後世認為是主謀的原因,即是因為自江戶時代開始,史家將關原之戰定性為「三成之亂」,加上現代的遊戲、戲劇為了方便觀眾和玩家理解,便也順水推舟將問題單一化。

三、何以成為刀俎魚肉?

第二,也是本文認為最為關鍵的問題──為什麼要選擇長岡邸宅作為首要目標?

其實,這還牽涉到另一個根本問題──「反家康陣營」在當時真的有廣徵人質,尤其是家康陣營(豐臣東軍)的大名家眷作為人質嗎?

7 月 12 日,三奉行派軍隊包圍長岡邸宅。史家在江戶時代細川藩的史料裡,找到了當年侍候明智玉的侍女阿霜的供詞,用以理解當年事件發生的來龍去脈;簡單來說,阿霜回憶錄的內容早已反映在大河劇之中,與史料並無出入。既然如此,還有什麼是我們沒有注意到的呢?

首先,雖然說這是阿霜自身的回憶錄,但其實她動筆撰寫時,已經是明智玉死去四十年後,即正保五年(1648)。阿霜之所以寫出這本回憶錄,也是應藩主細川光尚(明智玉的孫兒)所命令的,所以是屬於上交官方的資料。阿霜書寫回憶錄時的年紀已不可考,但推測已經是老年,難以肯定記憶是否有誤。而且,四十年之間,關原之戰早已塵埃落定,所有歸因可以說已蓋棺論斷,因此這四十年內的各種言論影響到「局中人」阿霜的理解,這也是不難想像的情況──以上這個推斷在回憶錄的一開始便可窺見端倪。

文初,阿霜是這樣說的:「石田治部亂起之年的七月十二日……」我們上節已經談到,包圍長岡邸宅時,石田三成還沒有正式在明面上活動,但阿霜在回憶錄一開始便斷定是「石田治部亂起」,顯然是她在獲救後了解「情況」才作出這樣的理解。然而,這個看似無關痛癢的寫法,足以讓治史者判斷當時的「局勢」。

無論如何,兵圍長岡邸宅是千真萬確的,也有其他史料作證,所以無需懷疑此是真假,但是為什麼偏偏第一個目標是長岡家,而不是後世人常聽到,跟三成等人更多矛盾的加藤清正、黑田長政和福島正則呢?

稍微了解日本史的讀者看到這裡,可能已經想到黑田如水和長政的妻子都在當時成功逃回九州的故事,另外還有加藤清正的妻眷也相當平安。但即使如此,還是無法解釋為什麼長岡家會成為首要目標,因為根據黑田家的記載,黑田父子的妻眷是先得知長岡家被圍攻才決定逃亡的。

綜合上述,筆者認為從一開始三奉行的目標就只有長岡家。這個推測在事後五日,即 7 月 17 日三奉行寫給別所吉治的書信中明確提到:

「越中守(忠興)毫無忠節之功,但卻得到內府(家康)的幫助,奪取了太閤大人賜與福原長堯的領地;今次內府出兵討伐毫無過錯的景勝卿,越中守亦為其出力,舉家相助,我等實在無言以對。」

另外,還有三成於 7 月底寫給真田昌幸的書信中,也提到了有關長岡忠興的問題:

「在太閤逝世後,越中守為首的數人糾結成黨,乃擾亂天下之始作俑者也,逐調兵急襲丹後,奪其居城,再包圍其父幽齋之城,不下數日,將可陷之。」

以上的兩則史料都反映了三奉行與三成對忠興已有不滿的情緒,這樣看來 7 月  12 日包圍長岡邸宅並非隨機選之,長岡家根本就是他們一早定好的對象。究其原因,除了三奉行與石田三成提到忠興在秀吉死後,急速歸順家康以獲取利益,擾亂秩序外,更重要的是,忠興靠向家康背後代表的意涵。

眾所周知,秀吉死後還有前田利家掌權,家康還沒有辦法立即奪位,而忠興剛好與前田家、豐臣家都有姻親關係──忠興和阿玉的長子忠隆之妻是前田利家之女,而前田利家的另一個女兒麻阿又是秀吉的妻子之一;換言之,長岡、前田、豐臣三家的子女關係,對於豐臣政權來說,忠興也算是半個「自己人」,對於前田家來說更是姻親。

前田利家畫像。(Source:Wikimedia

當利家與家康鬧翻時,忠興選擇幫助前田家與德川家康協商,希望和平解決兩家之爭,結果前田與德川和解後不久,利家病死,其子前田利長與忠興雙雙涉嫌對家康不軌,一前一後地交出人質送到江戶城,以證自身清白。就結果而言,局勢完美地倒向了家康陣營,而且在之前七將襲擊三成事件中,忠興也是其中一個活躍分子。

以上種種行動都顯示了忠興已經轉向,這從豐臣方的角度來看,不啻為一種背叛、出賣的表現。因此,三奉行與三成對忠興的批難,以及兵圍長岡家的事件並無矛盾;換句話說,自從三奉行與三成決定扳倒家康那一刻起,就計劃要拿「關鍵人物」忠興的一家作為頭炮,也就是說,兵圍長岡家完全是針對性的行動,與其他一起隨征的豐臣東軍無關。

這個想法從阿霜回憶錄中的相關內容,也得到了旁證:

「當對方(奉行)向我家要求人質時,(家老)小笠原昌齋與石見守跟夫人提及此事,他們打算跟對方說:『我家現在並無相應的人員可作人質,忠隆卿、興秋卿都已經去了東國了,忠利卿則在江戶為人質,所以現在我們這裡已經沒有人可以作為人質了。如果怎樣都要我家交出人質,那請讓我們通知幽齋公,讓他趕來當人質好了,但需要點時間。』」

因此,我們才會找不到三奉行派兵去其他東軍將領的邸宅抓人的史料,也看不到其他人像長岡家那樣的抵抗。眼尖的讀者有沒有發現,上面的信件內容裡有一個略顯奇怪的地方?

那就是當時奉行一開始要求長岡家交出人質時,並沒有指名要明智玉,而長岡家當初的人質首選是忠興的兒子們,甚至是老父幽齋,根本不是明智玉本人。後來,奉行方發現男性人質無望,才想到要求明智玉來充當人質。

因此,奉行方一開始很可能是想抓走忠興的兒子們,明智玉只是無奈下的副選,最終奉行們要求長岡家交出明智玉無果,長岡家留守的家老與明智玉決定堅守邸宅,最後再以死相抗。

在當時為數不多的史料,又或者是阿霜這樣的當事人回憶錄,都只是共通記載了長岡邸宅被圍之事,我們常聽到的其他豐臣東軍的家眷,則毫無史料可查。以上的內容都合理地反映了奉行是衝著長岡家而來,而長岡家的家老跟阿玉都明白這點,所以才決定寧死不從,在邸宅內玉石俱焚。

由此,我們可以推斷,其他東軍將領中除了成功趁機出逃的加藤、黑田兩家的妻眷外,均沒有出現任何險情,這並不是因為他們消極面對、束手就擒,而是因為他們從一開始便不是奉行派兵針對的目標。那麼,長岡家臣與明智玉雙雙殞命後,石田三成等人又有什麼反應呢?

8 月 5 日,三成寫信給盟友真田家時便提到了阿玉之死:

「我方派員要求越中守之妻當人質時,留守長岡邸宅的長岡家臣誤以為我方要求她自殺領罪,於是下令全家上下自行了斷,又放火燒毀邸宅,最終越中守之妻也因此喪命了。」

從三成的書信中可以看出,他承認要抓阿玉為人質,但因雙方溝通出錯,而釀成慘劇。不論是三成狡辯,還是真的出現誤會,阿玉堅拒成為人質而死的結果是千真萬確的。

只是,綜觀目前三成和家康陣營留下的書信,都沒有提及奉行與三成抓捕人質的計畫,而上面 8 月 5 日的書信裡,三成刻意向盟友解釋阿玉之死,而不提其他家的情況,更能讓我們再次確信大河劇裡常常提到的西軍徵集東軍人質,最終不小心逼死明智玉之說,是有誤解之嫌。

四、子虛烏有的恐怖

長岡邸宅的悲劇從結果上而言,既是偶然,也是必然的結果。三奉行與三成都視忠興為叛徒,希望抓捕忠興的家屬以「撥亂反正」,向各家展示依附專橫家康的下場。

筆者多次提到,奉行兵圍長岡家是針對性的行動,與他家無關,但直至現代,我們都普遍認為這只是一次大範圍抓捕人質行動的「冰山一角」。然而,我們其實都忽略了一個基本的事實──那時候各大名的家屬本來都是豐臣政權的人質。

自秀吉平定天下,相繼建設大坂城、伏見城和京都聚樂第後,便要求各家大名不論親疏,一律將妻、子送到京坂的各家邸宅,名為團聚,實為人質。豐臣三奉行向天下人發布的《內府(家康)違規諸條》裡的其中一條便寫明:「肆意地要求諸大名將妻子送到江戶。」

扣押人質是豐臣政權的專利,家康則無權行使,這也是奉行指責家康專橫的罪名之一。反過來理解,這罪名正意味著當時的諸侯家眷本身就是人質,理應在京坂生活。

既然如此,事發時家康東去,毛利輝元未到,當時三奉行手握實權,且諸侯們的家眷大多在大坂,只要派兵把守離開大坂的各通道便可,諸侯們的家眷早已成為了刀俎上的魚肉,為何要再勞師動眾徵集人質,引起無謂的恐慌呢?

如果按前節的推論,三奉行的目標只是長岡家而已的話,那問題便迎刃而解──三奉行根本不用到處抓捕人質,隨家康出征會津的諸侯早已不在,各家的「人質」留在大坂是秀吉生前的嚴令,無人能夠反抗,這同時也解釋了為什麼黑田與加藤兩家的妻眷能輕易地逃走。[1]

因此三成和三奉行在多封書信中屢次提到:「各諸侯家眷妻子俱在大坂,莫要憂慮」,指的不是他們抓走了諸侯的家眷到「大坂城」內,而是想說「家眷們本身(按太閤秀吉命令)一直身在大坂,籌碼穩妥安全地握在手中,莫憂」。然而,不少史家將這裡的「大坂」理解為「大坂城」,完全就是先入為主地認定曾經發生了「抓捕人質事件」的自行想像而已。

至於為什麼「抓捕人質事件」會成為現在認定的「真實」,一方面是史家沒有細心留意考證;另一方面,黑田、加藤兩家的家眷出逃的情節繪聲繪影,結合江戶時代成書的各種關原軍記小說,都足以讓人想像當時的確發生了「抓捕人質事件」,即便是細川藩的藩史在參考了阿霜的回憶錄後,也認為「抓捕人質事件」是確有其事,並同時悼念、歌頌他們那位英勇守家的烈婦明智玉。

結、悲劇的落幕

總結上述的考證,我們推論出慶長五年 7 月中發生的長岡邸宅被圍事件與所謂的「抓捕人質事件」,很可能只是以訛傳訛的傳聞,掩蓋了此次行動的真正目的,也誤導了後人對關原之戰發展過程的真實情況。

無論如何,明智玉的確為了家族的名譽,奮勇抵抗直到最後。一部分的基督教史書稱,明智玉寧死不降是因為夫君忠興在出征前下令留守的家臣一旦出事便全員自殺,為家守節。

我們始終無法證實忠興是否曾下過這種難以想像的命令,在阿霜回憶錄中更是隻字未見,這顯然只是道聽途說,過度渲染了細川忠興的性情,以及對明智玉的愛念。據傳,明智玉死前,寫下了以下一首辭世詩:

ちりぬとき 時知りてこそ 世の中の 花も花なれ 人も人なれ

(當知消散時,塵世中的花當如花一般凋謝,人亦當如人一般殞命)

死後,夫君忠興以佛教方式紀念亡妻,不以教名稱之,而是授予明智玉法名「秀林院」。數百年後的明治維新,基督教重臨日本,對於這名高風亮節的烈婦加以表揚,慢慢形塑了現在人們心中那位活在悲劇、死於壯烈的武家女性──細川ガラシャ。

NHK 大河劇「真田丸」中,由橋本愛實所飾演的明智玉。(劇照)

[1] 事實上黑田家重臣施計巧妙地救出如水、長政妻眷之說只見於《黑田家譜》和江戶時代晚期的藩史書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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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 煒權

胡 煒權

香港長大,曾遊走各大網路論壇討論戰國史,大學畢業後,到日本研究日本戰國史,剛出了《明智光秀與本能寺之變》和《戰國織豐時代史》,2019 年將繼續寫作日本史的書籍,如《天皇與天皇制的世界》(時報出版),日夜與筆電共寢眠,但仍不忘健身、旅遊。
胡 煒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