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說「老子都不老子」的胡適,為什麼轉而撂下狠話:「我連老子都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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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個初秋的傍晚,我吃了晚飯,在門口玩,身上只穿著一件單背心。這時候,我母親的妹子玉英姨母在我家住,她怕我冷了,拿了一件小衫出來叫我穿上。我不肯穿,她說:「穿上吧!涼了。」我隨口回答:「娘(涼)什麼!老子都不老子呀。」

我剛說了這句話,一抬頭,看見母親從家裡走出,我趕快把小衫穿上。但她已聽見這句輕薄的話了。晚上人靜後,她罰我跪下,重重地責罰了一頓。她說:「你沒有老子,是多麼得意的事!好用來說嘴!」她氣得坐著發抖,也不許我上床上睡。我跪者哭,用手擦眼淚,不知擦進了什麼黴菌;後來足足害了一年多的眼翳病,醫來醫去,總醫不好。

我母親心裡又悔又急,聽說眼翳可以用舌頭舔去,有一夜她把我叫醒,真用舌頭舔我的病眼。這是我的嚴師,我的慈母。

這段出自胡適《四十自述》的文字,大概許多人在國中的國文課都有讀過。

文中對胡適發怒的母親名叫「馮順弟」,是胡適爸爸胡傳的第三任妻子,嫁給胡時僅 17 歲,足足小了胡傳 32 歲。兩人結婚後的三天,胡傳的長子,也就是胡適的大哥胡嗣稼也結婚了,而胡適的大姊更是早已結婚生子。

從年齡上來看,馮順弟小胡適的大姊 7 歲、大哥 2 歲,比胡適的二哥、三哥(雙胞胎)大 4 歲。一個家庭突然多出一個年紀相差如此多的年輕後母,可以想見馮順弟的處境自然不是太輕鬆。因此,結婚沒多久,胡傳就把她接到上海住,夫妻倒也過了一段甜蜜的歲月。正是在這段時間中,胡適出生了。

好景不常,胡適出生後兩個月,胡傳就被當時的臺灣巡撫邵友濂調到臺灣。胡傳先將家小安頓好後,自己先乘船來到臺灣;等待了一段時間後,再把一家從上海接到臺灣來。

胡傳前後任職臺南鹽務總局提調、臺東直隸州知州,因此胡適小時候也在臺南和臺東分別住了九個多月和一年多。甲午戰爭爆發後,臺灣的局勢也跟著緊張起來,胡傳決定先把家小先遣送回故鄉安徽,只留他自己和胡適的二哥胡嗣秬在臺灣,不料這一舉動竟使一家人從此天人永隔。

胡傳(Source: wikipedia)

甲午戰爭失敗後,台灣民主國成立,胡傳受劉永福的委託,負責臺東的防務。但這時的胡傳已經得腳氣病,左腳無法走路,到了臺南時,雙腳都不良於行了,劉永福見狀,只好答應讓胡傳離臺內渡。在抵達廈門幾天後,胡傳就病死了。玼時的胡適只有 3 歲 8 個月大,而馮順弟也年僅 23 歲便守寡。

胡傳過世後,家中的經濟都操之在胡適二哥的手裡,家裡的人時常對母子倆擺臉色,母子倆處境艱難可以想見。馮順弟也因此將所有希望寄託在這唯一的兒子身上,自然對胡適從小嚴厲教導,希望胡適有天能出人頭地,「不要跌父親的股」。當然,胡適也不負母親期望,在日後成為名滿天下的學者。

不過這次的教訓,是否使胡適從此真的就此不拿他父親開玩笑了呢?答案是否定的。

1920 年代的老子論辯

30 年後的 1920 年代,這時的胡適早已經是聞名全國的北京大學教授了。不過,胡適卻再一次捲入了「老子」的爭論中;但此老子非彼老子,而是歷史上神秘的老子及其著作《老子》(又稱《道德經》)。

早在 1919 年 2 月,胡適出版了他的早期成名作《中國哲學史》卷上(後來改名為《中國古代哲學史》再版),轟動一時。這部大作將中國哲學史由老子、孔子開始說起,而非過往從三皇五帝開始的論述。

在今天看來,這個解釋法或許沒什麼,但在當時可是造成大轟動,因為胡適樹立起一個研究中國哲學史的新典範(paradigm),他將老子排在第一位,孔子排第二位。但這個說法,卻引來許多同時代著名學者的懷疑。

梁啟超率先提出質疑,在 1922 年的〈評胡適之中國哲學史大綱〉一文中,表示老子成書於戰國時代末期,應晚於孔子。錢穆循著梁啟超的論點,在 1930 年發表〈關於老子成書年代之一種考察〉,也認為老子晚於孔子,甚至晚於莊子之後,應是戰國末期的人。馮友蘭在 1930 年出版的《中國哲學史》中也認為,孔子早於老子。顧詰剛在 1932 年發表〈從《呂氏春秋》推測《老子》之成書年代〉,認為老子其人晚於莊子,《老子》一書甚至成於秦漢之間。

1921年的胡適(Source: wikipedia)

面對這些學者的質疑,胡適依舊沒有改變自己原先的看法,他仍力排眾議,堅持認為老子早於孔子。

1933 年 5 月,胡適發表〈評論近人考據老子年代的方法〉,認為梁啟超、錢穆、馮友蘭、顧頡剛等人的研究方法很有問題,批評他們預設了太多前提,因此得到的結論是極有問題的。胡適在該文中提到:

「我不反對老子移後,也不反對其他懷疑老子之說。但我總覺得這些懷疑的學者都不曾指出充分的證據。我這篇文字只是討論他們的證據的價值,並且評論他們的方法的危險性。」

這樣的看法,一直到胡適晚年都不曾改變。

錢穆晚年時在《師友雜憶》中回憶當年與胡適爭論的情況:「余與適之(胡適)討論老子年代問題,絕不止三數次。……此後適之見余,再不樂意討論老子。」

關於兩人討論老子的情形,張中行在〈紅樓點滴〉中有更有趣的紀錄。有一次,錢穆與胡適碰巧在休息室遇見了,兩人又討論起了老子的問題,錢穆對胡適說:「胡先生,老子年代晚,證據確鑿,你不要再堅持了。」

胡適這時竟搬出了「親老子」應對,回答說:「錢先生,你舉的證據還不能使我心服,如果能使我心服,我連我的老子也不要了。」

老子的真相

這位再三被胡適消費的「老子」,其實正是胡適與臺灣最早的淵源。胡適晚年曾到臺南和臺東尋訪小時候的故居。當時臺東縣政府為紀念胡傳,特別將臺東火車站前的光復路改為鐵花路(胡傳字鐵花)。胡適也曾提到臺灣是他的第二故鄉。他幼年時曾臺灣住過一年又十個月。後來,胡適也在臺灣渡過他的餘生,長眠於今日中央研究院的胡適公園中。

至於前文提到的 1920–30 年代系列關於老子的爭論,最終結果如何呢?

事實上,隨著 1970 年代以來,考古文物陸續出土,這個爭論的結果似乎已經有了答案。

1993 年 10 月,湖北荊門市郭店村一號戰國楚墓出士了竹簡《老子》,經過專家的整理與詮釋後,得到《老子》的三種版本共 2046 字,稱為甲組、乙組、丙組,與今天所見的《老子》內容有不小的出入,可見今天的《老子》是經過很長一段時間的演變才定型。

當初梁啟超等人的研究方法,太過於依賴今本《老子》的內容,而沒有留意到流傳至今的先秦文獻,多已經經過西漢以前的人所增刪過,才成為今天所見的定本,因此產生許多錯誤的見解。

郭店楚墓竹簡本的抄定年代,上限晚於西元前 316 年,而早於墓主的入葬時間(戰國中期稍後),由此可見,梁啟超、馮友蘭、顧頡剛、錢穆等人認為《老子》成書於戰國以後至漢初的說法已經站不住腳,同時也否定了民初《古史辨》學者論戰以來的「老子晚出說」。

至此,《老子》成書年代及其真偽問題的聚訟,大致是有了一個比較明確的結論,即老子的成書至少在戰國中期以前。

也就是說,從現今的考古證據來看,胡適當年的說法比較站得住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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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資料

  1. 胡適,《四十自述》,台北:遠流出版,1990。
  2. 李敖,《胡適評傳》,台北:李敖出版社,2002。
  3. 胡頌平編著,《胡適之先生年譜常編初稿》第三冊,台北:聯經出版,1984。
  4. 張中行,〈紅樓點滴〉,《北大舊事》,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9。
  5. 錢穆,《師友雜憶》,台北:聯經出版,1998。
  6. 余英時,《重尋胡適歷程:胡適生平思想與再認識(增訂版)》,台北:中央研究院聯經出版,2016。
  7. 陳文采,〈『老子年代』問題在民初(1919─1936)論辯過程的分析研究〉,《台南科大學報──人文管理》,第26期(2007.09),頁1-22。
  8. 楊翠玲,〈錢穆老子學研究〉,台北:東吳大學中國語文學系碩士論文,20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