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中世紀時,人民不僅曾由下而上地團結起來賴帳,甚至幕府慷慨允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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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般有玩過日本戰國電玩遊戲的朋友對於「一揆」兩字一定不會陌生。

配合小說及大河劇的文字、影視效果,不少人對於「一揆」的理解便是「民亂」、「農民武裝」,而且大多數人都會將「一揆」與著名的宗教團體本願寺扯上關係,並稱之為「一向一揆」這種帶有宗教成分的民眾武裝。

中世的運輸物流業 「馬借」

然而,中世紀日本的「一揆」其實不限於農民百姓,他們的「一揆」(武裝行動)也並不單純是要反抗特權、與領主作抗爭。

如果從背景來看,首先,「一揆」的原意是指「揆於一」,意即一群人同心同意地行動,轉化為群眾行動,而一般來說,當時這種行動並非和平進行,而是通過武力、暴力作為手段,試圖去實現訴求,也就是「一揆」。

中世日本的「一揆」參與者其實不只是農民,基本上除了特權階級、貴族、高級武士外,其他的社會各階層都因應情況及需求而結成「一揆」,對當權者表達訴求。包括減免田稅、賦役,或者以糾結團伙去劫富自肥,最重要的還是透過「一揆」這種群眾壓力,去要求當權力利用權力免除這些「一揆」參與者的債務,稱為「德政」。

兩者的關係非常密切,因此這裡有必要說明一下。

江戶時期描繪「三河一向一揆」的畫作

「德政」這個用語及歷史概念是日本歷史上較為特別和獨有的東西,簡單來說,「德政」的核心就是使欠債者可以少還點、延遲、甚至完全不還本來理應償還的債務,更誇張的是保障債務人可以去債權人處把債約「合理合法」地燒燬,一筆勾銷,取回抵押品,而且不能追究重提。

對於我們現代人來說,這簡直是無法無天,不可理喻的行動,但在當時的日本來說往往是可以被接受(除了債權人外),這是因為那時候的日本當權者(幕府、朝廷、領主)一方面為了息事寧人,一方面當時人的觀念上存在「物歸原主是大義」的想法,而且基於佛教思想下,對於無奈欠債的人都會多施同情,不會「迫人太甚」,換言之,當時的債務觀念是保護債務者多於債權者。

當然現實地說,把債務人逼進絕境,最後也很可能人財兩失,血本無歸,所以債務履行的規定還是相對寬鬆,債務人及債權人同意的話,可以讓債務攤長至數十年才履行(但一般是二十年內)。

「還清債務」是理想,但理想往往不易實現。「一揆」發生的其中一個原因就是,當時農業發展較差,配合慢性的天災、戰亂,不論是下級武士、農民及商家,大多債台高築,到處欠債,而且債主通常不止一人,即使是拆東牆補西牆,最終在債上加債下,根本無法贖回抵押品或還清債務,於是唯有以武力去迫使這個責任「一筆勾銷」,當沒有發生一樣。

大家可能會問:那債權人還會那麼傻的再去借貸放債嗎?

一旦「一揆」發生,迫使「德政」一出,不就血本無歸嗎?

是的,這是我們現代人的想法,這種看來是風險極大的生意不應該有人會幹。

但是在當時的社會,既不會是所有債務人都會賴帳,而幕府及朝廷也不會都對「一揆」聽之任之。幕府只會在自己有麻煩,或者一些政治考慮下才會默許「一揆」的訴求,其他情況下,原則上是不能認可這種行動,否則作為債權者的上級貴族、大寺社、巨商崩潰的話,整個經濟循環出現問題之餘,幕府這個靠債權人供養的既得利益者,兼最大的債務者也會無債可借,最終還是自己受害。

因此,以「欠債不還」為目的的「一揆」有時也會看準時機,趁幕府有危機時才會發動「一揆」去達到目的。

最有名的例子就是 1428 年的室町將軍換代,與 1441 年的室町將軍被暗殺,幕府、朝廷正是忙得不可開交,亂成一團,消息傳出之後,便爆發了日本史上有名的「正長一揆」及「嘉吉一揆」。

到了戰國時代,德政的訴求仍然存在,但相對而言,以「一揆」去爭取德政的情況卻大幅減少,這與各地大名加強了支配,以及主動利用頒布「德政」來預防「一揆」爆發,收攬人心。

那麼,我們在遊戲、小說、大河劇中聽到的「一向一揆」又是怎麼一回事?他們是戰國時代版的「伊斯蘭國」、「塔利班」嗎?為什麼他們會被打敗呢?

中世日本(主要是室町時代)「一揆」(或稱「土一揆」)發生的其中一個背景因素:「德政」。當然,如果說一揆全都因為想欠債不還,一筆勾銷的話,是不真確和片面的說法。

因為「一揆」就是中世日本社會裡的非權貴階級通過暴力等實質行動來表達和落實訴求。尤其是那時候的日本沒有完整的、官辦的司法系統,社會內無權無勢的中下階層為了達成各種目的及訴求(不管有理無理),「身體力行」就是最正常又快捷的方法。

蛇無頭而不行

這裡有幾點要留意的,第一,「一揆」這個稱呼並非僅是當權者或受害者作出的貶稱,而參與起事的人也會自己宣稱自己為「一揆」,所以,「一揆」一詞本身沒有褒貶的意味,是屬於中性詞。

其次,「一揆」的爆發並非一場純粹的「官逼民反」、「自發的民眾運動」。

從史料中我們不難發現,絕大部分的「一揆」都有一些下級武士(「被官人」)參與其中,而且扮演著領頭、牽引的作用。這些武士既是兵也是盜,在沒有十分嚴格的社會階層分類下,這些「被官人」武士們夾在社會階層的中間,同樣受累於債務、飢餓,又藉著諸候家臣的特殊身分,並且借助民眾的不滿挑動起事,例如是在京都、奈良等富裕地區一帶居住的他們與一些被壓搾的小商人聯手,引領民眾襲擊倉窖、有錢人家後,自己也混水摸魚。

一向一揆旗幟

這種情況在當時其實是明明白白的公開事實,他們的老闆們(大名)很多時名為嚴打,實則默許,即使礙於壓力要嚴打,也不過敷衍了事,並沒有真心打擊。

到了戰國時代,最大的權威—幕府與朝廷都自身難保,飽受戰亂之苦的民眾,不單是村落鄉民,還有都市中的居民在兵荒馬亂的局勢下,都只能更依靠群體活動來互相保障以及求存。當時大小的一揆大多集中發生在京畿之地,為的就是爭奪集中在那裡的資源。而在鄉間,村落的民眾則為了爭奪山澤資源而糾結起事,引發群毆,甚至大規模械鬥。

這種情況一定要到各地區出現更強而有力的暴力裝置—「戰國大名」走出來介入,利用強大的暴力以及法規去阻止「一揆」的發生。因此,結果上很諷刺的是,「一揆」這種象徵著混亂、無法、民粹的社會運動到了戰國時代中期漸漸失去了活力,除了極個別的例子外,「一揆」大抵走進歷史。

一向一揆的迷思

最後還有一個問題要說明一下的是,大家十分熟悉的「一向一揆」。受到遊戲和一些坊間的書籍影響,不少人會將「一向一揆」跟日本著名的佛教淨土真宗教派本願寺扯在一起。

然而,這裡存在不少誤解。首先上述所及,「一揆」本身就是屬於社會中下階層的人為著大同小異的目的,用共通的方式聚集在一起起事。因此裡面集合了不少的人,武士、農民、商人、強盜等,當中就包括了被稱為一向眾徒的人,「一向眾」其實與淨土真宗是不太相同的群眾,號稱「一向眾」的人也不算完全是佛教徒,他們當中摻和了不少信奉雜亂的思想和神秘主義的「草根階層」,只是因為他們與真宗教徒一同行動,於是後世的人便以為兩者類同。

即使我們常聽到的那群對抗織田信長、德川家康的「一向一揆」,他們也不盡是真宗教徒,裡面的參與者也是基於不同原因加入了反抗行列。

信長包圍網時期,本願寺的宗主.顯如(Source:Wikipedia

而更重要的,也是最大的誤解是「一向一揆」這個詞。

事實上,當時的史料並沒有「一向一揆」這稱呼,本願寺本身也只稱呼他們號召的教徒為「門徒」,「一向一揆」這稱呼其實是江戶時代後的史家製造出來的概念,這裡面就包含了他們對「一揆」的偏見及誤解,這種誤解直至日本戰後才慢慢被改正。(順帶一提的是「石山」本願寺也是江戶時代創的詞)

另外,本願寺與這些一揆的關係也並非那麼牢固,畢竟當時各地信徒甚多,除了部分重點培植的教區外,很多地區的信徒行動是先起事後,再要求本願寺「埋單」或支援。所以,本願寺並非完全是一個反權力的組織,他們本身也是權力者。對抗信長的行動起因於政治因素,然後發展成大範圍的社會運動。

這種情況到了江戶幕府成立後,百姓一揆出現,變成一種為了請願求助而發生的民眾運動,少了武力衝突,也不再以破壞、賴帳為目的,中世的「一揆」也永遠成為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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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 煒權

胡 煒權

香港長大,曾遊走各大網路論壇討論戰國史,大學畢業後,到日本研究日本戰國史,剛出了《明智光秀與本能寺之變》和《戰國織豐時代史》,2019 年將繼續寫作日本史的書籍,如《天皇與天皇制的世界》(時報出版),日夜與筆電共寢眠,但仍不忘健身、旅遊。
胡 煒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