遊記與生命史的結合──讀《在滿州:探尋歷史、土地和人的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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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滿州:探尋歷史、土地和人的旅程》(In Manchuria: A Village Called Wasteland and the Transformation of Rural China)一書,是以作者梅英東(Michael Meyer)本人的生活經驗,輔以他對許多在滿洲生活過的人士所進行的口述訪問而寫成的。雖然是美國人所寫的中國紀實,但這本書在文化界評價甚高,原因在於他所採用的取向甚為特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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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篇刊載於紐約時報網站的書評,就對《在滿洲》下了一個很好的註腳──此書為集遊記、社會研究、報告文學與回憶錄等類型,但更可以說是表達對他妻子的愛(原文為:”It is part travelogue, part sociological study, part reportage and part memoir, but it is also a love offering to Mr. Meyer’s wife”)[1]就本書的架構來看,此書原則上是一本追溯妻子家族生命歷程的著作。梅英東在 Peace Corp(美國和平工作團,與《尋路中國》的作者何偉一樣)服務期間,和妻子相遇以後,進而展開交往結婚。

在旅居大荒地村時期,梅英東開始認識妻子周遭的一切,進而深入認識東北這片土地的故事。在梅英東與妻子親戚的交談中,讓身為美國人的他,開始了解到滿洲這片土地的現在與過去。

梅英東在行文中對於近代滿洲的歷史因果,有著詳細而不覺繁複的陳述。因此,讀者在看完此書以後,對於滿洲近代以來的命運有著更進一步的認識。如書評所言,不能把《在滿洲》單純視為一本遊記來看待,在寫作的過程中,梅英東加入了對許多國家人士的口述訪問(如日本、美國等),也補充許多史料(如西方傳教士如何看待滿洲,甚至有人把滿洲視為亞洲的洛林與亞爾薩斯。這些在以往對於東北的介紹中,實不多見)因此,在梅英東的筆下,《在滿洲》不單只是一本旅行書寫的作品,更像是一本小說形式的近代滿洲史。在以下這段文字中,就刻劃出滿州這個地區的多元性:

在這些博物館的外面,正是表明東北的過去還有型塑現今中國的方式之所在。公園內有座被封閉起來的日本神道社、昔日軍閥的豪邸,石穴內沒有雕刻佛像,反而有尊聖母瑪利亞雕像。鬼城坐落在昔日熙來攘往的火車站旁,洋蔥頂的東正教堂旁就有猶太教堂。

以上這段文字反映了「滿洲」的多元性。若我們以此書與岡田英弘的《這才是真實的滿洲史》作比較,可以看出在梅英東的敍述中,對於自我的角色甚為自覺。由於妻子是在地人的關係,使他能更為自由自在地描述自己在東北的日子,若單看梅英東與親戚之間的對話,有時甚至會忘記這個人是一名美國人,對話中亦夾雜著許多對中國現況的觀察,如對滿族現況的描述(例如郎石濤的遭遇)。

照片中平房最右邊的窗即是梅英東在東北時承租的房間。

在梅英東筆下的滿洲,充滿著多種文化的意象,如俄羅斯、日本、韓國、中國等。因此,他亦親自訪問了不少國外人士,以加強其對於滿洲歷史的鋪陳。就本書的寫作方法而言,的確能作到如同中譯書名所說的:這是一個探尋歷史、土地和人的旅程。

從梅英東的敍述中亦可以看到,滿洲在日、韓等東北亞中的重要性與影響力。如在日本方面,「遺華日僑」一直是日本各界所關注的對象,女作家山崎豐子所寫的《大地之子》一書[2],這部著作後來亦在 1995 年改編為中、日兩國合拍的電視劇。[3]此外,學界方面也開始組織「満洲の記憶」研究會,收集遺華日僑的口述史料,舉辦「遺華日僑」的相關紀念活動。如在最近,就舉行了哈爾濱學院紀念碑祭,聚集了不少畢業生前往謁靈。[4]

由此可見,滿洲在日本社會中所代表的重大意義。在韓國方面滿洲對其國人亦有重大之意義。如在韓國KBS綜藝節目「兩天一夜」中,就前往哈爾濱拍攝與韓國歷史相關的部份,像是韓國志士安重根在哈爾濱刺殺伊藤博文的事件。從以上的例子中,可以看出滿州與近代東北亞的關係甚為密切。

不只是日、韓兩國,台灣與滿洲亦有許多之關連。由於臺灣、朝鮮、滿洲在一段時間內,都處於日本的控制之下,居民之間有較大的流動。自 1932 年滿洲國成立以後,不少臺灣人士即前往滿洲謀求更大的事業。有些臺灣人倚仗自我的優勢(通曉日語,且接受有系統的日式教育訓練),因而取得很大的成就。謝介石就是一個代表,他曾出任滿洲國的外交部長。不過,這些歷史記憶在戰後由於種種原因,而被深藏於人們的記憶之中。

其實,認識歷史的最大目的,即在於鑑古知今。因此,知悉過去所進行的事情,有助於我們去思考彼此不同的過去,進而展望共同的未來。

如同梅英東在書中,一直被親友追問何時有小孩?直至最後,他和妻子終於生下一個兒子。這本書中就像一個探索生命的過程。這過程中,梅英東回顧過去、審視現在,最後迎接新生生命。

以往對滿洲的歷史書寫中,多集中於國族觀點,也許局限了我們對滿洲的認識。梅英東的寫作筆法,正好跳脫一般華文學界對滿洲的書寫方式。此書雖不是學術著作,但提供了一種超脫國族史觀的觀點。有研究者在探討滿洲國的論文中,曾有這樣一段的文字,說明滿州研究在民族情感影響下所造成的後果:

特別是中、日兩國所造成的民族情感與仇恨,促使多數研究者站在各自特定的立場發聲,以既有的主觀態度分析歷史資料,進行於己有利的詮釋。因此,雙方學者多半不願誠實地面對與思考「戰爭責任」,故選擇議題探討時往往各說各話,無從聚焦。就像兩條沒有交集的平行線般,單向的歷史解釋既缺乏反省,也使得那些長期處於灰色地帶、曖昧不明的史實,因價值判斷而捨棄了正面思考。[5]

從傅斯年寫作《東北史綱》的例子中,我們可以看到民族情感一旦壓倒學術規範,則影響到我們對於土地的認識。[6]就此而言,梅英東的作品給我們揭示了一種不同於國族書寫的書寫。這種書寫方式把重點放在土地與人之間的關係,充滿著對土地和人的真摰情感,更能讓讀者認識到「滿洲」這概念所代表的豐富意涵。


[1] Review: Michael Meyer’s ‘In Manchuria’ Documents a Changing Rural China

[2]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pWBVfqTX64k

[3]https://zh.wikipedia.org/wiki/%E5%A4%A7%E5%9C%B0%E4%B9%8B%E5%AD%90_%281995%E5%B9%B4%E7%94%B5%E8%A7%86%E5%89%A7%29

[4] http://manshunokioku.blog.fc2.com/blog-entry-236.html。對此問題的研究可參看:林志宏,〈兩個祖國的邊緣人──「遺華日僑」的戰爭、記憶與性別〉,《近代中國婦女史研究》,第24期(2014),頁1-45。

[5] 林志宏,〈殖民知識的生產與再建構──「滿洲國」時期的古物調查工作〉,《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集刊》,第87期(2015) ,頁3。

[6] 參見:王汎森,《傅斯年:中國近代歷史與政治中的個體生命》,臺北:聯經出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2013,頁184-18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