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佩嘉:家庭照顧系統失靈的孩子該何去何從?──讀《廢墟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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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雪莉、簡永達著,余志偉攝影,《廢墟少年:被遺忘的高風險家庭孩子們》,臺北:衛城出版,2018。
作者:藍佩嘉(臺大社會系特聘教授)

你一定見過他們。摩托車從你的房車擦過,跋扈的速度、挑釁的姿勢,你忍不住罵了句髒話。在喧鬧的廟街,年輕黝黑的身體,大汗淋漓跳著八家將,你拉緊了孩子的手,低聲跟他說,要好好讀書,不要像這些大哥哥這樣。

你多少想過他們。在挑學區、買房子的時候,你希望孩子去一個「單純」的環境,不要暴露於一些「不良影響」。你去加油、洗頭的時候,服務你的稚嫩臉孔,在重複的勞動裡顯露老成,你閃過一絲對他們際遇的好奇,但依舊匆匆離去,畢竟我們的人生都已經自顧不暇。

其實,我們都不認識他們。更準確地說,我們習於忽略他們與我們的共同存在。如本書作者群所言,這是兩個平行世界:「當中產家庭的少年開始各式的學習和體驗,甚至護照上蓋滿遊走世界的印記,積極探索自我,為成人生活和職涯累積基礎時,有一群無法好好成長的少年,散落在社會邊緣,甚至早早就進入勞動體系,養活自己。」

《報導者》團隊用溫柔的眼神、流暢的文字,揭露殘酷現實的坑坑洞洞。這些邊緣少年多來自於官方所謂的「高風險家庭」,父母因貧困、失業、重病、入獄、吸毒種種原因,無法照顧家中子女。這些青少年在學校裡不得其所,長期缺課或中輟,他們被迫提早長大,成為最容易受到剝削的少年工。他們在田裡噴農藥、在工廠當搬運工、在夜市叫賣、在髮廊做洗頭小妹、在路邊舉豪宅的宣傳廣告牌,甚至當詐騙集團的小弟。

社會脈絡的關鍵作用

我們很容易就把這些經濟困境歸因為個人的能力不足或品德不佳,指責他們「懶惰」、「不學好」,或將貧窮的代間世襲理解為不良視野的繼承,如「貧窮的思維」「窮人的文化」。本書的生命故事呈現出社會脈絡關鍵的作用:當你每天被物質匱乏壓得喘不過氣,如何能做長遠的規畫;當你在成長過程中時時被否定甚至被譏諷,階級的恥感不斷推倒你好不容易建立的信心。

臺灣的失業率在兩千年後明顯攀升,尤其在金融海嘯後隔年(二〇〇九年)達到高峰,低學歷的中年男性是遭遇失業或不完全就業的高風險群體。經濟全球化的海嘯將勞工階級男性捲入就業不安全的淺灘,同時也影響他們的婚姻穩定或婚配機會。根據中研院社會所鄭雁馨的研究,較早世代的臺灣伴侶,教育程度高者較容易離婚,但對於晚近世代來說,反而是中低教育程度者的離婚比例較高。

本書的許多邊緣兒少來自偏鄉地區。我自己的研究中也發現,由於青壯人口外流嚴重,偏鄉學生多數落入所謂「高風險家庭」的範疇,尤其是跨國婚姻家庭、城鄉分離家庭(父母在城市工作,孩子交給阿嬤帶)及離婚單親家庭(父親在離婚後攜子返鄉與阿嬤同住)。但弱勢青少年其實也有許多成長於既不是偏鄉也不屬於城市的中間地帶,如新北市的城郊,這些社區資源更少、誘惑更多,這些學校得不到偏鄉學校能有的資源挹注,其中的家庭困境更容易受到忽略。「非典型家庭」比例偏高的現象顯示的是,我們不能把「城鄉差異」當作一個獨立因素,因為,那些家庭會被擠壓到城市邊緣與偏鄉地區,本身就是結構不平等的後果。

國家不是沒有相關的制度與資源,但顯然我們的社會安全網有很大的破洞。本書也檢視了相關的社會機構與制度的失靈:為什麼學校沒有「接住」這個孩子?為什麼「中介教育」無法發揮作用?為何「高風險家庭」的通報淪為充滿形式主義的 KPI?為什麼理應保護邊緣少年的安置機構,竟然成為霸凌或性侵的場所?為什麼勞動法律對於少年工的保護可能適得其反?想要把他們送回學校,卻反將他們推進更受剝削的勞動市場角落?

他們需要與社會重新連結

看這本書時,我不時會想起日本導演是枝裕和的電影《無人知曉的夏日清晨》。片中的四個孩子相依為命,在車水馬龍間苟且生存,遺棄他們的,不只是父母,還有社會的集體冷漠。孩子們像陽臺上泡麵碗裡撒下的種子,奮力在廢墟中發出枝枒,在醜陋的世界裡回頭凝視,等待著遙不可及的希望。

這些邊緣少年需要的不是可憐和同情。請記得,他們的廢墟與我們的花園實是結構不平等下的一體兩面。書中提到,學校教育長期以文憑主義掛帥,將「會考試」等同於「有能力」,中產階級父母對於校園事務的積極參與,讓老師集中精力符合優勢家長的期許,更強化了拔尖競爭的主流價值。少子化的人口壓力、小校擔心被廢校,校方更加重視會考成績、才藝優勝。制度與機構不均衡地偏重中產階級與升學主義的價值,強化了對弱勢家庭的漠視與排除。

邊緣少年需要的是「重新與社會和社群連結」。不論是學校、國家與整體社會,我們都有責任面對教育目標與社會價值的過度傾斜,反思如何讓教育達成「把每個孩子帶起來」的目標,讓升學體系中受挫的孩子也能夠累積能力、發展職涯,讓家庭照顧系統失靈的孩子,得到社會支持來重建自信與安全,開展屬於他們的人生。

本文收錄於衛城出版《廢墟少年:被遺忘的高風險家庭孩子們》,原標題〈他們的廢墟、我們的花園:結構不平等所導致的生命歧異〉書中許多的邊緣少年,是家庭失能下的犧牲品,是生活在殘破人生之中的廢墟少年。
他們有高比例會成為中輟生,學校的主流教育思維縱使看見他們的困境,也幾乎無能回應;
社工與社福單位長期的人力與資源缺乏,讓孩子們在多數時候還是獨自抵禦現實的碾壓。

透過影像與文字,本書作者群在全國深入採訪了多名在高風險家庭中長大的少年,希望帶著讀者從少年的視角,近距離看見他們在困頓之中如何努力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