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的傳奇與錯誤,都得從哥倫布說起──《印加與西班牙的交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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網野徹哉著,廖怡錚譯,《印加與西班牙的交錯》,臺北:八旗文化,2018。
作者:李毓中(清華大學歷史所副教授)

在談到為何「西班牙」伊莎貝拉女王接受哥倫布的傳奇出航,以及他抵達美洲後所「製造」的錯誤前,我必須先說《印加與西班牙的交錯》從日文書翻譯成中文的過程中,日文翻譯及編輯們,完成了非常艱難的「再譯」工作,因為這本書有許多西班牙海外拓展殖民史的專有名詞,這些詞彙本身就是很難被詮釋的概念,再被重新拼成日文拼音後,還要再譯回西班牙文找到適當的西班牙原詞彙,然後對應成中文可理解的名詞,他們真的是完成了一項不可能的任務,值得讀者們為他們喝采!

1492 年伊莎貝拉女王為何接受哥倫布的航海計畫?因為哥倫布說他知道前往中國的捷徑,女王便相信他了嗎?當然不是,因為在此不久前女王的學術顧問們,才剛剛否決了哥倫布的見解,那麼為何她又派人去把據說已轉往法國的哥倫布找回來,且最後同意了哥倫布航海計畫裡提出的「獅子大開口」酬庸合約,包含新發現土地的十分之一收益,哥倫布子孫世代可繼承其「發現」土地的管理權力,以及其他額外的收益。

這是因為,這兩位其實在現實歐洲政治情況裡,他們都是沒有其他選擇的人,就如同身為卡斯提亞及雷翁女王的伊莎貝拉,她之所以要與亞拉貢的國王斐迪南成親一般,並不是愛情,而是面對伊比利亞半島上葡萄牙王室的日益茁壯,以及兩人各自王國內貴族勢力的抬頭,只好聯姻結婚結盟,待權力獲得鞏固後,卻又各自擁有原有王國的王位。

先說伊莎貝拉女王為何只能接受哥倫布航海計畫的苦衷,事實上伊莎貝拉女王在 1474 年登基後不久,葡萄牙國王阿豐索五世(Alfonso V)便宣稱其妻子胡安納(Juana),也就是伊莎貝拉的姪女,擁有卡斯提亞及雷翁王國的繼承權,於是雙方展開了海陸的大戰,最後阿豐索五世一方戰敗,只好在 1476 年與伊莎貝拉簽訂《阿爾卡索瓦什(Alcaçovas)條約》,宣布放棄西班牙王位的繼承權利。

但是阿豐索五世也不是省油的燈,他已經看出經葡萄牙與非洲南岸前往亞洲的潛力,因此在此和約裡,要求西班牙同意以非洲的加那利(Canarias)群島為界,劃分葡、西兩國的航海勢力,因此西班牙人不得在加那利群島以南的海域航行,進而終結了西班牙人往非洲南方發展的可能性。

所以 1492 年伊莎貝拉女王想要前往東方,只有兩個選擇,一個是向西航渡大西洋,一個是向北穿過北極(如果伊莎貝拉女王也相信地球是圓的話),但是向北航行對地處南歐的西班牙而言,並不具有地理位置的優勢(事實上後來其他航海家便向英、法王室,提出了東北及西北穿過北極航往亞洲的計畫),最後伊莎貝拉女王只能選擇接受哥倫布的計畫,如果她很在意與葡萄牙的舊仇的話。

哥倫布沒有其他選擇的原因,在於當時全世界海洋事業最發達的國家葡萄牙,其國王若昂二世(João II)並不接受他跟他的向西航行計畫。首先他不是葡萄牙人,更不是葡萄牙貴族,其次,葡萄牙人在非洲西邊的探索,已獲得一定的成果,並不需要向西航行這樣急躁冒險的計畫(以前的出航,其人員及費用的開銷,可能不亞於現在 NASA 執行一次太空梭發射計畫),最後一點,地球真的是哥倫布估算的如此小,可以一下子便航過大西洋抵達中國或印度嗎?葡萄牙國王的顧問團隊顯然是不認同的。

因此,哥倫布只能離開葡萄牙,前往西班牙的塞維亞(Sevilla)結交朋友等待機會,直到 1492 年時來運轉,天主教君王攻下了回教勢力在歐洲的最後據點格拉那達(Granada)後,伊莎貝拉在萬般歡喜之際決定喚回哥倫布,讓他去執行他的向西航行計畫,沒想到哥倫布錯把地球算小了的「憨膽」,反而改變了世界歷史。

「印地亞斯」──西班牙帝國海外殖民地的總稱

有了上述的理解後,接下來便可以來談他為歷史學研究者「製造」的問題。首先,哥倫布終於到了他認為的「印度」(India),所以他也就稱他所看到的人是「印度人」(Indios,英文寫成 Indian,真的印度人,英文也寫成 Indian),於是為現在的中文世界造成了問題,只好將他說的美洲「印度人」,在中文裡翻成「印地安人」。

當然也有人質疑,以哥倫布的智慧及詳讀馬可波羅的資訊,他怎會不知道他抵達的,既不是印度也不是日本呢?但為何他自始至終都要說,他到了亞洲大陸的外圍?堅持叫那些不像馬可波羅描述的「印度人」是「印度人」呢?

因此也有學者提出解釋,認為哥倫布心裡應該是知道的,但他不得不堅持「錯誤的謊言」,因為他與西班牙天主教君王們所簽的合約,是前往亞洲大陸,若是到達的不是亞洲,也就代表哥倫布未履行合約的義務,那麼一切合約上所應得到的權益,不是也就瞬間化為烏有了嗎?

因此推測即使哥倫布心裡明白,但也只好將錯就錯,最後苦了我們這些教美洲史的研究者,得將「積非成是」的事解釋很多遍,而唯一的受益者,便是最早懷疑哥倫布到達的是另一個未知大陸的亞美利哥・維斯普奇(Amerigo Vespucci),而新大陸也因此以他的名字命名。

接下來大家要問,那麼隨著西班牙人在美洲的探勘,終於知道了真相之後,該處理或如何稱呼那個不是「印度」的「印度」呢?

西班牙人用「印度」的複數形式「印地亞斯」(Indias),來稱那個廣大的美洲新疆土,以解決此一哥倫布留下來的問題。讀者或許會問,為何西班牙人不學荷蘭人、英國人用「東印度」一詞來稱呼真正的「印度」,用「西印度」來稱呼美洲這個假「印度」呢?

關鍵點就在於上面提到 1474 年西、葡所簽的《阿爾卡索瓦斯條約》,因為根據這一個條約,西班牙人沒有權力從非洲最南端向東航行到真正的印度或是所謂的「東印度」,即使後來葡萄牙與西班牙又簽定兩個條約,分別是 1494 年的《托爾德西里亞斯(Tordesillas)條約》和 1529 年的《薩拉戈薩(Zaragoza)條約》,硬把地球切成兩半分給他們自己。

但就算如此,「東印度」概念所指的印度和中國還是劃在葡萄牙人的勢力範圍內,西班牙人還是不能前往,也就是說西班牙人只能往西航往美洲,最多就是太平洋中間再過去一點,因此對他們而言,完全不需要東、西「印度」的用語,只需要用「印地亞斯」來稱呼他們在拉丁美洲的殖民地即可。

有人可能會問,那麼西班牙殖民菲律賓,或是後來從菲律賓前往中國傳教又該如何解釋?

其實如果按照上述兩個條約來看,西班牙人殖民菲律賓有可能是違反條約的,但是當時的經度的估算並不是如此準確,且菲律賓沒有香料也沒有銀礦,所以變成了條約的模糊地帶,再加上後來西班牙人在美洲找到銀礦,國力突飛猛進,以及後來 1580 年之後曾有約六十年的時間,西班牙的國王同時也身兼葡萄牙國王一職,因此雖然西班牙國王「再三」禁止西班牙人進入中國貿易或傳教,但是葡萄牙人面對西班牙傳教士經由北臺灣前往福建傳教的既成事實,也只能莫可奈何。

且之後又遭遇日本德川幕府逐漸禁止天主教傳教士與澳門貿易船隻進入日本,馬尼拉的美洲白銀成了澳門對中國貿易的主要支柱。因此,一直在名義上隸屬於新西班牙(墨西哥)副王管轄的菲律賓,自然也被包含在「印地亞斯」此一名詞的地理空間內。

全球史視野下的帝國交錯

印加與西班牙的交錯》一書的作者網野徹哉教授,曾在塞維亞留學與印地亞斯總檔案館(Archivo General de Indias)進行過研究,算是我的前輩。最初見到這本書的書名時,我以為這只是坊間另一本研究印加帝國的專史書籍,待翻開細讀之後,才發覺臆測完全錯誤,這不但是本專史的書,也是本世界史與全球史的書。如果要用最簡化或最籠統的概念,來表達我讀後的直接感覺的話,這本書彷若讓我看到了卜正民教授《維梅爾的帽子》版的西班牙角度的 17 世紀全球史。

首先作者帶著讀者進入祕魯庫斯科市內,讓擁有現代科技的我們仍驚嘆的三處印加疊石建築,以及「大主教座檔案館」內所藏,繪有印加王族十二家「帕納卡」顯要人士的「聖塔亞那系列作品」,帶出作者的文本主軸。透過探討印加王國起源、社會組成與政經結構等過程,開始將讀者的視野拉回外來殖民者西班牙一方,透過討論其天主教宗教狂熱與「純粹性」。

特別是宗教裁判所的成立與驅逐猶太人等事件,如何隨著西班牙人在海外的拓展,被帶到祕魯副王教區與其他的「印地亞斯」地區,使得原受惠於西、葡共主而得以前往「印地亞斯」地區的改宗葡萄牙猶太人遭受劫難,以及擁有愛情魔法的印加女性如何,又因其原住民的身分從教會的包圍網中巧妙逃脫。

西班牙、印加王國與歐亞世界的經濟關聯性,因波托西銀礦的發現及透過印加社會原有的米塔勞動制度,得以將數以萬噸的白銀流入世界的各個角落,進而促成最早的全球化過程的發展,這一點雖是學界已有的共識,但作者還不忘讓讀者們知道,那些遭受過度勞動與水銀毒害的印加勞動者,是如何靠著古柯與酒來暫時忘卻,在西班牙人帶來的地獄裡的精神與肉體苦難。

總體而言,作者的敘事手法既是談及西班牙中世紀至近世史與印加興衰的世界史,但又試圖從另一個角度,來描述白銀得以流通的全球史背後的哀傷。與此同時,其極具感情與優美詞彙的敘事手法,把諸多複雜的歷史事件及概念,如改宗的伊比利亞半島上的猶太人,如何因宗教劫難被迫進行他們的「全球化」;印加王室的後裔如何形塑他們自己的歷史,再借用伊比利亞社會的「血統純潔」概念,來鞏固其仰賴西班牙殖民者而生的既得利益等等,都透過其流暢的文筆,將印加與西班牙帝國邂逅的「交錯、共生與乖離」娓娓道來。

北臺灣曾為西班牙「印地亞斯」的一部分

身在臺灣的我們,雖看似與此一歷史的發展過程,有些遙不可及,但如果審視早期臺灣史的領域,1626 年至 1642 年北臺灣作為西班牙殖民地「印地亞斯」一部分的這段時間,西班牙人帶來的美洲銀幣及基督教教義,也逐漸將北臺灣的原住民社會帶入此一全球化的過程,如白銀「貨幣」概念的引進,導致原住民父母們在嫁女兒給西班牙人時,鄙棄傳統聘禮瑪瑙、琉璃珠不要,而要求男方改以更具交換價值的西班牙銀幣來代替。

或是對於取西班牙人而代之的荷蘭人,原住民面對其粗魯或是未積極宣教的行為,還會提出彼等非為「基督徒」的質疑。再再都可以看出,臺灣原住民在這波全球化的過程中,不只是接受者,亦是回應者。而這些都是我們在論述臺灣歷史與全球史的互動過程中,可以再多加以理解與闡述的。

近來我們在蔣經國基金會的支持下,對閩南人與西班牙文化及語言交流的面向,有較多的關注,進而「發現」一本厚達千頁藏於馬尼拉聖多瑪斯大學圖書館的《西班牙漢文辭典》(Dictionario Hispanico Sinicum)的價值。我們在歡喜這份材料受到各界關注的同時,更讓我們思索的是,兩萬多個漢字及西班牙詞彙的翻譯與認知,閩南人怎可能是處於完全被動的角色,然而為何我們一直未見到閩南人自己學習西班牙語的材料?

但感謝老天,在我們心存疑問的同時,澳門大學湯開建教授寄來一份稱之為《佛郎機化人話簿》的古手稿檔案,讓我們得以找到一份完成於 17 世紀前葉,閩南人學習西班牙語的珍貴手稿,我們稱之為《奧古斯特公爵圖書館菲律賓唐人手稿》(Philippine Chinese Manuscripts in Herzog August Library)。終於證明了閩南人在這波全球化的過程中,有著超越我們想像的成就,而不是一群只會貿易經商的生理(Sangley)人。

歷史學研究者,不應自限於自己只是個史學工作者,同時也可以期許自己,是個能說故事的作家。這點《印加與西班牙的交錯》一書的作者,網野徹哉教授,可以說是當之無愧。然而,與此同時或許我們也可以期待臺灣的史學研究者,能在撰寫艱澀學術論文之餘,分擔些許社會的責任,為臺灣或中文世界的讀者,多寫些適合大中華地區讀者的歷史學「人普」書籍,等待一本《閩南人與西班牙的交錯》出版。

本文收錄於八旗文化《印加與西班牙的交錯》,原標題〈一切的傳奇與錯誤,都得從哥倫布說起〉:

位在南美洲安地斯山脈上的印加帝國,
留下了包括馬丘比丘在內,無數令人驚嘆的建築遺跡。
然而在1532年時,西班牙征服者僅靠著不到兩百人的部隊展開奇襲,
便擊潰了印加國王阿塔瓦爾帕數萬人的大軍。
從此,印加帝國便逐步崩解。

在征服與融合孕育出的、多元的殖民地社會中,
上演著各種人群彼此的共生和反叛。
當時的他們,是如何在動盪的「新大陸」上生存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