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斯蘭華麗的細密畫中,竟然也會出現中國的青花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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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到伊斯蘭世界的美術,細密畫(Islamic miniatures)是一大代表。

典型的細密畫十分的華麗,有豔麗的色彩,不惜以大量的金箔作為顏料,人物身上的細節極為精細,連表情、頭髮等等都有所描繪,整體上的構圖很繁複,呈現出五顏六色的效果。

這門藝術形式的高峰是波斯薩法維王朝時期。下面幾張就是典型的細密畫(博物館燈光很暗,所以我的照片比較虛,實物的色彩更亮更鮮豔,使用放大鏡觀看的話,連一絲絲的髮鬚都可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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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在美國華盛頓 DC 的 Freer and Sackler 畫廊中,我曾看到幾幅完全不同風格的繪畫。它們有點像素描畫,沒有繽紛的色彩,用暗色描繪相貌猙獰的怪物,這些怪物頭上長角,身上套著環狀物,有尾巴,絕非人類。

類似的畫在其它幾個博物館也有,數量不很多,但是當時還真的給我留下了挺深的印象,旁邊的介紹上並沒有很詳細的介紹,只是說了大概的時間,然後記得最清楚的便是英文將他們標示為「demon」,比較接近的中文翻譯便是「鬼」。這種畫,猛得一看,還真是難以和伊斯蘭世界的繪畫聯繫起來,反而更像是中國民俗畫中的鬼怪。在我的觀念中,我覺得它們更像是《西遊記》中的大小妖怪,而不像是出自伊斯蘭世界的細密畫系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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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意!他手上握著一支龍紋青花瓶,莫非這種畫和中國真有什麼聯繫?

的確,因為自十三世紀蒙古西征橫掃了歐亞大陸以後,從中國一直到伊朗、沙姆地區(敘利亞)一帶的商路被打通了。蒙古人特別注意保護商路的暢通和安全,為之後帶來了大量的文化和經濟交流發生。從波斯來到中國的鈷藍顏料造就了中國有名的青花瓷。波斯人尚藍色(波斯文化圈中,如撒馬爾罕等地的大型圓頂建築幾乎都用漂亮的天藍色瓷磚覆蓋),因此青花瓷主要就是藍白兩色。

文化和經濟上的交流從來就不是單方面的,中國也有大量的藝術元素進入到了穆斯林世界。這一部分內容我可以再寫一篇,來聊聊中國元素和西亞穆斯林元素是如何在瓷器、銅器造型中交匯的。

先回到這些黑黑的怪異「素描畫」。

這些怪物畫的範疇名叫 Siyah Qalem,名曰「黑筆」。(Siyah 這個突厥語詞彙我認識啊!去過土耳其的人應該都忘不了一杯接一杯的 Siyah Çay 吧!沒錯就是 black tea,中文是紅茶)

要找文化交流的蛛絲馬跡,必須要看時間,這一段歷史時期裡,是否有文化經濟交流之可能性。

答案是太有可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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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代龔開(十三世紀末—十四世紀初)的《中山出遊圖》片段
Zhongshan Going on Excursion Handscroll
元代龔開(十三世紀末—十四世紀初)的《中山出遊圖》片段

所有的這類黑筆畫,都是出現在伊兒汗國(Ilkhanate,十三至十四世紀)之後。對歷史了解的人知道,當蒙古人席捲了東亞和中亞,建立了四大汗國和元帝國後,東西交流變得頻繁起來,中國和中亞、波斯之間的交流大大增多了。在這之後,有理由推測大量的波斯和中亞人來到了中原地區貿易並見到了中國的美術,即便是明朝推翻了元帝國,這種東西交流依然繁盛。

西元十五、十六世紀,中國的瓷器大量進入到穆斯林世界,而穆斯林世界的銅器也影響到了中國磁器的器型設計,在 DC 的 Freer and Sackler 博物館就還把穆斯林世界的銅器和中國景德鎮的磁器擺在了一起,闡明兩者之間的聯繫。既然在器物上相互影響,那麼在繪畫上也就有相互影響的可能。

有一本名叫 《中國之書》(Khitai-nameh)(可見作者是使用中亞地區突厥語的人,因為波斯語的「中國」發音為「秦」),是由帖木兒帝國派往明帝國的使團成員 Ali Akbar Khitai 寫的,這個人的出生年月、地點等個人信息一概不清楚,但是他的著作卻留了下來。

後人之所以在他的名字後加以 Khitai,因為 Khitai 就是「中國(契丹)」的意思。在這本書裡,他也記錄了中國的街巷中有畫攤,他見到的繪畫內容有好幾個頭,好幾個胳膊的畫像,給他留下了深刻印象。想必是中國市面上的佛教畫。

另外還要提到一本有意思的書,名叫 Miraj-nameh翻譯成中文就是《夜行登宵之書》(收藏在法國國立圖書館)。熟悉伊斯蘭教的人都知道,miraj也就是夜行登宵,是穆斯林都知道的宗教奇蹟傳說,說的是先知穆罕默德騎著天馬布拉克(buraq,人頭馬身的形象),在大天使加白利的引導下來到天堂和地獄的景象,也見到了真主和各位先知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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插畫描繪登宵之夜的場面之畫

這個故事在此之前從來沒有被用繪本的形式表現出來過,但是在十五世紀的帖木兒汗國,蘇丹沙魯克米爾札(Shahrukh Mirza)命令宮廷的藝術家們來製作一本圖文並茂的繪本,來表現這段故事。一個名叫「赫拉特的馬力克·巴赫什(Malik Bakhshi of Heart)」的人來負責書法的部分。他所用的文字並不是當時被認為是理所當然的波斯語,而是察合台語!

這就很有意思了!什麼是察合台語呢?這種文字是突厥語的一種方言。顧名思義,察合台語是在察合台汗國一帶被使用的語言,是突厥-蒙古系民族的語言,這種語言發展到到了現代就是今天的維吾爾語。

當時的帖木兒汗國宮廷中正處在逐步的伊斯蘭化的過程中。大家都知道,突厥斯坦在歷史上是信仰過多種宗教的,有佛教、薩滿信仰等等。當時歸信了伊斯蘭教的統治者之所以要用蒙古人熟悉的察合台語來製作這本書就是為了給那些還沒有信仰伊斯蘭教的貴族傳教,讓他們見識到地獄場景多可怕,以便推行伊斯蘭化。

因此在這部繪本的地獄圖像中,我們看到那些行刑的小鬼,像極了前面說說到的黑筆畫中的小鬼,這種圖像學的聯繫絕對不應該是偶然的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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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iraj nameh的插畫很難不讓人聯想到一些佛教故事的情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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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iraj nameh的插畫很難不讓人聯想到一些佛教故事的情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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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西省博物院展覽的山西朔州朔城區崇福寺彌陀殿的千手千眼十一面觀世音菩薩像

另外提一句 Malik Bakhshi 這個名字,首先是「Bakhshi」這個詞,在今天的維吾爾語裡,意思是「師傅」或者「master」一類的意思。這個詞據我的一位大學老師說,實際上就是漢語「博士」的借詞,然後「bakhshi」一次後來又再次被漢語借用,又成了「把式」一詞。姑且不論是不是這樣,反正「bakhshi」本來在突厥語中指的是抄寫佛經的人。

總之,突厥—蒙古系統的突厥斯坦人是非常熟悉佛經中的地獄故事和圖畫的,而且突厥斯坦地區又和中國接近,歷來就和中國有著各種聯繫。

中國的神鬼系統十分豐富,各種小冊子和民俗畫都有佛經故事的描繪,因此當帖木兒王朝的藝術家們在製作 miraj-nameh 中的地獄場景時,想必很自然地會借用和聯想到中國神鬼系統中的圖像吧?那些黑筆化中的鬼怪造型,也是受到了中國美術的影響,成了文化交流帶來的一個很有意思的產物。

另註:去土耳其伊斯坦堡旅遊的朋友們可別錯過托普卡匹皇宮中的「黑筆」畫和中國青花瓷。托普卡匹皇宮中的黑筆畫收藏是全世界類似藏品質量最高的地方。它們來自蘇丹塞里姆一世在 1514 年的卡爾德蘭戰役中擊敗什葉派薩法維帝國後自其首都塔布里茲(Tabriz)搶來的戰利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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