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位臺灣諸羅知縣的工作甘苦談:帳老是收不齊的原因可能要問施大將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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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席名彥

大抵在一個清冷灰暗,但尚未有空氣汙染的年末初冬,生於江南無錫的季麒光,從福建閩清調任至臺灣諸羅,準備展開他政治生涯的新章。

1684 年,歲在甲子,擔任史上第一位諸羅知縣的季麒光,肩負著相當重要的工作:來臺灣算帳。

(Source: Sean McGee [email protected]

去年鄭家政權已經宣告投降,奉上版圖,今年新政府的首要工作,當然得先了解一下,可以從這座小島徵到多少錢糧。上頭交代下來的基本原則很簡單:「鄭家收多少,你也要給我收到多少」。

於是季麒光點亮燈火、攤開帳卷,拿起算盤劈哩啪啦地打,好不容易都算得差不多啦,卻發現實際執行上遇到非常嚴重的阻礙──帳面上該收到的數字,怎麼老是收不齊?

季麒光心想:「哎呀?在這公堂之上我最大,我奉旨稽徵誰敢不從?」下令嚴查,沒想到這一查下去,簡直動搖國本!嚇得季麒光額頭冒汗,不曉得到底該不該辦。在這緊張的時刻,季麒光歛神肅坐,命人磨墨,提筆寫道:

「本人樂觀開朗,身體健康,無任何……」咳咳!不是這篇!事實上季麒光寫了幾則陳文、一封書信,寄給那個當時在臺灣你知我知,但是不能說出名字的人。

那就是替康熙皇帝打下臺灣,獲封世襲罔替三等靖海侯的大將軍——施琅。

靖海侯施琅將軍畫像。(Source:by Bunkichi Chang ,via Flickr

無論後人如何評價,都難以抹滅一個事實──施琅才是 17 世紀末臺灣政壇上,真正喊水會結凍的A咖。

他的死對頭鄭成功,在 1662 年提早領了便當;他的對手鄭家政權,也在 1683 年被他消滅。現在大家都知道,這個姓「施」的人沒有在跟你開玩笑的,施家在臺灣的實質影響力,也就此拉開序幕。

而我們的季麒光,雖然只是個忙碌的地方公務員,但好歹也是進士出身的帝國級文青,別的沒有,至少拿的出一手「清麗整贍」的文筆。

現在讓我們看看,他在〈上將軍施侯書〉裡究竟要向施琅大大訴求什麼:

蓋聞大功難居,盛名易隳。公侯將相善處功名者,莫如留侯、鄴侯。然神仙托跡,終屬誕妄,不若汾陽,功蓋天下,以一身倚社稷安危,四十餘年,主不疑而人不忌者,由其居躬服物,不涉嫌疑,不鳴德怨也。今君侯鍾川岳之英,孕星辰之秀,指揮而三軍靜,叱咤而百神肅。臺灣遺孽,自世祖章皇帝頻年命將,輓租輸粟,費數百萬之金錢、兵力而未能底定者,君侯一戰而下之,其事較班、傅而更奇,其功比衛、霍而尤烈。古云:「有非常之人,而後有非常之事」,非君侯孰能當此而無愧乎?

原來是擅長吹捧的朋友啊!季麒光一個起手式,先聊起古代立下大功又能全身而退的人物,不是像幫劉邦打天下的張良、或助唐肅宗安穩政局的李泌,找個想修仙當師父的理由辭官回鄉,不然就是像郭子儀做到一個極致,滿朝上下都安靜的舊舊的。

而說到施琅大大,話語之間只有強、無敵、偉大、推到爆可以形容。施將軍一進來,所有人都站了起來!不過……

聖天子念一統之盛,古今未有,褒賞元功,恩封世職,君侯之功名不為不盛矣,君侯之爵祿不為不崇矣,君侯之貽厥子孫者,自此而昌熾方滋矣。則君侯之上答皇庥、下繫輿情,以永其河山帶礪之盟者,亦慎且重矣。職一介鯫生,半通下吏,謬膺簡拔,調補海疆,得從員屬之班,瞻拜君侯於幕下,接君侯之丰神談笑,因知豐功大烈,有所自來,何敢以蠡見蛙鳴仰參高明之萬一乎?然自幼讀書稽古,從來履滿席豐者,或以貪黷而敗,或以跋扈而敗,或以結納而敗,或以狗馬聲色驕淫而敗,或以門賓幕吏招搖而敗。如上林苑之清、沁水園之爭,上則起震主之嫌,下則貽青史之譏,誠可鑒戒。

 話鋒一轉,季麒光講起了恩封越多、責任越大的道理。

季麒光表示,自己雖然只是一個跟了施琅大大才有飯吃有衣服穿的小官,但至少讀過一點書,看過「權臣的五十道陰影」,明白歷史上的大大們要走向身敗名裂,不外乎「貪黷、跋扈、結納、驕淫、招搖」這幾種過程,還請施琅大大自重啊。

今臺灣之地,皆君侯所闢之地也;臺灣之民,皆君侯所生之民也;臺灣之文武員屬,皆君侯藥籠之參苓也。在君侯之身,正如泰山滄海,人誰與讓?況君侯泉人也,以泉之人鎮泉之地,臺灣雖阻重洋,皆君侯梓里之餘也。寬其所有,而撫卹其民人,正君侯今日之事也。乃何以職等視事以來,問出水,則曰「君侯之兵眷」也;問田畝,則曰「君侯所墾闢」也;問蔗車,則曰「君侯所豎立」也;問佃丁,則曰「君侯所蔭免」也。嗟此小民,始為身家計,紛紛具控,及見君侯之員佐持君侯之符,宣君侯之命,縶繫箠擊,聲言提解。嗟此小民,又為性命計,皆依徊隱嘿,使縣官無從定斷。則小民之情事亦甚可憐,而員佐之聲靈,更非職等之所能問矣。

季麒光的開場白結束,開始切入重點了。

他提到,今天施琅大大您功在清國,整個臺灣地是你的、民是你的,文武人員包括小官我也、也、也都是你的 >///<,更何況您是泉州人,臺灣和泉州也差不多,簡直全家就是你家,愛護臺灣的大家,不正是您最該做的事嗎?

《諸羅縣志》中所繪的諸羅縣治圖。(Source:Wikimedia

那.為.什.麼從我辦公以來,一堆道上兄弟都嗆聲說:「我是君侯派來的」,讓我課不到稅就算了,他們還威脅一般民眾跟著奉君侯之名不繳稅(改交保護費),不只造成我的困擾,小老百姓也挺可憐,更別說那些狐假虎威的兄弟素行有多囂張,唉唷不敢想啊~

竊思君侯業隆今古,位極人臣,視此所餘之粟穀,不過九龍之一臠耳,豈肯以蓋世之勳名,與小民爭此尺寸之獲?昔公儀一國之相也,猶命拔刈園葵,不分民利,君侯獨不聞乎?今職秩微言淺,而所據陳於君侯者,又冒昧而不知忌諱,亦明知君侯之心事如光風霽月,無所不容,君侯之員佐,皆能仰體君侯之心,不以位卑言高,為職罪戾。伏望君侯俯加垂察,使職得效馮讙之誠,為君侯廣焚券之仁,則功在社稷,澤在生民,君侯之令名盛德,亦永遠而不替矣。

季麒光接著直接挑明,跟施琅大大的身家比起來,臺灣的收入不過是一小塊肉絲,您該不會想留著晚上當宵夜吃吧?當年魯國宰相公儀休不與民爭利,知道菜好吃,還叫人把自家園子裡的菜都拔了,其中道理施琅大大您難道不懂?

最後,季麒光做了個台階好收尾,他說:「啊!小官今天真是胡言亂語,明知道您清清白白,絕對查無不法、謝謝指教,也相信您底下的快樂夥伴們不會太為難我,不如就讓小官我當您的馮諼,彈彈您的長劍,為您市義焚券,讓施琅大大功德無量,在臺灣永垂不朽吧!」

透過這封信我們可以想見,施琅在征服臺灣的同時,佔據了大片土地和大量的固有事業,這些田園、人丁各項稅目,理應由季麒光等官員代表新政府徵收,沒想到現在只要說一句「這是君侯你知道的」,地方官便不知如何是好。

更嚴重的是,甚至有逃兵、罪犯、偷渡客無處謀生,乾脆躲進營盤尋求包庇,同樣說一句「這是君侯你知道的」,官員也拿他沒轍!

那麼,我們的文青小官季麒光用心良苦,寫了這封文情並茂的書信給施琅大大之後,產生了什麼影響呢?

答案是——幾乎沒有。

原因是施琅大大根本不住在臺灣,這些被稱為「施侯租」的法外收入,面積可能達到上萬甲,都是透過施琅的手下、管事層層收集後,送往泉州及北京。而且這樣的在臺特權,至少直到施琅去世,幾乎都是為康熙皇帝所默許的,施琅大大墨鏡一戴、菸草一刁,根本 don’t give a fxxk。

施侯租地圖。(Source:漚汪人薪傳文化基金會

即使季麒光一再行文向長官控訴,如〈詳請清查兵伍文〉、〈密陳營盤累民文〉、〈詳陳蔭丁漏糧文〉,這些案子多半都被擋了下來,上頭大概也只能給麒光拍拍,安慰他「做縣長最要緊的是什麼?忍耐!」。

讀到這邊,想起前陣子國文課綱審議,努力在找臺灣出產的文言文來當教材,更把連橫的〈臺灣通史序〉換成了洪棄生的〈鹿港乘桴記〉。某知名臺灣史學者在課堂上忍不住要說,那真是「好可怕的文章啊~」。

或許來看看季麒光的〈上將軍施侯書〉,通篇辭章用典,拿來當作對上行文的示範教材,可說教學自用兩相宜,相信國教署一定很懂的,老師學生說不定也很有需要啊XD。

若再細觀其議題,不就是接收前政權之物產所導致的不公不義嗎?在著手處理黨產、促轉的此刻讀來,對照一些新聞時事,是否也覺得更能神入我們文青小官季麒光的心境了呢?

參考資料

1. 季麒光撰、李祖基點校,《蓉洲文稿選輯.東寧政事集》,香港人民出版社,2006。

2. 王玉輝,〈從《東寧政事集》考察清領之初的臺灣社會問題〉,《臺灣文獻》第 59 卷第 1 期,2008,頁 191-2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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