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未靠岸的《蟹工船》:勞工階級的無盡輓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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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金融海嘯來勢洶洶那一年,日本的舊時代小說《蟹工船》(1929)重新浮出水面,銷售量突然海量暴增,以年售百萬冊的暢銷速度橫掃書市,不但數十家出版社競相出版,漫畫、電影改編也紛紛出爐,彷彿刺中了現代窮忙族集體的痛處。

當代日本人到底是懷抱著怎麼樣的心情,竟然在八十年前的苦命臨時工身上看到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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蟹工船》的開場白是一聲吆喝:「喂!要前往地獄嘍!」發話者是一群漁工,他們一邊自我解嘲,一邊準備到大海中搏鬥,螻蟻般任人宰割的賣命生活就要開始了。

從大環境的角度來看,這個「地獄」也可以說是緊接而來的全球大蕭條:金融海嘯在《蟹工船》初版後的1930年代發生過一次,又在這本書突然狂銷的2008年再度發生,近乎某種神秘的諭示。這些巧合使得《蟹工船》的諷刺性更加銳利,資本社會的經濟風暴來襲之時,「在同一條船上」的勞工與刀俎下的魚肉無異,隨時都可能被輕率地拋入大海。

蟹工船》是一部關於漁工被極盡壓榨,最後在苦痛中覺醒,並試圖集體對抗剝削的中篇小說。為了完成這部中篇小說,作者小林多喜二長時間在函館訪談漁工,以1926年北海道的博愛輪、英航輪虐工醜聞為藍本,嚴密的寫實風格使現場的惡臭、殘酷與鬱悶躍然紙上。單純以文字的藝術風格來看,這本小說也非常值得反覆閱讀,許多精巧的比喻、人性的心理描寫,都是其他視覺改編作品所沒有辦法取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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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電影改編作品。SABU導演。

小說裡有一段值得玩味的段落:

在內地,工人愈來愈蠻橫,不合理的要求對他們不太管用,而且市場大致都已開發,愈來愈沒發展性,於是資本家才主張「前進北海道!樺太!」朝那裡伸出魔爪。在那裡,他們像在朝鮮、臺灣等殖民地一樣,肆無忌憚地極盡『奴役』之能事。資本家們很清楚地知道,那裡沒人敢說半句話。

這段敘述交代了當時的社會背景,不但強烈展示了作者對國家暴力、資本主義暴力的批判,也暗示了唯有覺醒反抗,才能與不合理的奴役抗衡。

照理來說應該屬於本土的北海道地區,顯然是相對於「內地」的邊緣地方,被類比成和台灣等「殖民地」同樣次等的化外之境。當時,北海道仍在拓墾階段,接納了許多來自「內地」生活不盡人意的新移民,有些定居了下來,有些就像《蟹工船》所敘述的那般,只是夢想著在異地打工存錢,最後榮歸原鄉。對於這些寄人籬下、努力製造經濟效益卻不斷被掏空的人來說,他們的際遇其實和殖民地的子民相去不遠。

小說的最後,筋疲力竭而群起反抗的漁民雖然終於打垮了監工,卻痛苦地發現國家並沒有站在他們這一方,反而成為剝削者的打手,還把一些勞工代表當成罪犯抓走了。在經濟利益掛帥的階級制度下,這樣的結局並不讓人意外,即使書末漁工們仍不放棄地想「再度奮起」,但闔上書本之後,歷史的悲劇仍不斷重演。

實際的蟹工船。圖片來源
實際的蟹工船。圖片來源

蟹工船》裡面有一段漁工在船上「看電影」的描述,他們看了「美國西部拓荒」的宣導電影,默片的解說員對這部片下了這樣的註解:

在許多青年的犧牲奉獻下,這條綿延數百里長的鐵路終於完工……昨日的蠻荒之地,就此搖身成為國家的財富。

漁工後來又看了一部日本片,內容與當代商業雜誌喜歡販售的成功典範並無二致,講的是貧窮少年如何從賣納豆、賣報紙的工作做起,一步步往上爬,就此成了大富翁。

解說員特地按照公司的指示對觀眾說:「當真是勤奮為成功之母啊!」但馬上遭到打雜工的打槍:「鬼扯!如果是這樣,那我一定能當上社長。」引起眾人大笑。

小林多喜二藉此揶揄:國家與資本主義的上位者一方面頌揚簡化的成功指南,另一方面又以特殊技巧收割群體的奉獻,搜刮天下資源、集中財富。

如果《蟹工船》的無名臨時工活在1950年代,他們便有機會看《岸上風雲》(On the Waterfront, 1954)這部電影,或許會有更多共鳴吧!不過頂頭上司絕對不會喜歡這個主意。描述碼頭工人辛酸血淚的《岸上風雲》雖然受限於麥卡錫行動,在題材上有所保留,強化個人英雄而非集體覺醒,但《岸上風雲》幕前幕後的鬥爭故事都能讓人輕易想到《蟹工船》,兩部作品有相當多微妙的呼應。

《岸上風雲》開場一幕。電影描述紐澤西與紐約碼頭工人的黑暗生活。
馬龍‧白蘭度主演的《岸上風雲》開場一幕。

這樣一本明顯「赤化」、同情無產階級的社會主義小說,很不幸讓小林多喜二葬送了自己的性命。《蟹工船》被視為「對天皇不敬」的違逆之作而成為禁書,出版後不多久,小林多喜二因為這個罪名被捕入獄,遭刑求致死。

蟹工船》在新世紀再度掀起狂潮,恐怕是小林多喜二短短的生命中不曾預料到的。當然,共產主義的質變與走調,也是他此生無緣見證的未來。

自從日本1990年代經濟泡沫化之後,「社畜」、「新貧」、「蟹工船」等描述新世代困境的流行語不斷翻陳出新,毫無保障的臨時約雇工作變成了常態,收入與付出不成正比,勞動者的存在感被壓縮到蕩然無存。

在這種不明朗的氣氛下,《蟹工船》在2008年突如其來的狂銷,恐怕是窮忙族長期鬱積在心中的烏雲,終於化成一場暴雨,集體透過文學來宣洩那再也無法負荷的挫敗感。

延伸閱讀:〈岸上風雲:紐約碼頭的暗黑生活與政治角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