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琉球貴族武術到奧運比賽項目,空手道如何躍上國際舞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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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4 年 10 月 10 日,日本東京都新宿區內的國立競技場館,昭和天皇發表的一席開幕宣言,正式揭開東京奧運會的序幕。

對日本而言,1964 年的東京奧運有著深遠且重大的意義。這是亞洲國家第一次舉辦奧運會;更重要的是,日本成功將他們的武道——柔道,列入奧運項目。從此,柔道成為之後歷屆奧運的比賽項目,為體育史寫下重要一頁。

現在,東京將於 2020 年再度成為奧運的主辦城市,這次國際奧委會宣佈,2020 的東京奧運將新增空手道為比賽項目。這樣一來,同為日本武道的空手道與柔道一樣,就都在東京主辦奧運當年成為比賽項目了。

1964 年東京首次舉辦「夏季奧林匹克運動會」(Source:https://goo.gl/awVTwT)

柔道與空手道雖然同是日本武道,但兩者歷史、文化、技術卻截然不同。呼應 2020 年奧運在即,在此淺談空手道的歷史,講述地方武術如何成為體育運動,並流行國際的故事。

從手到唐手

事實上,空手道的發源地並非日本本島,而是遠在南方的「沖繩」。

沖繩,舊名「琉球」,與古時的朝鮮、越南等同是獨立國家,並與中國建立藩屬關係。嚴格來說,琉球既不是大和民族,也不是漢族,而是由現居琉球群島的琉球族所建成。

關於琉球最早的武術記載,可參考《球陽》一書。《球陽》是以漢文寫成的官方編年史書,是有關國王系譜、政治、經濟、社會、文化等方面的史料。《球陽・尚圓王 尚宣威王 尚眞王》記載:

「由是一日招入朝廷,賜坐及茶。時令童子以匕首刺之。建極手無寸鉄,但以空手摺破童子兩股,立出城門,行至中山坊處而斃卒矣。」

尚真王時期,琉球曾出現一位武藝非凡的人,名為虞建極(琉名:京阿波根實基)。虞建極因被尚真王猜忌而被誘入王城內,遭國王近身的童子以匕首暗殺,虞建極當時只憑赤手空拳把童子殺死,惟最終寡不敵眾,逃至宮門處被殺。

雖然此事為最早有關琉球武術的史料紀錄,但因難以考證傳承關係,所以未被視為空手道的起源之說。

18 世紀末期,日本土佐藩的學者戸部良煕在他的著作《大島筆記》中,記載一位名為「公相君」的中國武術家到訪琉球,並於琉球王室面前表演中國武術。對應今天空手道的型,的確有不少的型均以「公相君」命名,如公相君大、公相君小、四方公相君、北谷屋良公相君等。但問題是,學者同樣無法考證公相君與空手道的傳承關係。

那麼空手道的原型究竟是什麼?

關於這個問題,可參考近代空手道家安里安恒在《琉球新報》發表的看法。

《琉球新報》在大正 3 年 1 月 17 日(1914 年),刊載安里安恒一篇名為「沖繩之武技(沖縄の武技)」的文章,內容為「在唐手未發達的年代,沖繩武術源自琉球民間的舞方(沖縄固有の武芸にして田舎の舞方なるものが、いわゆる唐手の未だ発達せざる時代のそのままであらう)」。

這種說法為學者帶來新的啟發——空手道的前身「唐手」,其源流可能有另外的名稱,「唐手」也可能源自琉球民間的舞方動作。其後,經過不同的學者考究,最終普遍認為空手道最初的原型就是琉球王國時期的「手(ティー)」。

在古時的琉球王國,武術被稱為「手」。

正如安里安恒所說,古時琉球人參考舞方的動作,建立了武術基礎。不可忽略的是,當時琉球王國與中國的關係密切,中國武術在兩地民間往來期間傳入了琉球,而手正是中琉兩地文化交流的產物。「手」在琉球王國孕育了數百年,直到 19 世紀初期「唐手佐久川」的出現,「唐手」這一名稱漸漸取代「手」的稱呼。

「唐手佐久川」是指第二尚氏王朝時期的佐久川寬賀(?至 1837 年)。佐久川寬賀為琉球首里人,自小學習手,長大後到北京學習中國武術。佐久川寬賀回國後,又多次隨朝貢使團到中國學藝,把手及中國武術結合,自成一家,被視為「唐手(トーディー)」。

其後,「唐手」這個稱呼慢慢地在 19 世紀流行起來,琉球人把所有中國武術與手融合的武術都稱為「唐手」,取代以前「手」的稱呼。

佐久川寬賀是琉球王國第二尚氏王朝時期的武術家,為現代空手道的始祖,被譽為唐手佐久川。(Source:Wikipedia)

琉球王國的唐手學習者多以士族為主,大致可以劃分成三大系統:首里手、那霸手和泊手,均以其盛行地命名,但是三地彼此的技法各異。

從唐手到空手

1879 年日本吞併琉球後,琉球的士族頓時失去地位和工作,猶如日本明治維新初期的武士一樣,他們被迫遷徙或從事其他行業;同時他們也因為不用再護衛琉球王室,士族們的唐手武功逐漸衰退,並面臨失傳的危機。

不少唐手家為了武術避免失傳,開始公開傳授唐手,其中以糸洲安恆推廣唐手的功績最為人稱道。

糸洲安恆,是活躍於琉球王國第二尚氏王朝末期和日本沖繩縣時期的唐手武術家。(Source:Wikipedia)

糸洲安恆(1831 年-1915 年)年少時曾拜首里手的松村宗棍為師;其後,輾轉到沖繩各地學習那霸手、泊手。琉球王國滅亡後,糸洲安恆為免唐手失傳,他公開傳授這種原本只流傳於士族間的武術,並致力改良技術於中小學推廣。經過糸洲安恆等一眾唐手家的推廣,1901 年,首間位於首里的小學正式把唐手列入體育課學習項目;1905 年,唐手更被列入中學的體育課項目。

遠赴日本推廣唐手

據說,最初在日本傳授唐手的是隨琉球王室遷徒到東京的士族。他們在東京居住期間不時收到邀請,到各處華族府邸表演唐手。到了大正時代,琉球當地的唐手家開始遠赴日本本島推廣唐手術,例如首里手的船越義珍、那霸手的宮城長順、泊手的本部朝基等。

1922 年,日本舉行第一屆體育展覽會。首里手的船越義珍在展覽會上展示兩幅掛軸,一幅為唐手的型,另一幅是唐手的組手,這兩幅掛軸引起了當時在場的柔道始祖嘉納治五郎的興趣。1923 年,嘉納治五郎邀請船越義珍到講道館,在 200 名有段位的柔道家面前表演唐手,技驚四座,其後船越義珍也定居東京傳授唐手。

船越義珍,琉球國末年的一名唐手家,日本明治時期著名空手道家。(Source:Wikipedia)

1924 年,一群唐手家設立「沖繩唐手研究俱樂部」。兩年後,易名為「沖繩唐手俱樂部」,讓一眾唐手家及學習唐手的學生能互相研究切磋,為唐手的推廣出一分力。

1930 年,一眾唐手家於日本東京聚會,其中船越義珍(左四)、本部朝基(右四)、摩文仁賢和(右三)均在場。(Source:https://goo.gl/cThc6b)

在唐手傳入日本本島期間,「唐手」的名字也出現變化。

由於琉球已被日本所吞併,一眾唐手家在推廣唐手時均遇上共同的難題,那就是唐手本身名稱的意思。

唐手是昔日琉球士族學習中國武術,再經過演化而成。因此「唐手」中的「唐」顯然是指中國。然而,唐手家為了在日本本島推廣唐手,不得不把「唐手」之名去漢化,以方便更容易在日本社會中推廣唐手。不少唐手家在大正時代開始把原本「唐手」的發音(トーディー)改成日本的訓讀「カラテ」。

到了 1929 年,在東京慶應義塾大學的唐手研究會傳授唐手的船越義珍,參考佛經的「空」字概念,並因「空」的訓讀與「唐」一樣為「カラ」,以及「空」有赤手空拳的意思,正式把「唐手」易名為「空手」。自此,這門武術便以空手之名於全日本普及。

空手道與大日本武德會

日本自明治維新起,廢除武士階層,摒棄過往傳統武道,全面學習槍炮,以進行軍事改革。昔日的武道在短短十多年間被摒棄。然而,西南戰爭的發生讓明治政府意識到,傳統武道在戰爭中埋身肉搏的價值;加上對外擴張的政策,需要以傳統武道精神來培養軍人的報國精神,於是傳統武道在 19 世紀末期因再次被提倡而復興。

在尚武風潮下,明治政府試圖把武道政治化,決定成立「大日本武德會」。初期的武德會主要工作是建造武德殿、舉行武德祭及舉辦演武會,後來武德會也發展成積極保存武術文化、蒐集武術武器資料、編寫武術書籍的組織,以更能廣泛地推廣武術。  

大日本武德會的標誌。(Source:https://goo.gl/tYiAmE)

武德會最初的創建成員均來自政府官員,很容易得到財政和行政的協助,於全國各地設立分部,所以擴展迅速。武德會首任總裁為日本陸軍參謀總長小松宮彰仁親王,委員全為軍政要員,如伊藤博文、山縣有朋、大山巖等。武德會雖然推廣傳統武道,但背後也隱含著軍事的實用性,所以當時以「射箭」、「馬術」、「銃槍」、「劍術」、「柔術」、「水練」、「漕艇」等實用武術為主要的推廣項目。

唐手傳入日本時,武德會也意識到了唐手的威力。1933 年,大日本武德會承認唐手為傳統武道之一,將之列入「柔術」範疇。唐手自此漸漸融為日本武道的一種,為現代空手道打下基礎。唐手在武德會推動期間逐漸被系統化,其中最廣為人知的就是級段制度。

由於唐手被武德會劃屬為柔術類,所以唐手也與柔道一樣,以色帶劃分級別,並實行段級制度。另外,武德會也統一所有武道:有段者的師範經選拔可獲封為「鍊士」;五段以上則為「教士」;持教士七年資格且年滿 60 歲者則為「範士」,這就是今天有些空手道家具備「鍊士」、「教士」、「範士」等稱號的由來。

以色帶劃分級別的段級制度(Source:https://goo.gl/NWY8ry)

1940 年代,日本軍國主義抬頭,武德會的作用除了培養武術精神、保存武道之外,政府更利用武德會推行軍國主義。於是武德會在二戰期間,開始在日本的各個殖民地成立,如台灣、韓國等(唐手此時也已易名為空手)。空手隨著武德會在海外的擴張而傳至海外,逐漸出現在國際的舞台上。至此,空手道不再局限於唐手的三大系統,而是發展出不同的流派,像是四大流派:松濤館流、剛柔流、糸東流、和道流等。

空手道運動化及邁向國際

1945 年,日本宣告投降,第二次世界大戰也因此結束,武德會因被控與軍國主義有關而被盟軍解散。傳統武道在戰後失去了軍事作用,急需轉型,空手道也不例外。

早在戰時,有不少空手道家致力於空手道的競技化,戰後的形勢更讓空手道朝此方向轉型。1964 年,日本四大流派連同其他小流派組成全日本空手道連盟。5 年後,全日本空手道連盟舉辦了第一屆全國空手道大賽,以「寸止」(禁止直接打擊)為原則,奠定今天空手道比賽規則的基礎。

然而,這樣的規則也引起部分空手道家的質疑,他們質疑這樣的規定是否讓空手道變成了一種純粹的運動,而脫離了武術特質。因此,在寸止比賽系統逐漸完善的同時,其他形式的空手道比賽也相繼出現。較為著名的是「全接觸空手道」。全接觸空手道與寸止規例不同,比賽以拳腳直接打擊,直至一方被擊倒在地為止。

除了空手道本身的系統發展外,國際形勢也加速了空手道在國際舞台上的發展。

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後,美軍接管沖繩縣,並設立了軍事基地,也在沖繩駐守常設部隊。在美軍接管沖繩期間,不少美軍在沖繩縣接觸到了當地的空手道,空手道由此傳至歐美各地,甚至被以不同的形式推廣。如在著名武打巨星李小龍主演的《猛龍過江》一片中,電影便找來世界空手道冠軍 Chuck Norris 主演;另外,著名美國電影系列《The Karate Kids》也因美國盛行的空手道潮流而誕生。

隨著空手道的普及,許多國際化的組織也因而成立。

1961 年,世界空手道連盟於西班牙馬德里成立,致力於推動空手道並定期舉辦世界賽事。1994 年,第 12 屆亞運會期間,日本正式把空手道列入亞運會的競技項目之一。其後,世界空手道連盟一直以爭取空手道成為奧運項目為目標。雖然 2012 年倫敦奧運和 2016 年里約熱內盧申奧都失敗,但空手道最終還是在 2016 年,經 2020 年東京奧運會組織委員會提議,成為東京奧運比賽項目。

奧運與政治的關係

大多數的奧運比賽項目都是源於西方的體育運動,因此,亞洲國家若能把自己國家的體育項目列入奧運比賽項目,在國際關係角力上無疑是一件值得驕傲的事。此外,奧運雖然以體育精神為號召,但實際上的比賽猶如各國之間的小戰場,選手們就像代表自己國家的士兵一般,務求把對手在運動場上擊倒,爭奪金牌。特別是近十多年,各國都把焦點放在中國與美國的獎牌角力,更能反映體育與政治的曖昧關係。

繼柔道以後,空手道成為第二個日本武道入奧的體育項目,這無疑對當代日本打下了一支強心針。然而,日本能否藉 2020 年東京奧運,重拾經濟信心,以及在新增的空手道項目上,為國爭取光榮,全球都將拭目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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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奧

陸奧

自小喜歡看歷史書,畢業某大學歷史系,曾擔當新聞編輯。閒時喜愛去旅行探訪世界遺產,感受過去人類文明;也愛品嚐當地料理,探索當中文化、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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