帶著慾望野心穿過時空而來的男人──《馬克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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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奈斯博(Jo Nesbo)著, 顏湘如譯,《馬克白》,臺北:寂寞出版,2019。
作者:冬陽(推理評論人)

2016 年,適逢威廉.莎士比亞(William Shakespeare,1564~1616)逝世四百周年,企鵝藍燈書屋(Penguin Random House)旗下霍加斯出版社(Hogarth Press)推出莎士比亞改編計劃(The Hogarth Shakespeare Project),力邀七位當代重量級文學家以小說形式重新演繹莎翁經典,其中挪威犯罪小說家尤.奈斯博(Jo Nesbo)直接指定《馬克白》(Macbeth)為其挑戰標的,更替時空、另覓舞臺,同以「馬克白」為書名重述(retelling)這部英國文學史上極具典型的暗黑悲劇。

多數學者認為,《馬克白》是莎翁根據史學家霍林斯赫德(Raphael Holinshed)所著《英格蘭、蘇格蘭和愛爾蘭編年史》(Chronicles of England, Scotland and Ireland),於 1603 年將這段發生在十一世紀中期的蘇格蘭歷史改寫為悲劇詩演出,與《李爾王》(King Lear)、《奧賽羅》(Othello)、《哈姆雷特》(Hamlet)並稱四大悲劇。

為蘇格蘭王鄧肯征戰立功的將軍馬克白,在榮歸途中遇見三名女巫,她們謎樣的話語如預言般迅速成真,馬克白夫人更就「未來的國王」這句話慫恿夫君弒主奪權,於是馬克白利用國王來訪下榻之夜手刃鄧肯、構陷隨從,順利登上王位,卻也因此身陷道德與情感矛盾,行事日益乖張癲狂,一步步踏上自我毀滅之路。

這個故事到了奈斯博筆下,時間跳轉至 1970 年代,「在一座充斥犯罪、工業汙染、冷戰妄想、海洛因成癮的墮落城市,圍繞著警察局長之位而展開的權力鬥爭。」(摘自《馬克白》書末作者語。)書中重要角色名幾乎與莎翁原著一致,很容易讓人以為只是純粹的致敬與新編,但其中卻展現了延續羅曼.波蘭斯基(Roman Polanski)《森林復活記》(The Tragedy of Macbeth)、布萊恩.狄帕瑪(Brian de Palma)《疤面煞星》(Scarface)等皆源自《馬克白》原典本質的一脈相承,不由得令人想起 2010 年英國 BBC 迷你電視劇《新世紀福爾摩斯》(Sherlock)那般複雜又耀眼的傳承關係。

福爾摩斯與華生醫師乍看彷彿穿越時空來到現代,若僅是一昧查找與原典的對應關係,恐怕只淪為表面的文本參照,而忽略了創作本質的承襲與再開發。十九世紀末登場的福爾摩斯探案容易被單純解讀為偵探與助手搭檔的合作趣味、邏輯解謎的智性樂趣,直到歷經詭計大量開發、偵查手法不斷創新、各行各業都擔當過主角辦案,並發展出犯罪、驚悚、懸疑、間諜等多種子類型後,才又重新打磨出偵探身分的永恆魅力:近乎偏執且不擇手段地追尋真相,維多利亞時代被視為撥亂反正力量的紳士名探,在現代社會將引發意想不到的衝突,或是依舊不可或缺難以取代?

奈斯博筆下的特警隊警官馬克白亦是如此。他是天生的領袖人物,個性爽朗、胸懷壯志又擅於攏絡人心,在這腐敗多年、亟待革新的城市中,忠誠與慾望同時放上了內心天秤的兩端,內疚與野心不停在角力拔河,該服膺於誰的情感決定他是仁慈或是殘忍──這一切與四百年前的馬克白的煩惱掙扎幾無二致,但在近 27 萬中文字的篇幅中,我們能從第三人稱視角探入各個角色的內心,沉浸在並不是非黑即白的灰色地帶,直往毫無客觀立場可以立足的風暴中心挺進。

然而,在「重述」《馬克白》之前,奈斯博已在他十一部哈利.霍勒(Harry Hole)警探系列小說中,透過各個犯罪事件、走進不同血腥現場、迎向難以預料的情緒壓力,陳述始終造成衝突的利益與從來不完美的正義。他呼應了英國作家伊恩.藍欽(Ian Rankin)所創造秉持信念踽踽而行的警探雷博思(Rebus),重現美國作家詹姆士.艾洛伊(James Ellroy)在「洛城四部曲」(L.A. Quartet)裡刻畫警界、法界與政治圈錯綜複雜且藏汙納垢的共生結構,沿用亞瑟.柯南.道爾(Arthur Conan Doyle)書寫福爾摩斯探案所點滴築起的推理敘事架構,再與莎士比亞四百年前的詩作緊緊融合。

於是,馬克白成了那個穿過而非穿越時空而來的男人,身上沾附許許多多其他的故事碎片,包括挑戰者奈斯博給予的、歷來重述過馬克白故事的創作者提供的,以及讀者自身的人生中所經歷的。你可以從奈斯博的《馬克白》去認識或重溫莎士比亞的《馬克白》,同時深刻地記住,一個關乎道德、慾望、正義、情感、善惡的雋永悲劇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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