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段發生於臺灣內地的佛教奇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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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自中國內地的高僧──玄奘三藏大師

說到玄奘大師,最為人所津津樂道的應該是《西遊記》當中那個收服孫悟空、面對蜘蛛精不為所動、一步一腳印地前往西方取經的「唐三藏」。為什麼會稱為「三藏」呢?實際上,「三藏」指的是佛教經典中的「經」、「律」、「論」,玄奘大師既為唐朝時期人物,又是一名通曉三藏的高僧,因此也就被稱為「唐三藏」。

根據《大慈恩寺三藏法師傳卷》的記載,玄奘法師原姓陳,出生於隋仁壽二年(西元 602 年),陳留人,祖先從漢朝開始大多是讀書人,到了隋朝末年,其父雖任職於朝廷,但眼見朝政敗壞,憤而辭官回家,玄奘大師在其父親的教導之下,悟性甚高,儒學智識也相當淵博,曾經有「曾子避席,今奉慈訓,豈宜安坐」(註一)的舉止,也成為鄉野之間的美談。

玄奘年少時曾經跟其二哥到淨土寺學習佛經 5 年,過程中熟稔大、小乘佛教的奧義,13 歲那年洛陽度僧,玄奘破格被選入,從此出家為僧,專心研習佛法,唐貞觀元年(西元 627 年)時,玄奘的聲譽已享譽京師。有鑑於當時許多經典、教派論述多有爭議,玄奘為求融會貫通一切佛法,決心前往印度求法,然而在當時律法的重重限制下,始終無法順利成行。

貞觀 3 年(西元 629 年),玄奘從長安出發,歷經重重難關後終於抵達天竺,也開始了他的求佛之道,前後十多年間,玄奘熟讀各種經典,精通經、律、論的奧義。貞觀 17 年(西元 643 年)玄奘啟程返回中國,歸途也包含了多達 657 部的佛教經典。回到長安後,玄奘受到唐太宗李世民的熱情接見,隨後於長安城內慈恩寺西院建築的五層塔樓(今日陝西省西安市內的大雁塔),也成為日後玄奘求法的紀念建築物。

唐麟德元年(西元 664 年)玄奘大師圓寂後,按照其遺願葬於白鹿原。從歷史的後見之明來看,玄奘的遺骨多次因為皇帝的個人意願或是戰亂的緣故遭到遷移。研究者指出,在清咸豐 6 年(西元 1856 年)玄奘頂骨存放處受到戰火波及並長埋地底之前,至少就有 4 次遷移的紀錄(註二)。

移往日本內地的玄奘頂骨

1942 年底,中日戰爭已經持續到第 5 年,當時駐防於南京中華門外的高森隆介部隊為了要建設稻荷神社,派人在雨花臺西、大報恩寺三藏殿後進行開鑿工程,開鑿過程中赫然發現一個石墩,石墩內另外還有一對石函,分別寫著:

大唐三藏大遍覺

法師玄奘頂骨早因黃巢

發塔今長干寺演化大師可政

於長安傳得於此葬之

 

玄奘法師頂骨塔初在天禧

寺之東岡

大明洪武十九年受菩薩戒

弟子黃登福口口口口口

普寶遷於寺之南岡三塔

文字雖然不長,但卻簡明扼要地將玄奘大師頂骨的遷移過程敘述了一遍,也間接地証實石墩內的遺骨正是玄奘大師。據說為了避免引起國際輿論,當時的日軍部隊曾努力地封鎖消息,但是小道消息依舊傳遍了大街小巷,許多媒體聽聞後也爭相進行報導。在紙包不住火的情況下,日本方面只好將挖掘的經過撰寫成〈三藏塔遺址之發掘報告〉,不久也與南京的汪精衛政府達成「擇日進行『奉移儀式』」的決議。

奉移儀式結束後,玄奘頂骨由日本佛教會副會長倉持秀峰和水野梅曉兩位代表迎回日本內地,並將其供奉於東京的增上寺;為了躲避戰火的侵襲,遂將頂骨搬移至琦玉縣的慈恩寺,並在日本佛教界的力促之下,於慈恩寺內搭建專門供奉頂骨舍利的塔樓。

【圖片說明】倉持秀峰像,筆者2016年10月2日攝於玄奘寺。
倉持秀峰像,筆者 2016 年 10 月 2 日攝於玄奘寺。

從玄光到玄奘──臺灣內地的佛教奇緣

隨著 1949 年國民政府來臺,黨政色彩濃烈的中國佛教會首先在臺北市十普寺設立中國佛教會臺北辦事處,後來經政府核准後復會。1952 年「第二屆世界佛教徒友誼會」在日本召開,中國佛教會代表章嘉、印順等法師在此次會議中向日本佛教會代表高森隆介談起將玄奘頂骨移奉至臺灣的構想,雙方雖有了初步共識,卻因為高森隆介的過世,使得這個議案一度沉寂。到了 1955 年,中華民國外交部積極地向日本佛教會詢問頂骨移奉的事宜,卻意外地觸動了敏感的政治神經。

原來在中國佛教會與日本交涉頂骨的過程中,「中共中國佛教協會」也向日本提出了嚴正的抗議,認為玄奘頂骨既然出自中國,就不應該將此物轉交給他處,否則將會破壞「中日兩國佛教徒友好關係」,此外,也特別提醒日方「務必使陰謀不能得逞」。

面對中共中國佛教協會的質疑,慈恩寺方面則表示「對於全部送還中國大陸之事,從日本國民致力於和平教化的立場而言,認為並非是佛教式的處理,今日從日本少部分的靈骨中分出,是三年前決定贈送給虔敬懇望尚未分祀三葬法師靈骨的臺灣中國佛教會……祈望此繼大陸中國佛教協會能去除片面的誤解,回到玄奘三藏的大精神上……」,簡單來說,慈恩寺並不打算將玄奘頂骨送至中國大陸。

值得注意的是,為了避免玄奘頂骨移臺的事情節外生枝,蔣介石特別批示「由民間出面辦理」,但也要求駐日大使董顯光密切注意日方的行動,並隨時向中國佛教會理事長章嘉大師報告最新消息,在種種的努力下,頂骨來台的事宜大致底定。

為了尋找適當的移奉地點,1955 年 6 月章嘉大師在南投縣佛教支會與魚池鄉長的陪同下,選中了日月潭的青龍山麓,並開始相關籌建事宜。11 月 25 日,「三藏瞻仰會」會長倉持秀峰、慈恩寺住持大島見道領軍的日方代表團浩浩蕩蕩地步出松山機場,包含監察院長于右任、台灣省主席嚴家淦等政府官員皆到場迎接(接機歷史影像連結處),下機後便將玄奘頂骨移往臺北善導寺,供各地信徒瞻仰、膜拜,1956 年移入「臨時奉安所」(也就是今日的玄光寺)後,成立「玄奘塔寺籌促會」,規劃將玄奘塔及玄奘寺的工程分為兩期進行,第一期先建玄奘寺,完工後再建玄奘塔。

【圖片說明】1955年11月25日,由倉持秀峰等日本代表步出松山機場照。筆者2016年10月2日攝於玄奘寺
1955 年 11 月 25 日,由倉持秀峰等日本代表步出松山機場照。筆者 2016 年 10 月 2 日攝於玄奘寺。

1965 年 11 月,玄奘寺終於落成,落成典禮當天內政部長王德溥和南投縣議會議長等從「臨時奉安所」當中將玄奘大師的頂骨送至玄奘寺大殿,並由倉持秀峰等日僧將玄奘大師頂骨放入玄奘寺三樓的寶塔之中。據說當天為了要吸引各地民眾前往參加落成大典,位於潭邊的渡艇不僅組成定時的班輪,單趟往返的價格也大幅調降為新台幣四元。

玄奘寺首任董事長趙恆惕在致詞時表示「玄奘寺落成剛好也是國父的百年誕辰,一為剷除兩千餘年的帝制、開創民主政治的聖雄,一為建立法相宜宗、闡揚佛教的聖雄,兩者偉大的情操相互輝映……由於玄奘寺的建立,佛光普照,將使群魔降伏、收復大陸指日可待」,同時,趙恆惕也不忘向在場的政府代表呼籲,應該在經費上給予協助,持續支持玄奘塔的興築工程。

根據時人回憶,最初蓋好的玄奘寺外觀仿造的是唐朝是的建築風格,內部可分為三層樓,一樓供奉著一尊從香港雕塑來的觀音聖像以及玄奘法師繪像,二樓有兩間僧房以及打坐壇台,三樓則放置著供奉玄奘頂骨的小塔。

玄奘寺大殿舊照
玄奘寺大殿舊照。筆者 2016 年 10 月 2 日攝於玄奘寺。

1966 年元旦,蔣介石例行性地到日月潭遊玩,由於蔣介石對於玄奘塔的興建狀況頗為關心,休憩之餘也接見了臺灣省主席黃杰和教育廳長潘鎮球,當天會談後便指示臺灣省政府最多提供半數資金,其餘仍應向社會賢達進行募款。1967 年,在蔣介石的指示下,慈恩塔興建工程開始籌備,然而募款的狀況不甚理想,除了需要由臺灣省政府財政廳先行墊付款項之外,1970 年省政府社會處甚至商請中國國民黨中央委員會第五組(中國國民黨組織中專門處理農運工運、社會團體或社會事業的小組)協助「募捐撥助」,最後終於在 1971 年時完工。

另一方面,為了將日月潭沿岸的各觀光景點進行有系統的聯結,自 1968 年開始進行日月潭環湖公路的系列工程,文武廟、玄光寺、玄奘寺、慈恩塔等都被列入工程重點之一,除了由臺灣省政府主導外,亦會同電力公司、林務局、南投縣政府、公路局等機關共同籌款,徵派人力。

在中華文化復興運動的氛圍下,1972 年 6 月「玄奘寺碑林籌建委員會」規劃以玄奘寺和慈恩塔為中心,興建一座佔地五千坪的文化公園。其中,為了發揚大陸時期名山勝跡多碑林的印象,碑林的內文大多是依照宋、元、明、清、民國各期大家的文詞為主,再依序雋刻於黑色大理石上。

【圖片說明】右圖原稿為「蔣氏慈孝錄」中王太夫人百歲誕辰紀年文,是由蔣宋美齡所書寫,左圖則是王羲之書寫的「唐太宗聖教序」。根據「玄奘寺碑林籌建委員會」召集人釋道安的說法,必須先將文章影印下來,在請專家臨摹於大小不一的黑色大理岩上,字體與文字大小皆完全仿照最初的樣態。〈日月潭玄奘寺周圍 擴建文化公園 蒐集名家真跡鐫刻碑林 目前已經完成兩個部分〉,《中央日報》,1973年4月29日,3版。
右圖原稿為「蔣氏慈孝錄」中王太夫人百歲誕辰紀年文,是由蔣宋美齡所書寫,左圖則是王羲之書寫的「唐太宗聖教序」。根據「玄奘寺碑林籌建委員會」召集人釋道安的說法,必須先將文章影印下來,在請專家臨摹於大小不一的黑色大理岩上,字體與文字大小皆完全仿照最初的樣態。〈日月潭玄奘寺周圍 擴建文化公園 蒐集名家真跡鐫刻碑林 目前已經完成兩個部分〉,《中央日報》,1973 年 4 月 29 日,3 版。

後記

2015 年的暑假,一個標榜著「史上最故意」的音樂季出現在南投,這個以「臺灣的內地是南投」為主軸的「內地搖滾」,或許也反應了當代許多臺灣年輕人對於「內地」一詞的想像。無獨有偶地,第 51 屆金鐘獎中吳宗憲以及眾多影星不斷以「內地」來形容中國,再度引起了「內地到底是哪裡」的爭論,甚至有研究者從報紙中探尋臺灣影視產業中的「內地說」歷程(可參考〈臺灣的媒體和藝人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講「內地」的?〉)。

若從臺灣史的角度來看,「內地」一詞最早出現在日治時期,同時也反應出一種建立於殖民者(內地)與被殖民者(本島)之間的空間權力關係,若是翻閱當時的文獻,也不難發現日本人大多被稱為內地人,臺灣人則被稱為本島人。

在這樣的基礎上,1919 年臺灣第 8 任總督田健治郎走馬上任時,標榜要在臺灣推展「內地延長主義」,期望可以透過種種政策將臺灣人「同化」,至於田健治郎上任後究竟在臺灣施行了哪些「內地延長主義」的政策?效果又如何?相信從臺灣吧第2集『臺灣的內地,在哪裡?』將會有更深刻地認識。

可以理解的是,不同時期的「內地」,指涉的地域範圍不同,詞彙背後所承載的民族認同、國家認同也全然不同,或許這也是為什麼近幾年「臺灣的內地到底是哪裡?」會不斷受到討論的原因之一吧。

另一方面,由於學界對於玄奘頂骨的真偽性仍有眾多的討論,本文並沒有想要針對這個議題進行深究,而是想要透過玄奘寺的案例提供幾項思考

  1. 為什麼是玄奘大師?
  2. 為什麼二次大戰結束後不久,國民黨政府就要和打了八年戰爭的日本進行宗教交流?
  3. 為什麼要選擇日月潭?

回答上述問題之前,絕對不能忽視的是二次大戰後,中華民國與中華人民共和國兩個政權在國際上的政治角力,以及當時的國民黨政府為了維持臺灣統治正當性所進行的一切政治行為。

用一句比較符合現代潮流的話來講

_____歸_____,政治歸政治。

都是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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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一:某次孔子向學生授課時,向大家提出了一個問題,並指名由曾子進行回答,只見曾子馬上起身離座,畢恭畢敬的回答孔子的問題。今日聽聞父親的訓示,我又豈能坐在位置上呢?

註二:根據黃運喜的研究,目前學界對於最初分為幾分及歸屬狀況尚未有定論,有三份、六份、八份等說法。見黃運喜,〈玄奘三藏法師舍利真偽問題評議〉,《玄奘佛學研究》,第 7 期,2007 年 7 月,頁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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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資料

  1. 黃運喜,〈玄奘三藏法師舍利真偽問題評議〉,《玄奘佛學研究》,第 7 期,2007 年 7 月,頁 1-32。
  2. 闕正宗,《臺灣佛教的殖民與後殖民》,新北:博揚文化,2014。
  3. 呂芳上,《蔣中正先生年譜長編─第十二冊》,臺北:國史館,2014。
  4. 《中央日報》
  5. 《臺灣省政府會議檔案》
  6. 《中央日報》
  7. 《聯合報》
吳亮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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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亮衡

自認為不是一個很勤學的90後府城囝仔,畢業於台南大學文化與自然資源學系、政治大學台灣史研究所。喜歡沉浸在「為什麼?」的思辨之中,憑藉著對於理想世界的執著,當遇到對的人、對的價值,就會想要拼盡一切地維護這種得來不易的浪漫。最大的目標是把眼前看到的、身邊使用的、甚至是精神上習慣的臺灣史寫成一篇篇有溫度的尋「臺」啟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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