翁嘉聲:羅馬帝國,古地中海世界最成功的創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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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翁嘉聲(成功大學歷史系教授兼系主任、古代文明史專家)

西元前一四六年北非迦太基城陷入火海,羅馬兵團接著屠城希臘哥林斯。那一年見證古代地中海世界三大文明的「歷史終結」:羅馬和平現在是唯一選項。羅馬從此以後,所有的戰爭不是內戰,便是邊界修正。本村凌二教授選擇這年開始寫《地中海世界與羅馬帝國》,可能是因為這個時刻,是地中海歷史平台首次、且唯一一次被成功整合起來,成為內海。本文藉此引申,擬對地中海歷史平台的出現、羅馬如何整合這平台和治理帝國,略做補充。

地中海歷史平台的出現

新亞述(前九一一~前六〇九)與羅馬除了都是軍事強權外,乍看之下沒有關連。但在前八〇〇年左右,迦太基、希臘、伊特拉斯坎及羅馬等文明幾乎同步以城邦型態星羅棋布在地中海沿岸各地,則與新亞述帝國崛起有關。在前一二〇〇年「海洋民族」入侵西臺、中期亞述及埃及新王國第二十王朝後,近東及希臘落入黑暗時期。西亞首先復甦。新亞述帝國在西元前第一千禧年崛起,連續擴張數百年,建立以政治力來榨取資源的「徵收系統」。這是研究古代地中海史的一個切入點。

前九、八世紀,新亞述擴張進入最高潮。這「徵收系統」宛如吸塵器,吸進資源,吐氣後提高需求,促成每個受影響地區生產多餘物質,轉送到亞述,來推動下一波擴張。這種以政治力為基礎之徵收系統的啟動及加強,是推動西亞復甦的能量;這能量遞延到周圍生產系統,如利底亞、腓尼基及埃及,影響各項資源的開發及流動,特別是人員。無論臣服或對抗,都同樣受到新亞述的巨大牽引:正面回應者稱臣納貢,抵抗者則付出入侵占領、財產沒收、人員遷徙的命運。這些次級徵收中心對更邊陲的再次級中心重覆相似牽引,但動能最終來自以肥沃月灣為核心的新亞述。

亞述在前八〇〇年左右跨向大海:地中海東岸的腓尼基地區被捲入徵收系統中,啟動海路物流,船隻串聯小亞細亞南岸,經由迦太基(前八一四年成立)到南西班牙,甚至大西洋。希臘人稍後啟動殖民,以克里特島為界,與腓尼基人分庭抗禮,足跡從黑海東岸,往西延伸到巴塞隆納,並插足利比亞。伊特拉斯坎人建立著名十二城邦,而羅馬稍後於前七五三年建國,加入這系統中。這些人克服對大海的恐懼後,探索更廣大的可能性,結果是腓尼基海洋帝國及希臘璀璨文明的出現。羅馬銜接這動能,最終建立雄霸地中海的帝國。大海交通造就了地中海歷史平台的出現。

地中海城邦

在大海冒險的這些民族為何常以城邦做為社區?地中海各地如蜂巢式的生態系統是促成因素之一。然而更重要的原因是:那種以有限人數、扁平組織、成員平等的社區,可以用極低的行政成本及彈性運作方式,隨時出發或改變目的地,來冒險開發。

城邦基本上只有兩群人:公民及非公民。古典雅典堅持公民平等,以政治權控制、榨取非公民勞動力;即使如羅馬或迦太基等將權力集中在公民菁英手中,基本上仍是公民宰制非公民。公民對內團結,強調平等,高度排外。這點反映在城邦社區的空間分割上:權力機構集中的市區控制生產地帶的鄉村。另外希臘及腓尼基城邦能夠在地中海四處壓制土著,移植城邦,得力於它掌控著東方的各項優越技術,如冶金。總之,古地中海文明基本上是城邦文明;城邦文明是城市控制鄉村的文明。

雅典堅持唯有土生土長的公民才有政治權,從而分享城邦所有資源,不允許外人分享及干擾公民的政治獨立性。這樣單純「主宰 vs. 受宰制」的扁平組織,使雅典在政策上相當靈活,行政成本極低,加上雅典擁有強大海軍,最有潛力建立帝國。但政治排外使得雅典人無法創造出超越城邦的更高組織,充其量只是鬆散聯盟。「太民主」的雅典使得城邦雖然靈活彈性,但在組織人力及資源上始終非常有限,無法面對如馬其頓王國的挑戰。但問題是:羅馬也是城邦,卻何以能建立大帝國?

古代地中海世界最成功的創業

羅馬共和的結構一樣簡單,但在權力分配上維持有限的階層化,藉此維持組織的精簡彈性,兼具擴充的可能。羅馬共和政治的發展以貴族與平民間的階層鬥爭為特色。貴族因出身而握有占卜吉凶、確知神意的宗教權力,進而占有統帥權(imperium)職位,形成寡頭集權;上下層間的侍從主義更鞏固如此結構;這關係可以繼承,成為部分「祖宗成法」(mos maiorum)。平民在歷史上多次因為債務、法律及權力等因素進行抗爭,集體退離羅馬,另立城邦,迫使貴族讓步。因為以民兵為主的密集步兵戰術對羅馬的擴張極為重要,貴族因此被迫與平民妥協。最後雙方在前二八七年立法規定平民決議等同法律,正式結束階層鬥爭。

雙方在衝突中接受妥協,凝聚社會共識外,貴族也藉著讓步來吸收平民的領導者,成為新貴族,活化寡頭統治集團;原先可能裂解社會的階層衝突,反而塑造更具凝聚力的社區。而羅馬在向義大利的對外擴張與上述內部政治改革方面,幾乎同時發生,相互加強影響。內部衝突、共識、擴張因此不停循環。衝突並未造成羅馬分裂,反而成為國家前進的動力。

羅馬整合不僅發生在羅馬內,也在羅馬及盟邦間。當羅馬成功征服伊特拉斯坎後,分配戰利品不公,引起盟邦不滿;他們於是袖手旁觀高盧人入侵羅馬。羅馬於是與盟邦尋求解決衝突,特別著眼於彼此合作及分享:羅馬領導,但出人出力的盟邦一起公平分享戰果,形成義大利聯盟,從而組織成為一個合理實用的系統,可以動員前所未見的人力及物力,參與羅馬擴張,分享戰果,經歷共同的歷史經驗,將義大利各民族進一步凝聚一起。

羅馬如何有效組織盟邦?羅馬人定義公民權為一束政治、法律權力,而非希臘人強調的血統或文化。羅馬的實際權力集中在數量有限的元老貴族手中;公民權雖然包括參政權,對實際影響有限,因此羅馬統治階層願意開放外人公民權,甚至允許解放的奴隸成為公民。羅馬所關注的,是要將「人」這最珍貴的資源引進到政體內,以利擴張。羅馬在前二六四年第一次迦太基戰爭前,控制義大利約 65%土地;所有當時臣服於羅馬的城邦會因歷史因素而分為四個由親至疏的類別。不同等級的盟友維持自治,但被規定不同的權利義務,特別是兵役。

這些盟邦菁英常被吸收加入羅馬統治階級,而盟邦因表現而升等或降級,有更多人民被頒贈公民權。羅馬統治階級因此一方面不斷有新血輪加入,另方面公民數量不斷擴大,這讓結構簡單的城邦具有擴張的功能。這種對公民權的不同概念及運作,或許可解釋為何雅典始終只能維持有限規模的社區,但羅馬卻能發展成龐大帝國。

盟友經歷臣服、聯盟、參與過程後,與羅馬共同承擔擴張,分享戰果,使得所有義大利人民仰望羅馬,追求共同福祉,視羅馬對外擴張為所有人的共業。這些盟邦提供羅馬至少一半或更多的戰力,使羅馬能承受如漢尼拔帶來的連續挫敗。反觀任何一場如是的戰敗,都足以讓任一希臘化王國停止運作,但羅馬卻越挫越勇,人員源源不絕。這是羅馬聯盟及運作資源的成功。

另外,盟邦常會複製羅馬的政治結構,甚至老牌希臘城邦也出現類似羅馬兩位執政官的 dumviri「兩人市長」;議會則轉化成如同羅馬元老院的寡頭集權機構。這種議員階級(curial class)的權貴領導地方城邦的自治,認同羅馬,而羅馬則保障他們的利益,使得羅馬與盟邦的統治階層休戚與共。這情形隨著羅馬化而遍及地中海。這聯盟其實是以羅馬元老貴族為首是瞻的各地城邦菁英的聯盟。

如果羅馬共和是成功企業,那它制訂發展方向,專業領導,以所向無敵的專利技術(羅馬兵團),率領忠誠幹部,擴張併購。它以政治軍事力換取影響力及經濟利益的規模、強度及速度,堪稱古代地中海最龐大及最成功的創業。羅馬是專業經理人兼最大股東;盟邦是股東,支持公司經營,分享利潤。羅馬成功吸引更多加盟的城邦,像滾雪球,動能越來越大,最後跨境義大利外,征服迦太基稱霸的西地中海,然後雄霸希臘化的東地中海,成為超級跨國公司。羅馬將臣服的社區列入創業伙伴,與希臘城邦一旦戰勝,常處死戰敗國所有男人,販賣婦孺為奴,大不相同。另外,迦太基能與羅馬進行三次大戰,則證明迦太基海上帝國在組織運作聯盟上一樣令人驚豔。

「羅馬企業」與現代上市公司的不同,主要在於主業是以政治軍事征服來攫取利潤。這是投資極大、風險至高的生意,但羅馬發展掌控了關鍵技術及善於運用人力資金,深受盟邦信賴。並肩征戰的歷史經驗更將羅馬與盟邦緊密結合,創造共同的歷史記憶,這則可能不是唯利是圖的現代股民的心態。羅馬在漢尼拔戰爭曾連續戰敗,但大多數盟友不離不棄。這系統的強度使羅馬可以開啟超過一個以上的戰場,連年征戰,因為盟邦已將羅馬的戰爭視為自己的戰爭。但當羅馬要求盟邦貢獻越來越多,自己卻越來越壟斷利益時,系統才會面臨崩潰,導致「同盟戰爭」爆發。但羅馬再度展現政治智慧,隨即調整。

城邦要如何治理龐大帝國?

波斯帝國兼容並包,羅馬帝國也是,但統治方式卻大不相同。羅馬如何以城邦統治幅員遼闊、族群複雜的世界?羅馬在擴張時,也輸出城邦制度到地中海沿岸各地。這些遍及地中海各地的城邦最後都轉變成像羅馬般的寡頭集權型態。希臘作家 Aristides(117-181)曾在 On Ruling Power 演說中,將帝國比喻為眾多城邦的聯盟,而羅馬為其盟主。這說法提供了羅馬帝國運作的圖像。

Garnsey & Saller 認為,在二世紀羅馬帝國鼎盛時期,嚴格來說僅有一百多名官僚。姑不論數字,重要的是羅馬帝國官僚極其精簡,治理方式十分特殊,完全不同於常見的由上而下的治理方式。戴克里先開啟的晚期羅馬帝國便是典型例子:在一位皇帝無法治理帝國時,便將帝國一分為二、甚至切成四塊,但每塊統轄的面積仍比現在法國或土耳其大上許多倍,需要複雜架構來治理。

但奧古斯都的早期帝國,卻充分利用城邦體制,用上段討論聯盟時的架構,以類似同時多工的平行運算方式,將組織簡單的城邦串連起來,執行複雜運作,而非其他常見類型的帝國必須像是超級電腦,中央集權,組織複雜,指揮各級官僚執行法令。所以當奧古斯都的帝國需要徵稅時,各地議員階級自行吸收行政成本,如先墊付五年稅金上繳,再從社區回收。每個城邦像是一台僅具基礎功能配備的電腦,但在好的軟體串連下(如上述聯盟運作方式),成千上萬地協調運作,執行羅馬指令,運作出複雜結果。

羅馬提供和平繁榮的環境,保證忠誠帝國的地方菁英能創造財富,享受優越地位;地方菁英投桃報李,接納、肯定羅馬這個 ruling power,為帝國出錢出力,換取榮耀,深信服務帝國是自己最好的選擇。羅馬帝國的治理因此十分經濟,並且成功串連整個地中海平台。

羅馬的衰亡因此與帝國無法再提供穩定政治及經濟環境有關。黑暗時期的羅馬政經失序,議員階級大量流失,城邦迅速萎縮,逐漸由獨立莊園或基督教教堂取代,地中海平台逐步裂解,各地區隔閡孤立,大海再度成為障礙。戴克里先除了強迫議員階級留守原地服務外,也被迫設計出頭重腳輕的官僚系統,呈現出那種官僚橫行、橫征暴歛的邪惡帝國形象。

當城邦一一消失,我們所熟知的奧古斯都的羅馬帝國也跟著消失,而古代古典世界則漸漸轉化成陌生的國度。

本文收錄於八旗文化《地中海世界與羅馬帝國》,原標題「從《地中海世界與羅馬帝國》,我們可學到什麼?」  曾經稱霸地中海的羅馬帝國, 本身的存在與崩潰就是歷史上永遠難解之謎。 羅馬為何能從一座城市國家崛起、搖身一變成為將地中海作為「內海」的大帝國? 又是如何能維持帝國的統治長達好幾個世紀? 擺脫吉朋「羅馬帝國衰亡史」的舊史觀, 木村凌二以開放的觀點,重新評價古典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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